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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紫] 【转载】【苏紫】转烛记(完) BY vicon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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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8-2 14:34: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古剑同人】【苏紫】转烛记


文案:
转烛飘蓬一梦归,欲寻陈迹怅人非。
第二结局小屠苏重生,与师尊重新相遇的故事。因为作者喜好的原因,本文完全不会有天气出现。
想尝试一下仙侠故事的感觉,推倒师尊可能会比较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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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 14:35:22 | 显示全部楼层
1.
百里屠苏本应是这世上最相信怪力乱神的一个人。
他的存在,便是这人世间仍有天意垂怜的证明。
只是他自己并不知情。

百里屠苏从小没有家乡父母,也不记得十几岁以前发生的事情。他从记事时起就一直在流浪,要过饭,偷过东西,凭着小孩子的优势替码头上的帮派们跑腿打听消息,再大一点了,就和他们一样,提起刀来砍人。
百里屠苏还不叫做百里屠苏的时候,曾经有个一起流浪的大孩子管他叫苏苏,于是好多年,他一直把苏苏当成自己的名字。等到他大了两岁,觉得苏苏两个字太不够气势,再想找到当年那人,问问这个名字的来历时,却发现对方早已经死在争夺一家赌场的混战当中。
然后他突然发现,人原来是那么容易死的。
而他不会。
记忆中他也曾经挨过刀,血流如注;中过毒,那次只有他一个人从埋伏中走出来;在冬天掉进过冰冷刺骨的江水里,他挣扎着游上岸,在江边的破庙里瑟瑟发抖了很久,然而,却并不曾像别人那样生起”病”来。
码头上的算命瞎子喜欢讲些神神叨叨的故事,百里屠苏听他说过,这世上有一些东西虽然生着人的外貌,却是和人不同的,神仙、妖怪、精灵,它们比人类力气更大,也更强壮。它们有一种本事,叫做不死之身。
百里屠苏心下狐疑起来。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拿着一把柴刀来到白帝城江边的破庙里,对着年久倾颓,早已看不清面目的神像跪下来,飞快地磕了三个头。而后狠狠心,拿刀往自己手臂上用力一划——
血流如注,他硬是忍住了没叫出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手臂上被那钝柴刀割得皮肉翻卷、一片狼藉的伤口,心中竟有种莫名的兴奋感。
在他的凝视之下,那伤口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起来。
百里屠苏粗重地喘了口气,接下来一刀捅进了自己的大腿。
等他走出破庙时,少年脸上的表情完全像变了个人。那个浑浑噩噩的小混混不见了,世界仿佛突然在他眼前开阔起来。
等到漕帮的小头目发现手下好像少了什么人的时候,百里屠苏已经消失很久了。

岁月流转,血露薇和影煞都已是近千年之前的传说。如今的白帝城里,却也有一家杀手组织的总坛,当家的追慕千年之前的前辈遗风,将组织命名为月影门。”月下影煞,追魂夺命”,是这家小小杀手组织上下人等,都喜欢挂在嘴上的一句口头禅——听起来虽然威风,然而在那个沉默的黑衣少年加入之前,月影门也只不过是在川中地区还算出名的一家杀手组织而已。
黑衣少年入门两年,为月影门立下大功无数,门中上下却无一人知道他的真名实姓。月影门内处理文书账目一应琐事的狗头军师姓邱,是个落第秀才,功夫稀松,文字平常,却最喜高谈阔论江湖上的奇闻异事,百里屠苏也喜欢听他讲些怪力乱神的事情,白日无事之时,常常打了酒来寻他。
这一日,这狗头军师正在整理账目,忙得不可开交之间,看见那黑衣少年又拎了葫芦晃荡着进来,不由得眉开眼笑,三杯劣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一时滔滔不绝。到后来忍不住问道:”公子啊,你看看,我老邱虽然一直只是蹭你的酒喝,可两年下来,也算得上与你有几分交情了。可是到现在,我只跟着他们叫你公子,还不知道你贵姓、大名呢?门中上下,除了我之外,也只有门主与你最熟,难不成,就只有他一人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烦恼的神色,他沉思了一会,对老邱说道:”其实我从小不记得家乡父母,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叫什么名字。之前倒是有个名字,只是我嫌它太不好听,老邱你是个读书人,不如,你给我起个响亮点的名字?”
老邱问了他从前的名字叫苏苏,直笑得打跌,百里屠苏很是无奈,看着他狂笑了半天,突然一锤桌子,直直地坐起来,盯着百里屠苏的脸。”我想到了!”
脊背微弓的狗头军师围着百里屠苏上上下下地看,又对着他额上的朱砂痣盯了半天,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眼神却逐渐变得诡异起来,热得发亮。”苏苏……屠绝鬼气,苏醒人魂……公子,你平日最喜听神仙妖怪的故事,可曾听说过千年之前,这世上曾有一位大侠,名叫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他低下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着这个长长的、怪异的名字。虽然不懂得老邱那些四字一句的典故,然而这个名字,却莫名地让他觉得亲切,一时间忽略了老邱眼中那怪异的光芒。”好名字啊。”
“百里屠苏?!”
门被碰地一声撞开,月影门的门主冲了进来,看看老邱,又看看仍坐在窗棂上,背靠山风,默默咀嚼着这个名字的黑衣少年。少年眉心的一点朱砂在黑发下红得妖异,宛如新血,身高八尺的昂扬大汉脸上渐渐浮现出恐惧似的表情。那伟岸的身子仿佛也忽地矮了下来一般,他冲了过去,拎起老邱的衣领,手上却在发抖,怒吼道:”你胡说什么!老邱!你在说什么!”
老邱眼中那醉酒一般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好像突然清醒过来,打了个激灵。”百里屠苏!百里屠苏……莫非,冥冥之中当真有天意?”他困难地扭过头去,看到了少年眉心的那一点朱红,而后转过头来与门主对视,两人的眼中都升起了恐惧。”那个东西的传说,难道……是真的?”

辟邪之骨重现世间的消息,在江湖上掀起新一轮血雨腥风的开端,不过是那一日,少年决定了自己从此以后的名字就叫”百里屠苏”之后两三个月内的事情。
而月影门,也在仅仅半年之后就覆灭了。
月影门四个分坛连同总坛,被江湖上几大邪派联手围攻,一夜之间全部覆灭的消息传来时,百里屠苏顺流而下,出瞿塘,过巫山,已经在江陵城头望江楼上吃酒观花了。他对危险的警觉依旧如同野兽一样敏锐,若非如此,在漕帮码头上厮混,日日刀头舔血的日子里,纵然他有不死之身,也早就被人发现,当成妖怪剿杀了吧。
“听说月影门这次被魔教发出格杀令,是因为他们门主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辟邪之骨的下落……”酒楼上头有几个短衫斗笠,身带兵器的人在说话,话题仍是绕不开最近江湖上大热的”辟邪之骨现世”的消息,明明人人都在讲了,却偏偏每个人要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百里屠苏觉得无趣,并未理会他们,仍是自斟自饮,却在无意间,听到了月影门的名字。
“一夜之间,总坛连同四个分坛全军尽墨,怀璧其罪啊……”
“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真有消息呢……”
“魔教对辟邪之骨志在必得……”
“听说,那玩意可以炼出传说中的仙丹……不老不死……”
百里屠苏敏锐地集中起了注意力。
除了不死之身以外,这几年来,他渐渐发现自己身上还有许多不同常人之处。比如,他并未修炼什么武学秘籍,杀人的一招一式,也都是从街头斗殴中积攒起的经验里提炼出来的,最简单有效,最快最狠的法子。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发现自己无论力气、速度,还是五感的敏锐程度都强出常人太多,便是修炼了传说中千年之前,影煞门流传下来的,刺客必备秘籍——他却从未见过这秘籍到底长成什么样子——的门主,也样样远不如他。百里屠苏在人前也有意隐藏实力,然而自己暗中衡量,却觉得自己这具身体的本事,也不见得比老邱嘴上那些修仙问道,”有绝大法力,要成神仙的”,修道之士来得差了。
比如现在,那几个江湖人远远在酒楼另一头,相去数十步外,说话声音亦压得极低,而他只要愿意,便可以将对话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偏偏等他集中起精神来的时候,那几人又不肯再说下去了,说到仙丹之时,为首的一名褐衫汉子便抬起头来,环扫四周一圈,面上神色甚是警惕。此时刚交申时,酒楼上除他们一行人,与远处独自一人饮酒的百里屠苏之外并无他人,那汉子似是稍稍安心了些,却也不再说话,他打个手势站起身来,也不曾呼唤小二,在桌上放下一角银子,其余几人纷纷随之起身,下楼离去。
等到楼梯上足音渐远,百里屠苏才站起来,正想跟上去,却被一个古铜色皮肤的白发大汉拦住了去路。
“百里公子,主人等你已经很久……我家主人请公子过船一叙。”
百里屠苏悚然一惊。
这几年仗着身怀异能,暗杀、出任务从未失手,他对自己的本事已经很是自信。然而面前这人……竟是在他全无知觉时,悄然挡在了他面前!
方才……偷听那几人对话时,酒楼上明明就没有其他人!
百里屠苏心念电转,打量那大汉形貌同时,脑中已想好了四五条逃出此地的路线。面前的大汉说话那一句话后,却只是沉默地半躬下身来。
接近黝黑的深褐色皮肤,卷曲的花白头发,上身赤裸,面部和肩膊上都有刺青花纹,手上所着的厚实护甲和铁环,形制亦甚为奇异。这副怪异的打扮,或许是来自西域魔教,又或者……根本就不是常人!
“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少年开口的第一句话,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我是古钧,主人的剑灵。”壮汉的语句简短,声音很是低沉,带着点金属般的瓮声瓮气。
“剑灵?那你的主人又是什么东西?”
古钧猛然抬起头,眼眸里含着怒气。”公子不可无礼!主人是……主人是真正神仙。”他说话的时候,脸上仿佛都放出膜拜的光来,然而百里屠苏看了却只觉得好玩。”神仙?要见我?”
古钧点了点头,极是郑重。
“为什么?”
壮汉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沉闷的眼神之中,渐渐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摇了摇头。”主人请公子过船一叙,届时见面,主人自会将前因后果告知公子。”
“你家主人认识我?”
百里屠苏越发好奇起来,自从知道自己身怀异能之后,他便相信了这世上真有鬼神之事。然而四五年来,不光庙里的神仙没显过灵,他连鬼狐精怪都不曾见过一个!若是世上真有神仙,自己这不死之身想来也必定有一番来历了,为什么神仙不早点来找我?百里屠苏时常这么想。
如今见到了真正的精灵在面前,他反而又有些疑惑了。
“你家主人为何会知道我的名字?为何要见我?神仙还知道些什么?”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追问,古钧都只有一句回答:”主人请公子过船一叙。”

2.

二月早春,扬子江上的春汛还没有到来,狭窄的江水安静地蛰伏着,两岸高峭的河堤上,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枝桃花。
江陵城外的码头上,今天只停泊着一艘小木船。
百里屠苏从窗外探回头来,酒楼上依然安静,自称是剑灵的巨汉沉默地站立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决断。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脚尖下意识地敲打着楼板,一层木板之隔,楼下有醉汉在高声喧哗,卖唱的女子嬉笑,跑堂的小二大声招呼着客人,”热腾腾的鱼糕,来了~~”。这只有两个人的二楼上,却安静得诡异。若是他不运用耳力强行去听楼下传来的喧哗,便只能听到,他独自一人的呼吸声。
刚才下楼去的客人留下的酒杯碗碟和一角银子还摆在桌上,没有人上来收拾。
简直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了开来……如果对方真的不是人类,那自己就算想逃只怕也没有机会吧。百里屠苏一捏拳头,转身直视着那大汉,在条凳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口中说着:”既然如此,便请阁下带路吧!”却没有一丝一毫要起身走人的意思。
他本意那大汉会上前来,自己正可给他一下狠的。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总要先试试对方深浅。谁知对方听了他话语,只是躬身一礼,低沉的声音应道:”是。”接着便是一道蓝光闪过。
料峭春寒,冰冷的江风扑面而来,百里屠苏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艘木船之上。
他呆呆地看着同时出现在他身边的大汉,眼睛几乎瞪圆了,喧哗的望江楼——他抬头向上看去,明晃晃的太阳映着天上的薄云——已经离他们很远了,这当然不是轻功!对方甚至根本都没有碰到他!天上的太阳这么大,应该不是妖法吧。百里屠苏恍恍惚惚地想。而那大汉已经上前一步,为他推开了陈旧的木头舱门,声音仍然是瓮声瓮气的。”公子请。”
木门在被剑灵伸手碰触到的那一刻,发出了淡淡的青光,百里屠苏惊奇地发现那其实是一副青碧色的细小珠帘,珠圆玉润,质地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种玉石,散发出的柔和的光芒摄人心魄。百里屠苏只觉胸中激荡不已,他活了自己也不清楚的十几年,唯有白帝城江边的破庙中得知自己是不死之身的那一日,与此时此刻,才觉得天高地广,这世间正有一出传奇,在冥冥之中为他开演。
百里屠苏看了仍低着头的剑灵一眼,大步朝舱内走了进去。
一进船舱,百里屠苏顿时觉得视线开阔起来。这小船从外面看去甚是狭窄,船内却有一处极宽广的厅堂。两旁一排舷窗打开,江风吹进来的时候,似也变得清新柔和了几分。百里屠苏两步抢到窗边,朝外看去,正是江陵码头的种种景致,然而一船之中,又如何容得下这般宽广的大厅?
“此是缩地成寸之法,公子不必惊疑。”
百里屠苏正在厅中左右打量,忽然听到一个清丽悦耳的女声。他猛然回头,见不远处的的窗下,横置着风炉、茶釜与茶案,一名红衣女子跪坐于地,正在细细煮水,看见他回头,起身对他大大方方地敛袂一礼,”红玉见过公子。”
“红……玉?”百里屠苏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莫名地觉得有一丝亲切。他抬头打量那女子,见她身量高挑,容貌十分美艳,额上却也有与刚才那名大汉相似的花纹。长裙曳地,青丝不挽,衣着样式甚是古朴,衣领直开到胸下,露出波澜壮阔的雪白酥胸,百里屠苏只瞄到一眼,立即觉得脸上滚烫,转开了视线不敢再看。
见他窘迫,那红衣艳女掩口微笑道:”一别九百年,不意公子却比以前……拘束多了。”
百里屠苏支支吾吾,正不知该如何答话。就又听见一个清朗的青年男声传来:”红玉,这便是百里师弟么?”
……师弟?
百里屠苏转头,看见一名英武俊秀的青年男子走进船舱,身上只简简单单地着一件黑貂裘,腰间一柄灰青色剑鞘的古朴长剑,举手投足之间,却自然带着一种内敛的威仪。百里屠苏眉头一挑,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他想来见的并不是这个人……
不知为何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百里屠苏直视着那青年,沉声问道:”是你要见我?”
那青年男子不意他态度如此不善,愣了一愣,正要答话,红玉已走上前来,挡在他二人中间,微笑道:”这位正是百里公子。大公子经历数世轮回,对师弟的事情,想必也不记得了吧。主人可曾将前世之事与大公子讲过?”
“那是自然。”青年男子微微一笑,看了看百里屠苏。”师尊说师弟曾与我比武失手,将我重伤,命我不可记恨师弟。”
红玉微微一愣,”大公子说笑了。”她正回头想对百里屠苏说什么,百里屠苏却突然上前一步将她挤开,直视着青年男子,压低的声音里越发带上了怒气。”神仙?是你要见我?”
“百里公子不可如此。这便是你前世的师兄,陵越公子。陵越公子随主人修行数百年,如今也是地仙之体。”红玉急道。见那黑衣少年眉头紧皱,神色之中满是怒意,熟悉的面庞上,更有一种陌生的暴戾不驯的气息,仿佛随时都可能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来,令红玉暗暗心惊。她忙对百里屠苏解释道:”百里公子,要见你的是我的主人,也是你和陵越公子的师父。九百年前……”
“那他人呢!”百里屠苏暴喝一声,打断了红玉的话。红玉、陵越、九百年前、师尊……一个个词句在耳畔跳跃着,自从见到陵越时起心头就莫名生出的不快和压抑感越发膨胀起来,压得他心中阵阵沉闷。好难受,却又不明白是为什么,胸口像被堵塞着,方才激昂的期待此刻全变成了无从发泄的窒息感……闷气之极……百里屠苏双拳紧握,手臂微微发抖。”他叫我来,要见我?那他人在哪里?!”
红玉和陵越显然都被他激烈的反应震惊了,一时面面相觑,都没有回答他。少年又是一声大吼,陵越这才反应过来,英俊的脸上升起一层冷冷怒意,”师弟!你怎可如此大呼小叫,对师尊无礼!”
“我才不要听你的话!”少年的反应更加狂暴,大声对着陵越吼了回去,”我不要见你们!”他猛地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陵越,就向舱门外奔去,只觉得胸闷气短,脑内一片混沌,双脚像是本能地想要逃离这里。
不……不是想要离开……
是想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到底是……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
刚跨出一步,百里屠苏只觉脚下一股大力传来,竟似地面生出吸力,将他生生拽了回来。陵越冷哼一声,在他身后只一挥手,三道环形的金光便将百里屠苏定住。”师弟,你太过胡闹了!”
“不要你管!”百里屠苏转身,一拳就朝陵越脸上挥了过去,他竟是以身体的力量硬生生将法术束缚挣开。陵越微微偏头,脚下不动,身体却在瞬间移了开去。百里屠苏拳势走空,巨大力道带着整个人往前一栽,眼看就要撞在地上。
“百里公子!”红玉微微惊呼一声,长袖轻挥,一股柔软却充沛的力道便凭空消去了百里屠苏前冲的力量,将他托起。
百里屠苏脚下踉跄两步,气喘吁吁地站定了,看看面若沉水的陵越,又看看一脸焦急的红玉,只觉自己今日自见到那大汉起,便一直被这些神仙精灵玩弄于股掌之中,当真可恶至极!
“你们……”百里屠苏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只觉眉间一点刺痛似的灼热,头突然剧烈的疼痛起来。”你们……!”
主人现在何处?红玉急急地目视陵越,传音与他。
师尊只命我先来照看师弟……陵越答道。师尊在他面前,似乎并不愿多提师弟相关之事,他亦不知这个小师弟性情竟是如此粗野,何况师尊曾提及师弟的身体特殊,他亦不敢真以道法仙术相逼,令其消耗力量。陵越看了看红玉,头上也微现汗珠。
那……
红玉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百里公子重生之后似是并不记得前事,性情也变了许多,若是主人不来,他又不肯留下,这可如何是好呢……
三人一时僵持不下,百里屠苏看着面前二人,一时只觉那面容极是熟悉,像是有无数画面从眼前掠过。他凝神想去看时,却又觉得头痛欲裂,背上汗出如浆,脚步也有些不稳起来。
“百里公子……”红玉有些担心,叫了一声,伸手想去扶百里屠苏,却被少年恶狠狠一把挥开了。
“红玉……师兄……?师尊……”
有人微微叹息了一声。
“屠苏。”
一个清冷的声音叫了少年的名字,他抬起头来,看见那蓝衣白发的仙人站在舱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屠苏。”
那个人又唤了他一遍,对着他伸出手来。
“你……是你要见我?……”少年恍恍惚惚地走上前去,一只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继续伸上前,攀住了那人手臂。
他手下的衣料仿佛是一团轻雾,那冷玉一般的手指,也轻盈得不像是真实的存在,百里屠苏慢慢地把头往那人的肩上靠去,从仙人的身上,传来雪水一样清冽的气息。
“师……师弟……”陵越瞪大了眼睛,看着百里屠苏无礼至极的举动,伸出手去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神仙?我前世的师父?”
少年低声念叨着,语气亦是恍然。他忽地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上直视着那双冷淡平静的冰灰色眸子,又猛地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师徒……我们……不是这样的!”
他一下抓紧了仙人的肩,眉宇之间,显出几近癫狂的狂热之色。”你、你是……”
一直静静凝视着他的仙人,终于抬起手来,轻轻地抚过少年的额头。
少年脸上那痛苦而痴狂的神色一下放松了,眼帘垂下来,他无力地瘫倒在仙人怀里。

3.

额头还残留着宿醉似的隐痛,百里屠苏睁开眼,一瞬间觉得金色的阳光有些刺目,又闭上眼睛。
守护在一旁的红衣女子却已注意到了他这细微的动作,走上前来,声音里带着欣喜。”公子已经醒了?”
“嗯……”
百里屠苏应了一声,又用力合了合眼,这一次是完全地睁开眼来。
映入眼帘的,是舱房顶上缓慢转动着的巨大圆形繁复花纹,散发出的浅淡蓝色流光,丝毫不为正午的日光所掩。
这便是……神仙道士们所设下的”法阵”么?
百里屠苏让心情平静了一会,转过头来,看见昨日那红衣艳女正在敛手立他床边,微微低头,一脸关切之色。
“你是……红玉?”百里屠苏想了起来,这女子脸上自然流露的温柔关切,仿佛一个多年未见的大姐姐般,让他越发多了一分亲近之心。”方才,是我失礼了。”
“方才……?”红玉微微笑了一笑,”公子昏睡已有一日一夜了。如今公子身上可有不适?”
“我无事。”百里屠苏摇了摇头,他体质特异,并不曾有过什么头疼脑热的病痛,便是在月影门中,与几个朋友喝酒过量到宿醉,第二天恢复起来也很快。如今他回想昨日之事,也好像醉后做了一场大梦,心中还觉得有点恍恍惚惚的,身体上却并无大碍了。
只是想起那蓝衣白发的仙人,总觉得好像隔着层什么,明明连他容貌也没看真切,却一想到那人,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生气了么?”
“主人怎会为这些小事生公子的气。”红玉又是微微一笑,”公子无事便好,昏睡一日,想必此刻公子也觉得饿了吧。可要先吃些点心?”
百里屠苏愣了一会,翻身坐起,努力克制住心中的不悦,对红玉笑了笑。”多谢,那就有劳红玉姐了。”
本欲转身去取点心的红玉听到他这一句话,惊得整个人都呆立当场,过了好一会,才看着百里屠苏的脸,缓缓问道:”公子你……方才,叫我什么?”
“红玉姐啊?”百里屠苏觉得有点奇怪,他自幼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嘴自然是极甜的。眼见红玉外表不过二十五六年纪,容貌美艳之中有一股凛然之气,想来定是十分骄傲的女子,自己伏低做小,多叫几声姐姐,总是不会错的。对方何以如此惊讶?”不过红玉姐看着这么年轻,想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难道是怪我把红玉姐叫得老了?”
“公子……你……”红玉一双美目直直地盯着他,面上神情变幻不定,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公子你的性情,真是与从前大不一样了……”
“从前?九百年前?”九百年过去,沧海都能变成桑田了吧,性格不一样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百里屠苏不以为意,好奇地问道:”那我从前的性情,是什么样子的?”
“公子你从前的性情,就与主人差不多。”
红玉一边回答,一边端来了一碟甜香浓郁的桂花糕,与一壶清茶,放到床边的小桌上——这可是早春二月!百里屠苏下了床,看着那热气腾腾,上面还镶嵌着细小淡黄色新鲜桂花的糕点,心中犹豫一会,还是伸手去拿起一块,大口咬了下去——是真的,而且味道很好。
果然神仙的生活就是跟凡人不一样……百里屠苏在心中默默感叹,红玉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之中却又带着几分凡人的呆气,与记忆之中那冷毅果决,凡事不动声色的模样已是全然不同。人间的烟火气息染在那俊秀面庞之上,平添了几分可爱,忍不住微笑起来,问他道:”公子方才唤我姐姐,可是能猜到,红玉如今多大年纪了?”
百里屠苏仔细打量红玉一阵,虽然是个丰艳成熟的大美女,却也不想将她年纪说得大了。试探性地问道:”二十四……五?”
红玉抬起衣袖,掩口而笑,”我于一千二百年前得遇主人,其时,古剑红玉已在世间辗转千年了。”
百里屠苏一惊,然后又觉得自己真是蠢,神仙精灵,怎可以凡人的标准去评判?明明她说过九百年前便认识自己……想到此处,他又想起刚才的话题,回头看向红玉。”我从前,也是那副冷冷的样子?”
红玉点了点头。
“他就喜欢那样的么?”
“他”来”他”去的,这问话很是无礼,但红玉似乎并不介意。她笑了笑,答道:”公子你是主人最心爱的小徒弟。”
百里屠苏轻轻哼了一声,来回走了两步。”他……就是我和师兄两个徒弟?三个人都是那一副冰冷严肃的样子?师父长得那么好看,一脸冰山太可惜了。”
“公子你竟是学得如此油嘴滑舌。”红玉苦笑,”主人知道,只怕是要难过了。”
难过,不是生气么?百里屠苏敏锐地抓住了红玉话中的重点。那人,好歹是个神仙吧,被自己曾经的小徒弟这样言语轻薄,为什么会觉得难过?身为仙人,是不会再为凡俗小事动气呢,还是……不会对自己生气?
百里屠苏始终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漏掉了,却又完全摸不着头绪,心中烦闷,只得大口吃喝了些东西,又忍不住问红玉道:”师父他人呢?”
“主人此次离山,除了寻找百里公子之外,还另有几件大事要办。如今主人正是带着陵越公子,处理未竟之事去了。”
“……就是不肯见我一面?”
“公子说笑了。”
百里屠苏摇头,站起来在房间里晃悠了一圈,又走回床边坐下,看了一会那碟桂花糕,突然抬头对红玉道:”你说他是我师父,你们又都是我认识的人,那给我讲讲以前的事吧。”
“九百年前的事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你们都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死的。还有……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找我。”
红玉收起了微笑,脸上的神情变得郑重,叉手对百里屠苏深深一礼。”红玉这就将一切前因后果告知公子。”

“所以……我就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与那大魔头同归于尽了?”
红玉点了点头,”成仁取义,公子为天下苍生牺牲自己之举,实在令红玉钦佩。”
百里屠苏昏迷时紫胤已探查过他身体状况。幸好,这具辟邪之骨所造的身体之内并无煞气存留,他性情中的暴戾之气,或许只是之前魂魄与煞气纠缠太久,化为荒魂后又一直沉睡在玉横内,未经肉体温养所致。将他带回昆仑修身养性,慢慢就会好的,紫胤如是说。红玉揣摩紫胤的态度,似是并不愿百里屠苏再为九百年前种种所纠缠,因此在告知百里屠苏前事之时,也将魂魄分离和煞气一段略去,只说欧阳少恭为抢夺焚寂,与他结下杀母灭谷的血海深仇,八年之后百里屠苏长大成人,追查当年灭谷惨案时又遇上欧阳少恭作恶,一场死战之后与他同归于尽,却因受伤太重,魂魄不能转世,被他心爱的女子将魂魄收在玉横之中,在大地上辗转飘泊了九百年,才终于求得复生之法。
“然后他就放任那个女子带着我的魂魄流浪了九百年?”百里屠苏不可思议地大叫一声。
“公子你与风姑娘……之前一同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已有白首之约。既然风姑娘执意带着你的魂魄离去,你二人之事,师门也不好再插手。九百年间,但凡风姑娘有事,传信向主人求援,主人无不是立即放下手中之事,前往相助。”
红玉原本以为他还会问风晴雪相关之事,谁知百里屠苏只是低下了头。
师门……师徒之情么?我曾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心爱之人……
的确是曾有过一个心爱之人吧,即使已想不起有关他的任何事情,但一念及此,胸中涌上的那一阵甜蜜而酸涩的温柔,几乎就要让泪水浸湿眼眶。
只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不该是这样的……
少年深深地皱起眉,慢慢扶住额角。
想不起来了。
“师尊……他什么时候回来?”沉默了一会,百里屠苏敲了下自己太阳穴,抬头问道。不知为何,换上师尊这个称呼,让他莫名地生出一种熟悉的安心感来。
“多则一两月,少则二十日吧。”红玉也不太能确定。”主人临走前曾留下一本剑谱,命公子于他不在的时日当中好生修行,不可懈怠。公子若是无事,不妨由红玉先向公子讲解一番修行的基础法门?”
百里屠苏闷闷地点了点头。”红玉姐,多谢你。”

4.

“遥望洞庭山水色,白银盘里一青螺。”由江陵顺流而下,四百里水路之外便是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红玉说这洞庭湖南吞湘、资、沅、澧四水,北控长江,湖心的君山岛乃是总控江南水系的”水眼”。天地灵气荟萃于此,是天下第十一福地,对修行极有好处。因此她带了百里屠苏一路向东南而行,打算在君山等待紫胤一行人归来。
“这也是师尊吩咐?”
百里屠苏站在船头,清晨的水面上笼罩着白雾,迷离烟水之中,隐隐约约现出不远处的一盘青黛。
“公子曾化为荒魂九百年,如今魂魄归附肉体未久,之前又过于争强斗狠,耗去不少力量,正应该择一灵气充沛之地潜心修行才是。主人之意,似是待人间诸事办妥之后,便带公子返回昆仑山。在那之前,命红玉照料公子修行之事。”红玉从船舱内走出来,先对百里屠苏微微一礼,而后越过他走上船头,轻轻扬手,指尖在虚空中书写下一串符箓,面前的白雾开始变得凝练起来。”公子以辟邪之骨塑体,肉体力量胜过常人百倍,吸收天地灵气修行亦是如此,若是公子能在这段时间内便小有所成,主人回来,必然欣慰。”
辟邪之骨……那在江湖上引起一片血雨腥风的宝物,原来便在自己体内么?百里屠苏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水面上渐渐凝出一道白色光练。素练在船身下铺展开来,一直通向被浓雾包裹的君山。
虽然红玉不曾明言,但自己复生之后的十几年里,师尊一直没有来找自己,直到如今方才……想必,也是因为那辟邪之骨现世的消息传了出去?师尊好像……并不想见到自己……
百里屠苏深深吸了口气。
紫胤带了陵越和古钧出行,红玉日日在他身边为他讲解修行入门的种种问题,这船上操持日常琐事的,俱是一些面目俊美却沉默寡言的少年男女,无论与他们说什么话,一个个都只会听从吩咐,却从无半句答言。连日来百里屠苏被这些人冷冰冰的态度搞得很是不快,有天索性伸手去拉一名路过侍者的袖子,却见那少年随手化为一张符纸,飘落在地。
……原来这船上只有他和红玉两个活人,不对,剑灵算是活人么?
他果然如红玉所言,根骨与悟性都远胜凡人,修行入门极快,只三日便已将那剑谱中记载的基本心法、御剑之术、连同一些粗浅的仙术都烂熟于心,施展起来亦是得心应手,丝毫不像一个初入道门的凡人。但是,他百里屠苏来这里并不是想要修仙啊!
……好吧,也许一开始,刚在酒楼上见到古钧的时候,他的确是憧憬着神仙生活的。但这才在船上过了数日,日复一日的冰冷清淡便叫他有些难于忍受了。不是呼吸吐纳,就是静坐冥想,剑术虽然有趣,红玉又十分慎重。”此处是人世繁华之地,江湖之间,亦有不少高人隐士,如今主人不在,公子剑术初成,还当谨慎些为好。”——百里屠苏有些气闷,不就是说他半吊子水不要出来晃荡以免辟邪之骨被人发现,他那师尊远水救不得近火么!
偏偏这船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总共一个红玉,每次被他问及师尊相关的事情时,却都推说什么她灵力尚低,长年沉睡无识,虽然曾与他一同旅行,但并不曾在主人身边朝夕服侍……百里屠苏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红玉定是向他隐瞒了什么。
这些神仙行事都是莫名其妙,倒也罢了。可恨的是令他心甘情愿等在这里的那个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五日,今日是第六日了……百里屠苏在心中默默计算着。那人找了自己来,却又不肯与他见面,说是什么前世的师父,九百年前之事虚无缥缈,哪能作准!若是依他平日的性子,被人这样对待,早就一走了之,反正神仙的日子也见识过了,冷冰冰的,又哪及得上红尘繁华有趣?只是……
一想到那蓝衣白发的身影,他总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有些话,要是不亲口向那人询问,只怕自己一辈子都会在心里有个疙瘩。
船只在素白的光练上滑动着,四周的白雾渐渐浓重起来,很快就吞没了周边的一切。等到白雾散去之时,百里屠苏发现自己脚下的木质甲板,不知何时已换成了坚硬整洁的青砖地面,面前却是一座道观,”紫坛观”三个字下面黑漆门户深锁,青砖白墙内古木参天,一派幽静自然。
红玉回头对他解释道:”洞天福地自有日月,与人世不同,常人不得其门而入,终世只能在人世徘徊,却不能一窥洞天福地的真面目。方才我们已经穿过结界,此地便是真正的君山。”
“君山紫坛观,是湘夫人在人间的下院。主人曾与她有些交情,如今我们借她的福地修炼几十日,想来也无妨。”说罢她伸手在门上轻叩三下,又回头对百里屠苏笑道:”只是观中所居,乃是湘夫人门下弟子,都是些女冠,只怕公子要拘束些日子了。”

一声清啸,数丈剑光划破白云,击碎了清晨湖面的一片静谧。
剑光落地,化出少年身形,卷起的气流荡开方圆半里之内的浓雾,从林间显出一个红衣的娉婷剪影来。红玉望着那黑色劲装的少年,目中满是赞叹。”公子于剑术一道,当真天资过人!在君山修行不过一月时间,便已将玄真剑练到如此娴熟……”
“我当年对这一套剑法定是极为熟悉。”少年挽了个剑花,手臂轻轻一荡,剑气流泻而出,如一阵金风,瞬间便将面前一棵老树上下树叶一扫而空,枝干却是毫发无损。”剑招之间的衔接变化,仿佛早已烂熟于心,只要让身体重新记起来……”他忽然沉默了。
清晨的阳光照进了这一小块雾气消弭的空地中,一层薄金色映在少年侧脸上,那尚有几分稚气的线条也显得坚毅起来。百里屠苏仗剑而立,身上一种锐利之气,与这些日子来越发显得冷而沉的黑色眼眸,既让红玉觉得熟悉,又有几分不安。
……或许是当年玉横收魂之时受损,公子复生之后,对过去之事全无记忆……其实这样也未必不好,主人不是一直希望他能脱出命运的束缚吗?但这几日随着修为精进……或许公子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吧,他已经越来越像真正的”百里屠苏”了……只是,若不引他再入修行之路,这辟邪之骨重塑的躯体,也终有力量耗尽的那一日啊……
不知主人又究竟作何打算呢?红玉默默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如今百里屠苏的命运也只有紫胤可以插手了。
“红玉,我们在此等候已经一月有余,不知师尊何日方归?”红玉正在沉思,突然听得少年出声呼唤,忙收敛心神,答道:”主人前日传信,他已回到潭州,还要前往洞真墟见一位道友。诸事已毕,想来过不了几日便会来与我们汇合了。”
“过不了几日?”百里屠苏反问道。少年的眉头紧皱,脸上已满是毫无掩饰的不快,红玉唯有垂头苦笑而已。”还请公子稍安勿躁……”
“我知道了。”百里屠苏冷冷答了一声,转身提剑向林中走去,白雾在他身后渐渐掩上,红玉只听得渐行渐远的一声长啸,无数灵鸟异雀皆被惊起,纷纷从林中飞了出来。
君山虽是总控江南水脉的一处天生灵地,洞天之中,灵气满溢,然而大小却不过方圆一二里而已。这些日子百里屠苏与红玉寄居在紫坛观,观中上下女冠虽然都对他们极为客气,但毕竟男女有别,百里屠苏也不方便时常与一众女冠打交道,每日除了在房中静坐冥想,便是在山下林子里修炼剑术。日升月落,暮鼓晨钟,无人打扰的结界当中,他每天除了修炼还是修炼,有时甚至整日都没机会开口说一句话,这日子简直过得像一段木头!
虽然拜此所赐,他的剑术是突飞猛进了——手一握剑,身体好像自然而然就能把真气流转与剑招变化给记起来——但百里屠苏心中却没有一点开阔之感,一心只是数着日子等那人回来。
师尊啊……
他心中烦闷,信步而行,很快就走到了湖边,洞庭湖上烟水茫茫,一眼望去,只有不见边际的雾气,仿佛这里就是天地的尽头。百里屠苏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剑光照水,碧玉一般的湖水也映着剑身,仿佛一泓流动的秋水。
据说他的师尊是天下御剑第一人,剑术已是几近于”道”,铸剑之术在三界之内也少有人能与之匹敌。据说师尊当年曾为他们师兄弟铸了好几柄宝剑,他手上的”秋水”,便是其中一柄……
此剑有分水辟光之能,真能砍开这片沉闷的雾气么?
百里屠苏剑随念动,随手一挥,却是他昨日翻看剑谱时见过的招式——已是记录在剑谱最后的部分了,那些真气运行的方法和剑诀看得他眼花,只草草浏览一遍就放下了。谁知今日无意间使出来,竟有三分神似。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揣摩这一招,剑气已经带着雷音般的轰鸣,直劈向水面!
百里屠苏只觉得眼前一黑,他这具身体的体力百倍于常人,几乎从不曾感到过疲惫的滋味。然而此刻,全身的力气却都好像在一瞬间被抽空了,有生以来第一次,他只觉得累、双腿发软,直想就这样坐到地上去。
深深吸了两口气,按照这些日子修习的心法调动起真气,在全身游走两遍,百里屠苏才觉得缓了过来,他再抬头时,惊见面前平静如镜的湖水,已被方才那一剑生生劈成两半!
分开的湖水之下,露出龙宫的一角。
玉石的房顶上笼罩着一层金光,又闪烁了几下之后,便如水泡一般消弭无踪了。似乎正是这层结界,刚才将他无意间的破坏挡了下来。
“空明幻虚剑?昆仑山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个会使空明幻虚剑的弟子?”
百里屠苏正看得发呆,突然听到一声低沉的怒喝,声音之中却似乎带着几分惊疑,很有些色厉内荏。少年瞪大了眼,看着一道青光从龙宫中射出,在他面前化为人形。那人足踏水面,身着文士服色,面貌却极为丑恶,像是庙里塑着的夜叉。”小子何人,敢与我洞庭龙宫为难!”
“洞庭君!公子并无意冒犯,这是误会!”女子清脆的声音响起,急切之中还带着点强硬。红玉身形一闪,出现在百里屠苏身边。”洞庭君可还记得小女子?”
“你是……紫胤真人座下的红玉姑娘?”那鬼面人更是吃惊,”红玉姑娘怎会在此?一别二百余年,真人可还好?”
“主人一切安好,多谢洞庭君记挂。”红玉敛袖低头深深一礼,神态十分郑重。那位洞庭君似也不敢托大,拱手回礼。红玉回头,又对百里屠苏做了个介绍的手势。”这是主人的小徒弟,百里屠苏百里公子。公子,这位是洞庭君,也是主人的朋友。”
“他?!就是那位……百里屠苏?果然……是名师出高徒。”洞庭君那张仿佛面具一样的可怖鬼脸之上,竟是现出了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好半天,才恭维了紫胤与百里屠苏一句,语气却转得十分生硬。”既然如此,却是在下唐突了。”
“洞庭君太过客气了。公子他之前遭遇变故,如今复苏未久,许多事情都还不太明白,才会不慎冒犯了洞庭君。等到主人回来,必定让公子上门赔罪。”
洞庭君连连摇头,”不敢当。紫胤真人于我洞庭龙宫有大恩,百里公子是真人爱徒,在下又怎会与公子计较。”那模样简直有些窘迫了,他说罢又问红玉:”不知真人如今可在君山?阔别二百余年,柳毅怀想真人风姿已久,意欲投谒一见,不知可否?”
红玉摇头道:”实在不巧,主人如今并不在君山,我与公子在此等候,亦不知主人何时归来。”
洞庭君长叹一声,”如此,打搅公子与红玉姑娘了。”他袍袖一挥,分开的水面便又合拢来,青光闪过,洞庭君人已不见,湖面上波光粼粼,好似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柳毅?……”百里屠苏这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他就是那个……”
“便是为龙女传书的柳毅了,如今接任了他岳父的洞庭龙君之位。”红玉微微一笑,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百里屠苏更觉震撼。”之前我劝谏公子不要随意演练剑招,是怕招来不识轻重之辈。但主掌君山的湘夫人与主人相熟,洞庭一路的仙妖更是曾受过主人不少恩惠。公子在此修行,大可不必顾忌他们。”
“师尊他……这么厉害?”
百里屠苏还有些愣愣的,虽然知道自家师尊是个神仙,但市井传奇中的神仙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还对他们都如此小心翼翼,这……
“主人是天界剑仙,并非这些山神水主可比。”红玉一脸严肃,说到紫胤之时,脸上亦如古钧一般,露出了近乎膜拜的光芒。”只是主人身负要务,虽然常在人间行走,又不喜显化真身,更不喜被人供奉,因此在人间名声不显罢了。”
百里屠苏晃晃头,还是觉得有点难以接受。”方才那一招,他刚才说叫什么……空明幻虚剑?很厉害啊……”
“空明幻虚剑虽然凌厉,但师弟你方才施展出来,威力尚不及你昔日所用的十分之一,较之师尊相去更远,洞庭君不至于连这么一招都接不下来,师弟你无须挂怀。”
那日在船上听过的青年男声忽地响起,百里屠苏浑身一震,又惊又喜。他回头看时,来人正是大师兄陵越,看向他的眼中亦是带上了赞许之色。”但我和师尊都未想到,一月不见,师弟进境竟是如此神速。难道……以前的事情,你都已经想起来了?”
“没有,都是红玉告诉我的。”洞庭君什么的顿时都被抛到了脑后,百里屠苏满心欢喜,一个月来压抑的心情都被一扫而空。他一边答话一边赶上前几步,像是生怕他们下一刻又会跑了似的。”师兄你回来了,师尊呢?”
陵越无奈地笑了笑,朝那出现在雾中的白发仙人的方向看去,”师弟果然还是会记得师尊的吧。”
百里屠苏却已经大步走上前去,单膝跪下。”弟子……弟子拜见师尊。”
仙人平静的神情中似有一声无言的喟叹滑过。紫胤垂下眼眸,静静地看着他阔别了九百年的小徒弟。
陵越神情复杂地看了紫胤和屠苏一阵,转开眼,对红玉点了点头,下一瞬间,两人的身形就一起消失了。

安静的白雾慢慢地合拢来。紫胤看着跪在他面前的百里屠苏,现在没有人给他编辫子了,少年的头发剪到半长,随意地扎在脑后。
良久。
“屠苏……”从头顶传来的声音,如同少年想象的一般清冷,却像是有一刹那变得模糊。”红玉说,你有话想问我。”
“是,弟子,我……”他抬起头来,看见仙人垂下的白底蓝边的宽大袍袖,一瞬间仿佛是本能占据了上风,压倒了心头那些模糊不安的记忆,他等了那么久。
百里屠苏抓着紫胤的衣袖仰望着他,慢慢站了起来,然后双手又滑进衣袖里,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心里紧贴着的肌肤细腻凝润,握在手中却轻盈得像是没有质感。不知不觉间他与紫胤的距离已是极近,却只见那人雪发冰眸,肌骨如玉,仿佛蓝田玉烟、苍山皓雪,过于纯净出尘的美铺展开来,反而令人不敢以目直视。
像是一瞬间就要将人刺伤。
“师尊……”少年喃喃地叫了一声,喉头像是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发出声音。
“我以前是不是……喜欢你?”

5.

喜欢你。
话说出口就变成了信仰。百里屠苏凝视着紫胤,仙人平静的眼眸像是冰封的湖。他们隔得太近了。这是他可以呼吸到他皮肤上传来清冽气息的距离,是他可以看清楚他眼眸中自己暗色倒影的距离,是他只要向前走一步——百里屠苏上前一步——就可以亲吻到他嘴唇的距离。
紫胤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是不是?”少年锲而不舍地追问,拉住了紫胤的手不让他再退。”你找了我来,说要把我重新收归门下,却又不肯见我。你到底是不喜欢我,还是在躲我?”
“何以会作此想?”仙人终于开口,声音亦是淡漠无波。
“我知道的。”
少年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点冷硬的倔强,”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不出现,我知道我要找的不是他们,你一出现,我就知道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你是我师尊。”
即使忘记一切我也知道那个人是你,即使走在千万人擦肩而过的江湖当中我也能分辨出你。
“红玉说我曾有一位心爱的女子,我不信。”记忆或许已经隔世,但内心的直觉却骗不了人。”有时候想起你我会觉得温暖,有时候想起你我会觉得难过。是这个地方,”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我自己知道的。只有想到你的时候才会如此,几乎每次想起你的时候都会觉得窒息。魂魄什么的事情我不清楚,但这具身体的反应却一次也没有欺骗过我!九百年前我是喜欢你的,师尊,对不对?”
他诚恳又满怀信心地说完一大段话,黑曜石似的眼睛发出明亮而热切的光芒,凝视着紫胤那始终如一的淡漠眼眸。
然而仙人的话语却比他的容貌更冰冷。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不管怎样,你我始终是师徒。”
“师徒?”百里屠苏意外地叫了一声。”神仙也会如此在意这些名分之事吗?再说现在不是了,虽然你们也许觉得九百年沧海桑田不过转瞬,但我好歹也是死过一次的人啊。若你只是介意这个,我便是再死几次也……”
“休得胡言乱语!”紫胤呵斥一声,一直冷淡的面容上终于显出几分怒色,却也是转瞬即逝。他甩开了百里屠苏的手,微微侧过脸去。”既已知前尘种种,俱皆隔世,又何必执着于过往?”
“我不过是想知道——”百里屠苏的脾气也有几分被他激了上来。”——九百年前,你也是如此回答我的吗?”
这师父当真是个冷面冷心冷情的家伙!百里屠苏只觉自己一片真心晒给了石头,不对,是冰山看,心下越发气闷,却又不甘心就此丢开,兀自抱了一线希望,只是看着紫胤。
“九百年前,你并不会如此胡闹。”紫胤也不看他,负手淡淡说道。
“胡闹?我?!”百里屠苏大叫起来,神仙的想法他是越发搞不懂了,说真心话也叫胡闹?”我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全都告诉了你,如果不是你……不管换了什么人……”我会蠢到毫无保留的告诉他吗?!
如果我九百年前的性情当真与这人十分相似的话……百里屠苏郁闷地想,那我年纪轻轻英年早逝,一定是被憋死的。
“师尊,你……”百里屠苏实在忍不住,”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紫胤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神色,似有微微动容。
然后却又说了一句让百里屠苏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如今这样……却也甚好……”
“师尊……”
“我并非拘泥于师徒名分之人,前尘种种自有因果,如今俱已隔世,你也不必过于执着了。只是这一世,你心中所想、所求究竟为何,还需你自己想得清楚明白。”
“我……”少年刚欲说话,紫胤便似已知晓他要说什么般,摇了摇手。”你重归我门下,得知昔日之事不过一月,与我相见,也仅有两次,如何能说什么已经想得清楚明白?修行无岁月,你且细想,不可急于一时。”
“……”
百里屠苏心下踌躇一阵,还是鼓起勇气,提了个非分的要求。”师尊愿意将弟子重新收归门下,教导弟子修行,弟子自然是不胜感激,对师尊……无论如何,也是一片至真至诚的敬慕之情,绝无别意,只是……”他小心翼翼地看着紫胤,屏住了呼吸,”……弟子……与师尊……师徒名分……能不能不要正式拜师?反正弟子心中,师尊永远是师尊,我是说……”
“痴儿。”
紫胤低低叹息一声。
“我已知晓你的意思,你不必担心太多……”虽是如此说着,紫胤面上的表情,却反而好像变得凝重了些。”你如今这般……”
仙人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冷淡安静的目光当中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柔。”如今这般,便很好。”
他看着他的师尊抬起手来,宽大的蓝白衣袖滑下,露出仙人莹白修长的手指,玉石一样清冷。那只手轻轻抚摸过他的头发。”你也变了许多。一个人在外面……头发剪得这么短了。”
“师尊……”
百里屠苏觉得心里仿佛一动,这样的场景像是他极熟悉的,师尊每天早上为他梳理长发,结成一条坠着羽毛的小辫子……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他不知不觉伸出手去,想要握住那只记忆中的手,紫胤却已将手抽了回去。
“我尚有未竟之事,需在君山多逗留一段时日。这些日子若是我与你师兄没空,你便自己认真参悟那本剑谱,不可懈怠,待回到昆仑山我再与你仔细讲解其中精要。”紫胤说着,便要转身离去。百里屠苏急忙跟上。”师尊!其实……弟子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
“我们修道之人,是不是……都只能吃素的?”
“人间烟火食俱是浊气,但凡修道之士,有一定修为之后都会修习辟谷之术。你修为尚浅,吃些素食也无妨。”
“既然人间烟火都是浊气,那吃素与吃肉也无分别了?这些日子借住在紫坛观中,那些女道士都是素食……”
紫胤这次停了下来,看着他支支吾吾的小徒弟。
“弟子修为尚浅,还是……想吃肉的……”

百里屠苏躲在山下林子里,端着古钧给他送来的满满一食盒鸡鸭鱼肉大快朵颐的时候,紫胤与陵越等人正在紫坛观中忙着什么重要之事——却不是如今的他有能力参与其中的。
少年仰头看看山顶上绿树掩映中露出的楼阁一角, 叹了口气。这山并不高,仙人离他是那么的近,紫胤的手曾经就握在他手中,可是……
真见到了那个人,反而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又变得那么远。
师徒名分,仙凡之隔,还有……关键是,那个人到底怎么想他的呢。
若是只要将我自己的心意想得清楚明白就行,那却是再容易不过了。百里屠苏心想。身后的草丛悉悉索索地响动了半天,他正心下烦闷,随手将吃剩的鸡骨往草丛中一掷,喝道:”何方妖孽鬼鬼祟祟,出来!”
唰啦啦一阵响,草丛朝两边分开,一条黑色大蟒摇摇摆摆地游了出来,身子有海碗粗细,对着百里屠苏点头哈腰,口吐人言:”公子恕罪!小的并非什么山精野怪,乃是洞庭龙君麾下第七队黑蟒太尉。不是小的斗胆,有意惊扰公子,实是最近洞庭湖上将有大事,龙君法度约束甚严,我们这些虾兵蟹将不得擅往人间,都已经数十日不得血食了。方才,方才小的闻到肉食气息,一时忍不住,惊扰了公子,还请公子千万恕罪……”
“原来是个修仙的妖怪。”跟着神仙,连妖怪也吃不到肉,百里屠苏一时兴味索然,正想挥手让它离开,却见那黑蟒身躯虽大,在草丛中盘成一团微微发抖的模样,似乎对自己甚为畏惧,他心中一动。”你……”
“公子有何吩咐?”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方才像是又有什么记忆的碎片一闪而过,转眼便找不到了。”罢了。”他顺手递了半只烧鸭过去,正想起对方没有手,那黑蟒尾巴一卷,将烧鸭接了过来,却不急着吃,而是向后滑了几步,连连低头,像是叩拜的模样。”多谢公子赏赐。”
“看你言语清楚,举动也甚有法度,在龙宫想来也不是无名小卒了?不知洞庭湖最近将有什么大事发生?”横竖无事,百里屠苏看这黑蛇难得地顺眼,索性与他闲聊起来。
“这个,龙君并未说过,小的却不知。不过小的有一姑妈,嫁了凡人,在岳阳城中居住,消息十分灵通。听她说,这件大事非同寻常,如今连昆仑山的紫胤上仙也已赶来主持。洞庭湖方圆八百里,四周居住的地仙、年久修道的妖怪、以及人间的修道之士,俱都受了紫胤上仙符诏,要在月底之前齐聚君山。公子身上剑气凛然,道法高深,定是师从名门,想必不久便会受邀参与此事……”妖怪心实,这黑蟒感念百里屠苏的赠肉之德,便一口气洋洋洒洒,将自己所知道的消息都说了出来。它修为平平,虽然看得出百里屠苏是名门正派的厉害弟子,却万万想不到,他就是紫胤门下。

陵越垂手侍立在紫胤身侧,他的师尊神色敛重,冰一样的眼眸注视着面前那浮在空中的,微微发光的半透明图卷。
那是将万里长江上下,连同支流和周边湖泊沼泽尽数囊括在内的一幅长江水系图。
然而此刻,这幅图的前半段,从昆仑山下的星宿海、通天河开始,直到巫山、西陵峡一段,原本晶莹的水脉俱已变成了妖异的血红。
仔细看的话,还能发现那血红色正缓慢的沿着江流,一点点向前挪动,蚕食着水脉。
仿佛一条正在呼吸起伏的血管。
在水系图上,君山所在之处,是一团闪耀着的明亮蓝光。顺流而下,就在不远之外,长江与汉水的交汇处,却有一块深沉而阴暗的漆黑,沉在长江中心。
“师尊手书符诏俱已颁下,居住在洞庭江汉一带的道友,弟子也都已经以飞剑传书相邀。此次集众人之力,借君山水眼布阵,必能一举炼化那条地煞阴龙。”陵越见紫胤久久凝视着那长江水图,不言不语,面上似有忧色,不禁上前一步,朗声道。”还请师尊保重仙体,不必为此事太过忧心……”
“水怪支无祁,自大禹治水,将其镇压在龟山下之日起,至今被困也有三千余年了。”紫胤轻轻一指那江汉间的一团漆黑 ,浅浅一道蓝色剑气射入其中,竟是无声无息地就被黑暗吞噬了。”地煞阴龙此物,虽成形体,却无灵智,只知吞噬污浊凶煞怨毒之气以充实自身,不足为祸。但若是这阴龙顺长江而下,为这水怪支无祁所得……此怪出世,人间必有一番天翻地覆。今次你我都不可大意,定要将地煞阴龙拦截在洞庭湖!”
陵越肃容答道:”弟子谨受命!”
“只是……弟子跟随师尊在昆仑山修行,这一世,也有二百余年了。竟是从不知昆仑山清气极盛之地,底下却镇压着地煞阴龙这等凶煞之物……”
“此事,却是为师疏忽了。”紫胤面上现出难得一见的一抹苦笑。”当日我受女娲所托,为她处理七柄龙渊凶剑之事。除去焚寂剑灵已失,断剑被风晴雪带走作为纪念之外,其余六柄凶剑,都被我向襄垣询得净化之法,又花去数百年时间,一一分离出剑中魂魄,送他们前去转世。”
“魂魄虽得解脱,剑中千年积累的凶煞之气却不易净化。我将六柄凶剑镇压在昆仑山下,本是期望能以昆仑山清气,缓慢炼化剑中浊气。不料煞气虽受清气抑制,却越发逃入地底,数百年过去,便凝成了这六条地煞阴龙。”
“此物初成形时我曾去地底探查过一次,见它有形无灵,亦不知逃脱,便只是加固了封印,却也未将其放在心上。谁知这次下山寻你师弟,这地煞阴龙,竟是被人刻意破坏封印放了出来!”紫胤面上虽有怒色,眉宇之间更多的却是隐忧。陵越见师尊神色如此,小心地问道:”师尊可是担心,那放出地煞阴龙之人,会与在江湖上传播辟邪之骨信息的人有所关联,会对师弟不利?”
紫胤微微叹息一声,”不错。当初桃花村不知为何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风晴雪却并未传信向我们求助。若不是辟邪之骨的消息散播开来,我们都不知道你师弟竟是只身一人在江湖上漂泊了七八年!而被风晴雪收在桃花村的焚寂断剑,与你师弟当年的身体,如今也下落不明……”
“师弟的……身体?”
“不错。这世上有一物,名为血凝晶,置于尸身之上,可令身躯万年不坏,一如生人。风晴雪当年便是以此物保存了屠苏的身体。只是……如今那具躯体却与焚寂一同失踪……”
辟邪之骨,地煞阴龙,失踪的焚寂与屠苏身体……细想起来,似乎事事都与百里屠苏有点关系。陵越皱了皱眉,问道:”师尊,弟子不明,既然知道此事可能与师弟有些关系,为何不先将师弟送回昆仑山?师尊虽然不在昆仑,但若将师弟交与天墉城,他们应也能保得师弟无事。”
“我亦曾作此想,只是……”紫胤的声音带了几分无奈。”你师弟的性子,只怕是不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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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真心好带感啊  发表于 2015-4-29 2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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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 14:36: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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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也太过宠溺师弟了。
陵越不免腹诽了一句。
他跟随紫胤七世修行,这一世总算功德圆满,得证地仙之位,至今已有二百余年。虽然紫胤不喜谈论他师徒三人结缘那一世的种种过往,年深日久,陵越对那段往事多少也知晓了几分。紫胤护持他七世修行终成仙身,恩情深重,师徒缘分亦不可谓不深。但师尊对师弟的态度……有时候仍是会让陵越有些小小的嫉妒。
从师尊的讲述,以及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起来的印象,他这师弟似乎是个颇有侠义心肠,遇事却十分冲动,性情又倔强,凡事一往直前,动辄拼命的愣头青。而他那素来冷淡威严、令行禁止的师尊,对这师弟的种种离经叛道之举,竟是一再退让,全然无法约束于他。
——陵越自是不知道他当年也曾在这个师弟手上很是吃过几次亏。
师尊如此纵容宠溺这个师弟……之前却又放任那女子带着师弟的魂魄漂泊了九百年,对他的事情绝口不提……师尊道行法力早已是天仙之位,九百年来却始终行走人间眷恋不去,又有传言,师尊证道的机缘尚在人间……陵越一时思绪纷繁芜杂,及至紫胤叫了他第二声,方才惊觉。“师尊?”
紫胤看大徒弟面上思虑重重,只当他是在为地煞阴龙一事忧心,便又将表情放柔和了几分,安慰陵越道:“无须担忧。如今既已找到你师弟,不管对方有何阴谋,亦无足为惧。至于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待为师处理完此地之事后,再行追查便是。”
陵越心想,有师尊你对师弟如此上心,又何须我再忧心什么?
只是看到紫胤眉宇之间隐不去的忧色,陵越又觉得这个师弟本就命途多舛,自己再与他计较这些实是不该,便也压下心头思绪,与紫胤又谈论了一会于君山布阵,炼化地煞阴龙之事。紫胤见陵越神思不属,也未与他久谈,又吩咐了几句“不必担忧太多”“一切自有为师设法”之后,便赶了他回去休息。
……正是因为一切都是师尊你在担着,我才忧心的啊。陵越刚出了清虚正殿,一边走,一边郁闷地想。迎头却看见百里屠苏一路小跑上来,见到他,停下来叫了一声“师兄”。
“何事?”
虽然心中对这小师弟难免有些醋意,但陵越亦不得不承认,百里屠苏于剑术一道天资极高,确确实实当得起师尊如此重视。自船上相见的那一日算起,百里屠苏修行尚不足两月,举手投足间却已有了一种凛然剑气。陵越知道紫胤传屠苏的心法是他自创的养剑九境。大道至简,此法从凡人初入道门,到直证天地大道,仅分了九重境界,看似一条平坦大路,实则知易行难,光是第一重习剑之境,便需要将人间一切武学剑术融汇贯通,修炼至巅峰——以陵越资质,加上各种易经洗髓的灵药辅助,这一世他也花去近十年时间方突破了这层境界,而百里屠苏如今能养出这一身凛然剑气,却是修为已至第二层聚气之境的证明。
剑术进步极快,或许还是因为逐渐找回了前世记忆之故,但修为想要突破,却没有捷径可走。陵越在心中对这个师弟越发高看了几分。
百里屠苏并不知道师兄内心这番纠结,急冲冲地问道:“师兄,师尊可在殿内?”
“正是,你有何事?”
“听说师尊与师兄要主持洞庭湖上的一件大事,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我怎么能躲起来一个人修炼呢。屠苏也想为师尊出一份力……”他一边说,一边探头向清虚殿内张望,就想绕进去,陵越却板着脸挡在门口寸步不让。
“胡闹。一切事情师尊自有安排,我们做弟子岂能自作主张?既然师尊吩咐你修炼,你就当安心修炼才是。再说以你如今这点修为,又能做什么?”
“师兄教导得是,那便请师兄让我进去拜见师尊吧。早晚晨昏定省,也是做徒弟的本分。”少年立马改口,眼神却仍是朝殿内张望着。陵越不禁有气。“师弟!你既入了师尊门下,凡事怎可还像以前一般肆意妄为!修行之人言出法随,岂可作口是心非之语……”他正还想教训百里屠苏几句,却听得紫胤声音:“屠苏?进来吧。”
“是!”
仿佛小动物一样立即就欢快起来的声音。
……师尊你真是太宠师弟了!
看着百里屠苏冲进去,陵越心中虽有几分不平,最后却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从夜空当中朝下俯瞰,以散发出明亮蓝光的君山为中心,洞庭湖上星星点点地散落着无数五颜六色的灵光。
灵光组成的法阵,在漆黑的水面上缓慢地转动着,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朝着从北方流过的长江伸出手臂,竭力地想要将那流动的黑暗拉扯进来。
这奇诡壮丽的美景,凡人自然是无缘得见的。洞庭湖畔,有一处地方的火光在黑暗中显得特别鲜明,与仙妖们用法力点燃的冷光不同,木柴燃起的篝火,带着活泼的热气。那里人声鼎沸,锣鼓喧天,是岳州知府带着他的属下和子民们正在湖畔祭赛洞庭龙君,已经足足热闹了一个白天,外加半个夜晚。
“百里公子可是怀念人间的热闹繁华了?”百里屠苏御剑立于夜空之中,此时朔夜将近,新月如晦,天水之间一片漆黑,将少年黑衣的身姿掩没在其中。他回过头来,却见身后上来的那人足踏一道青光,面貌狰狞,正是那洞庭湖畔的凡人们此刻载歌载舞,不遗余力地想要取悦的龙君柳毅。
“‘涧底束荆薪,归来煮白石。’修道生活自是清苦,百里公子初离红尘不久,不甚习惯也在情理之中。不怕公子见笑,便是在下,虽有龙女相伴,又做了这洞庭水族的主宰有数百年之久,偶见红尘繁华亦不免动念。若不是为慑服水族,戴上这惭于见人的鬼面,我还真想就穿着这身文士的衣服,前去岳阳城中厮混一夜呢。想当年,我柳毅也是长安城中翩翩一少年……呵呵……”
柳毅自嘲似的笑了笑,百里屠苏却大感好奇。“洞庭君,恕我无礼,这面具……戴上就不能除下来了吗?”
“凡事有得必有失,以凡人之身,成为洞庭八百里水府之主,怎会毫无代价。龙女可不是那么好娶的。”柳毅苦笑一声,“不过百里公子有尊师相伴,自是不用担心这些了。”
虽然觉得对方话中之意应该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不过这样的话,百里屠苏还是很爱听的。“洞庭君统领一方,护佑湖畔无数生灵,亦是功德无量。”顺手也送了他一顶高帽戴。“岳州知府亲领祭祀,数千人赶来这赛神会上酬祭于你,可见此地的百姓,平日定是对洞庭君的保佑感戴于心了。”
“并非为此。”柳毅摇摇头。“此次赛神会,却是我奉尊师之命要封闭洞庭湖,因此托梦于岳州知府,命他约束治下百姓,一月之内不得下水,否则死生各凭天命。岳州知府恐惧,只当是我因了什么缘故,要降罪于此地百姓,所以才杀猪宰羊,在此祭祀。”
“封闭洞庭湖?”百里屠苏瞪大了眼睛。八百里洞庭,说封就封得过来吗?
“正是。尊师布阵一事,想必都已对公子说过。如今此阵已成,阵法之力闭洞庭湖为泽,引长江之水,正是下坎上兑,‘泽水困’之卦,待那地煞阴龙经过之时,便要将其吸入阵内。这一卦主大凶之象,万物不生,对那阴龙有极强的吸引力。但卦中又有无咎之意,若是阵法运行不谨,生出变故,恐怕就会功亏一篑,让那阴龙逃逸。”
“封闭洞庭湖,一是担心有人在洞庭湖上行舟、捕鱼,引来生气破坏阵法,二来,亦是因为那阴龙乃是凶煞之气凝成,常人若是长期接触此物,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可能会凶祸缠身,家破人亡。为保护凡人,不得不如此。”
“只是……鬼神之事,对于凡人来说毕竟虚无缥缈,虽然托梦于岳州知府,但这些百姓之中,必定还是有胆大不信邪的,会偷偷摸摸下水吧。”百里屠苏心念一转,问柳毅道。
“确实如此。所以……只怕我洞庭龙宫,又要扮一回黑脸了。”柳毅笑道。
原来那一日百里屠苏在紫胤跟前软缠硬磨,最终还是以“若是有机会将道法剑术用于实战,说不定有助于我想起前事,比一味清修更好”的理由说动了紫胤,允许他参与到布阵擒龙一事中来。
紫胤不曾修习豢养道兵之术,此次是遍拘洞庭湖四周的妖怪临时作为道兵,布下周天八卦阵,虽然挑选的都是身家清白诚心向道的妖物,但时间一长,也担心其中难免会有野性难驯之辈为阴龙煞气所诱。此阵十分繁复,八八纵横结成一小阵,六十四小阵结成大阵,阵法一处运行出错,整个大阵都将生变,因此处处都需有修道之士统领。紫胤请了附近居住的地仙与修仙门派的弟子前来相助,又让陵越总领监察大阵,君山上每日都有仙人道士出入,十分热闹,安排给百里屠苏的任务却是为陵越护法。
——被骗了!说起来像是什么重任,其实不就是陪着师兄,整天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阵图么!
百里屠苏知道紫胤之意,仍是想让他以清修为主,只是他的性子实在不耐拘束——若是师尊在身边也就罢了,偏偏紫胤又是那么的忙!
此时听了柳毅所言,却是要让龙宫麾下的虾兵蟹将扮作吃人的妖怪,恐吓敢于下湖的百姓,再由一众修仙门派的弟子——洞真墟、绿萝山以及一些隐逸散修都有受邀前来——及时现身,将百姓从妖怪口中救出,再警告他们不得擅自下水。如此反复数次,众人恐惧敬畏,自然不敢犯禁了。
这件事比起陪师兄打坐来却是有趣得多,百里屠苏心中已经寻思开来,再向师尊撒个娇,应该……是可以的吧?

7.

百里屠苏进来的时候,紫胤正在与一人对弈。
“说来,还未曾恭贺过紫胤道友。”那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身后背剑,腰上系着一个酒葫芦,一身褐色道袍略有几分邋遢,看上去好似街头画符卖药的游方道士,坐在仙姿玉骨的紫胤对面,显得越发的不着调了。
然而那男子与紫胤说话的语气却十分随意自若,仿佛多年老友一般。“九百年修心,如今紫胤道友可是终于决定要渡这心魔情劫?道友的法力道行还在我之上,只要渡过此劫,得证造化大道,也是有望可期的啊。”
“造化微妙,紫胤并无此奢望。”
紫胤淡淡扣下一子,侧过头去,看了一眼门口的百里屠苏。“屠苏?有何事?”
“这便是你那爱徒?”那中年男子也扭过头来,看到百里屠苏之时,眼神中骤然放出光彩,虽然仍是游方道士的模样,整个人却好像突然变得仙风道骨了起来。“妖兽辟邪之骨塑体,这是……女娲亲自施展牵引命魂之术为他移魂?紫胤,你与女娲这笔交易做得值了!”
“纯阳子!”紫胤轻喝一声,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唉……”那号为纯阳子的道士叹息一声,方才一瞬间的仙风道骨之气也跟着萎靡不见。“紫胤紫胤,你啊……”
“既是如此,我便不打扰你们师徒二人了!”那道士手上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支拂尘,往棋局上一扫。“情深缘浅,往来成劫,紫胤,地煞阴龙之事我尚可助你一臂之力,但这一局,你自己却要如何破?”
长叹声中,那道士整个人化为一道清风,不见了踪影。
“师尊,方才那是……哪一位前辈?”
百里屠苏此时方才敢小心翼翼地进来。又是一个,怎么这些神仙道士,在说到他这“紫胤真人爱徒”的身份时,都表现得那么……诡异?柳毅初次见他的时候也是,只是后来无论他怎么套话,柳毅都对此事绝口不提了。
“不必管他,且说你来此何事。”紫胤挥手将棋子收入盒中,百里屠苏眼尖,还来得及看见那棋局上打了一个连环劫,局中却只有白子,黑子一颗也无。
紫胤神色淡漠,眉间很有些不悦之色,百里屠苏却已是看惯了他这冷冷淡淡的样子,也不似一开始那样在意,笑了笑,蹭到紫胤身边。“弟子听洞庭龙君提起,师尊为擒捉那地煞阴龙,意欲封闭洞庭湖一事……”一气将来意说出,“弟子陪着师兄打坐这么多天了,静极思动,而且这两日对师尊所授空明剑也有些新的领悟,正想练练手……”
“洞庭君还是如此好事!”紫胤皱眉。“你想去洞庭湖上巡逻?”
“弟子斗胆,求师尊应允……”
“不许。”
“师尊可是担心弟子贪玩,耽误了修行?行住坐卧无不是修行,弟子倒是觉得,以弟子的性情,一静不如一动,与人过招倒比静坐冥想修炼起来快些。师尊……”
“强词夺理!胡言乱语!”紫胤一抖袖子,甩开了百里屠苏。十七八岁的少年拉着他的袖子撒起娇来倒是毫不害臊,仿佛比这更亲密些的动作也是理所当然一般。“至道之精在守一也。修道先是修心,法力再高,剑术再强又有何用?一心不静,终不能窥大道之门。你从前流落江湖,好勇斗狠也就罢了,如今既入我门下,怎能还是如此肆意妄为……”
“那师尊九百年修心,又修得如何呢?”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忽地抬起头来,打断了紫胤的话。低沉下来的声音中,一双黑沉沉的眼凝视着他。
紫胤一时竟无法回答。
屠苏听到了他和纯阳子的对话,他听到了多少?以这个孩子的聪慧,他能猜到什么?
他到底是为了让他应允此事才提出这样的尖锐的问题?还是从一开始……他装作撒娇,其实想问的却是这个?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大胆而无礼地直视着他。
“你……”
“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师尊命我背的经典,我也是老老实实背过的。得道成仙,当真就是要将心修成一块无知无觉的木石么?”
百里屠苏再一次地抓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不是撒娇了,少年的手心温热而稳定,力道很重,捏得他指骨都隐隐生疼。
“师尊的心里面,还是,不能做到太上忘情的吧。”
这些日子来百里屠苏一直很是乖顺听话,便是撒娇,也不过像是小孩子的胡闹。紫胤当真没有料想到他会在此时突然发难,而那纯黑眼眸的少年又往前靠近了两分,下颌抵到了紫胤肩头,这样近的距离下他已是端不起师尊的架子来,紫胤一双冰似的眸子闪了闪,视线微微偏了开去。
“师尊的心魔情劫,是什么。”
“……休要胡闹。”
仙人的声音虽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听上去却是全无底气。

夜风微凉,送来洞庭湖上的阵阵水气,百里屠苏走出紫胤卧房,仰头只见天幕如盖,无星无月,一片混沌漆黑。放眼远望,洞庭湖上荧光点点,冷光幽蓝、狐火青碧,湖面上三三两两地分布着不属于人世的光,仿佛漫天星斗倒扣了下来。
紫胤最终还是应允了他的请求。想去洞庭湖上巡逻的话,那你就去吧。为师还有事要办,他说完就像逃跑一样消失在百里屠苏的视线中。每一次师徒相见他都是这样匆匆转身离去,百里屠苏不禁想起了那些好事神仙们的话。
“他?!就是那位……百里屠苏?”
“不过百里公子有尊师相伴……”
“紫胤,你与女娲这笔交易做得值了!”
“情深缘浅,往来成劫……”
师尊曾经为他的复活而奔走么?那为何又将他抛弃在外九百年。每个人在提到紫胤真人的爱徒时都是那么一副理所当然而又微妙的语气,师尊却对他这个久别重逢的爱徒如此疏离。师尊九百年行走人间眷恋不去,自己的魂魄九百年间沉睡在玉横里面,安静地飘泊。时至今日他仍然躲着他,明明是躲着他。九百年修心,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渡这心魔情劫……
仙人淡色的眸子微微转动,避开了他的视线。休要胡闹。那声音清冷,却是全无底气,听上去几乎像是他最后的抵抗,带着一点虚弱。
师尊,你的心魔情劫,是不是……
百里屠苏摇摇头,甩开了那些太过荒谬的想法。这件事他迟早会弄清楚,但并不急于一时,师尊如今正为除去那地煞阴龙之事费神,自己不可再令他操心了。

地煞阴龙沿长江水脉而下,进入洞庭湖一带时,正是三日之后的朔夜。
凶煞之气上干天和,是夜风雨大作,雷电交加。不远处的岳阳城中,因了前几日洞庭龙君托梦之事,众人都恐怕有天罚将临,家家户户闭门焚香祷告,香烛灯火之光彻夜不息。这凡人的城市,在漆黑暴雨之中,竟透出一点庄严肃穆的金光来。
洞庭湖上,四千又九十六名妖怪道兵全力推动周天八卦阵,雷泽归妹,天火同人,坎离相济,泽风大过,渐渐转至泽水困一卦,洞庭湖呈现出绝地之相,漆黑湖面上漂浮着的仙妖之火,忽地安静下来。
一股庞大的凶煞怨毒之气在黑暗中停顿了一下,仿佛嗅到了这万物不生的绝望气息,缓缓地掉转头,朝着张开的罗网中游了过来。
“好冷。”
在半空中打了个寒战的,是与百里屠苏同一小队,在洞庭湖上巡逻的绿萝山弟子。虽有众人都有仙术法宝护身,隔开外界的风雨雷霆,然而阴煞之气渐至,空气中似乎也有渗入骨髓的阴寒弥漫开来。
“百里师兄,那地煞阴龙看来快要到了。阴煞之气最能污秽仙法,久触对我等修行亦是不利。这样大的风雨,想来不会再有什么凡人敢贸然下水了。我们巡逻完这一圈,就回君山去吧。”
绿萝山的这一群弟子虽然年纪、辈分各异,然而对百里屠苏,却都是敬畏得很。毕竟紫胤已是真仙地位,在普通修士间便是传说中的人物。百里屠苏是他亲传弟子,辈分自然比这些人不知高了多少——他却又是实实在在地年轻。一开始众人开口闭口都是前辈,叫得他很不习惯,后来便逼着他们师兄师弟一气乱叫。至于他家师尊听到会怎么想……反正是仙人,还会在意这些小事么?百里屠苏很有点不忿地想。
“这次却未必。”百里屠苏遥遥指着长江之上,在狂风暴雨中往洞庭湖驶来的一叶扁舟。“那不就有不怕死的人来了?”
他体质特异,目力亦远超常人。其他绿萝山弟子纷纷借助水镜一类的法宝开始观察,又过了好一会,等那小船更驶近些了,众人才都看清楚——那船头并无舟子掌舵,亦无船夫执桨,在被狂风卷起的惊涛骇浪之中,直直地破开黑色水面,往他们所在的方向驶来。
“只怕不是凡人。”
有人沉声道。一众绿萝山弟子神色也都凝重起来,今夜是擒捉那地煞阴龙的关键时刻,此刻来的,是仙?是妖?莫不成是有意要闯这周天八卦阵?有人已经建议道:“周天八卦阵不容有失,我们当分出人手,一路阻住来人,一路先去向主持大阵的各位前辈与紫胤真人报信。”
“既是如此,你们去报信,我要会会他。”
百里屠苏低沉的声音中隐隐带了点兴奋,握在剑柄上的手也察觉到掌心里的金属跃动起来,在剑鞘中发出嗡鸣之声,恍若龙吟。自从跟随紫胤修道以来,他已是数月不曾真正与人动过手了。
“百里师兄!这怎么行……”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别人尚可,要是百里师兄出了点什么事,他们可怎么向紫胤真人交代啊。
“有何不可?还是,你们觉得你们出手会比我更有把握?”
“纵然如此,我等也不能让百里师兄以身犯险……”
“无需多言!”百里屠苏断喝一声,竟是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有点蠢蠢欲动,沸腾起来。
紫胤为他留着数十柄据说是他前世所用的剑,有流传世间的上古名剑,亦有紫胤自己所铸的仙家宝剑,削金断玉,击水分光,各自不凡。但其中百里屠苏最爱用的,却是他今日所佩的这一把焚神之剑。
据说这是多年以前他师兄仿造某把上古名剑所铸的仿制品……当日紫胤见他在诸多宝剑之中挑来挑去,独独对这一柄爱不释手,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偏偏百里屠苏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这柄剑虽然好,可惜不是师尊给我铸的,若是师尊所铸,想必威力亦亦不会逊于那上古名剑的真品吧。”
结果他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声喝斥:“胡闹!”
此时此刻,看着那风雨之中一叶妖异的扁舟,百里屠苏又一次回忆起了当日面对焚神之剑时的感受——同样是心中悸动,看到紫胤时他觉得心中酸涩难受,几乎喘不过气来,看到小黑蛇时那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而手握着这柄剑,看到那艘孤单而稳定的,在暴风雨中慢慢向他驶来的船,他有一种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那曾经是他的……一部分。
那艘小船越来越近了,百里屠苏提起中气,喝问了一句:“来者何人?!”纵身便向船头上落下。
然而就在他即将接触到甲板的那一刻,小船极为诡异地滑了开去——简直就像一条水蛇,轻盈地扭动腰肢,木头做的船竟能如此敏捷的改变航向,让船舷擦着百里屠苏的剑光躲了开去。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百里屠苏分明看见船头上有个黑衣之人。
那人一身黑色长袍,在漆黑雨夜中分辨不出身形年纪,注视着少年的,也是一双纯黑色的眸子,似乎还带着点温和而戏谑的笑意。而对方的面容……百里屠苏觉得自己明明是看清楚了那个人的脸,但事后他能回想起来的全部,却只有那人眉间一点鲜红朱砂,妖异似血!

8.

百里屠苏只见那人眉间一点妖异血红的朱砂,顿觉胸口如遭大锤重击,脚下一时不稳,划破黑夜的纯白剑光忽地黯淡,整个人直直就朝着水面坠落下去!
护身剑光一破,呼啸在天地间的狂风与迅疾而冰冷坚硬的骤雨顿时全都朝他压了下来,一下将他连人带剑拍进水底。此刻地煞阴龙已完全被困入洞庭湖中,湖面上波涛汹涌,咆哮隳突,饱含阴煞之气的黑浪足足卷起四五尺高,一个大浪打过,顷刻便将百里屠苏吞没其中,不见了踪影。
“百里师兄!……”
阴寒的黑水在一瞬间浸透了全身,百里屠苏眼前一黑,无边无际的凶恶寒冷沉重之气已经朝着他口鼻压了下来,意欲吞噬落入其中之人的所有生机。
幸而他体质非凡,在水浪重击之下也只有片刻分神,立即就清醒了过来,运起水息之术令自己不至窒息,却只觉有一股强大吸力自漆黑深暗的湖底缠卷上来,死死将他拖住,拉着他飞快地往深处沉下去。
水面上众人呼唤的惶急声音转瞬之间就变得杳不可闻,缠住他的那股吸力越发强大,凶恶绝望之气中,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邀请之意。百里屠苏只觉身处在四面八方寒冷强烈的压力之下,心底却又有一丝奇异的熟悉感泛起,他下意识之中,竟是对这凶煞之气毫不抗拒,甚至还有几分……欣喜?
这认知让他猛地一惊,而身体还在不停地飞快往下沉去,环顾四周已是一片漆黑,煞气涌动,隐隐传来鬼哭之声。为保护洞庭湖中生灵不受煞气侵害,柳毅已是将湖中一应水族尽数迁入龙宫,再动用了镇压龙宫的至宝小千蚌母将龙宫闭于洞庭湖底。此刻这一片漆黑无边的湖水深处,邀请他前往的,却是什么?百里屠苏心中一时惊惶,焦急之下竟将这些日子修炼的仙术道法全都忘到了脑后,本能地以这辟邪之骨所塑的身体神力,与那黑水煞气的吸引之力相抗,拼命挣扎起来。
湖面上众人只见百里屠苏脚下剑光一闪即灭,接着一声落水的声响被淹没在狂风暴雨之中,整个人都消失了踪影,无不大急,哪里还顾得上那艘妖异的小船!他们赶上来时,小船已经优雅地一转身,在湖面上划出一道圆弧,径直调头又向来处驶回去了。水面上的航迹亦转眼消失在波涛之中,这小船,船上的人,来此似乎仅仅只是为了见百里屠苏一面。
腾翔于半空中的一众绿萝山弟子却无心细想,放眼看去脚下只有波涛汹涌,哪里还见得着百里屠苏人影?当即就有人要下水,“我手上有犀角洞幽灯在,可以分水辟邪,便由我下去一探!”
“我们与你同去!定要救回百里师兄!”其余人等也都已惊慌焦急,方寸大乱。若是百里屠苏出事,他们这些人百死莫赎!当下由那手持犀角洞幽灯的弟子为先导,分开水面,一行人正要冲下去,却只见一条人影如流星般自水底飞掠而上。
“百里师兄!”
众人皆觉惊喜过望,急忙去接住百里屠苏。百里屠苏似是费尽力气才挣脱水面,身子晃了晃,半跪在云头剧烈喘息着。一旁有绿萝山弟子伸手去搀扶他,触手所及,却是冰冷坚硬、边缘锋利的鳞片!
“百……百里师兄……”
那名弟子惊恐地后退几步,百里屠苏抬起手来,看见自己五指上生出了长长的利爪,手背被金色的鳞片所覆盖,锋锐的鳞片边缘,还染上了一缕淡淡血丝。
“头……头上也有……”
众人不知不觉间都已经退了几步,却还有缺心眼的弟子,哆嗦着手指着百里屠苏头顶,发声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
百里屠苏又伸手摸了摸,头顶上痒痒的,不知何时,他发间生出了一对六七寸长的鹿角,顶上分叉,似乎也很是锐利。
手指沿着脸颊滑下,抚摸到了覆盖在耳侧的鳞片。
百里屠苏猛然发出一声咆哮,声音仿佛狮吼,是野兽的喘息。他拔足疾奔,没有御剑也没用腾翔之术,竟是脚下生云,凭空而行,转眼间就消失在暴雨之中。
“无妨……百里师兄是往君山的方向去的。”
过了半晌,才有绿萝山弟子幽幽地说了一句,声音犹自带着恐惧。

凶煞之气被困于洞庭湖上,引动风雨大作,雷霆交加,天地之威暴烈非常,不时有一道雪亮电光撕裂浓重雨幕,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间或明如白昼。
古钧守护在紫坛观清虚正殿门外,忽然感觉到百里屠苏的气息由远及近,飞一般地冲进来。主人与大公子在殿内主持法阵,百里公子不可擅入。他正欲出声相阻,雷霆声中,又是一道闪电照彻天地,耀眼电光之下,百里屠苏已急冲冲地掠过了古钧身旁。
黑衣少年此刻却是头上生角,身被鳞甲,腿上原本束紧的长裤,此刻亦被一对骨质薄膜形状的羽翼撕裂。被雨水淋湿的半人半兽的姿态,从咆哮似的粗重喘息之中,显出异常的不安来。小公子的这副模样让历世千年的剑灵一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竟忘记了阻拦。
周天八卦大阵困住地煞阴龙已经半夜,那阴龙虽无灵智,随着阵法渐渐收缩的压力,也本能地挣扎起来,想要逃逸。阵法运转正在关键时刻,陵越在正殿之中全神贯注地监视着整座大阵运行,忽觉一阵冷风夹着雨滴从身旁卷过,妖兽化的少年,速度快得连仙人都来不及看清。
他心中方觉疑惑,突然听到后殿之中传来紫胤声音,比平日略高的语调之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讶。“屠苏?!”
“师尊?!”陵越一惊,方欲起身,内殿中紫胤一声清喝却又将他按了回去。“陵越!此处无事,大阵紧要,你不可擅离!”
紫胤说罢,伸出手去,握住了少年那只生出利爪,被鳞甲覆盖的手。
百里屠苏半跪在地,低垂着头,雨水沿着湿透的头发和衣服流淌下来,顷刻便在地上汇聚成一个小水洼。
他的手向上伸去,死死地抓住了紫胤的衣袖,鲛绡织成的轻雾般的蓝白衣衫被利爪划破,少年的手在颤抖着,将那布片紧攥在掌心当中。
直到仙人温凉的手掌覆盖住他的手。
透过粗糙冰冷的鳞甲,他第一次感觉到仙人那冷玉似的手也是有温度的。那温热渗进了皮肤当中,和着紫胤柔和的话语,让他激烈颤抖着的脊背一点点安定下来。
“屠苏,怎么回事?”
紫胤的声音带着仙人特有的镇定,那总是让他腹诽的冷淡,此刻听上去却是如此令人安心。
他猛然抬起头。
“师尊……我……!”
激烈的声音,简直像是被寒冷的颤抖所截断了。少年俊秀的面容此刻半数被鳞片覆盖,然而那双黑眸之中,却流露出深深的恐惧。他语不成句。“我……这到底是……什么啊!”
“神仙、妖怪、煞气,我的身体,这个,这个妖怪一样的身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你对我又到底是怎么想的!九百年前的事情,你有多少没告诉我!是煞气?那种熟悉的感觉,我身体的一部分,还有……焚、寂……”
少年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因为恐惧,变成了疯狂的嘶吼,然而在说出焚寂二字的时候却又奇异地冷静下来,有一点莫名的火光跳跃在他黑色的眸子里。紫胤在他说到一半时已经挥手放出了隔音结界,但听到焚寂二字,仙人神情亦是微微一震。
“你……”紫胤刚说了一个字,他面前那幅放大到洞庭全景的水系图上,一直缓慢游动着的黑色漩涡,突然疯狂地旋转起来,挣扎着,似要突破灵图的禁锢,朝着紫胤直扑而来。
有人以深沉怨毒的煞气引动了这条地煞阴龙!紫胤心念电转,右手握住了百里屠苏的手安抚他,左手袍袖一挥,强大的仙灵之力直卷向面前的摄真炼形图。他正是要以此宝为媒,收服炼化那被周天八卦阵所困的地煞阴龙,不料收摄阴龙方到一半,百里屠苏就闯了进来,这半人半兽的模样,显然是被外力引动了这具辟邪之骨所塑身体的妖兽变身!
煞气。紫胤瞬间就想到了重点。此兽号称辟邪,与阴煞之气自是水火不容。屠苏身体,显然是受到强大煞气压迫,激发出了妖兽之骨中的灵力。身体虽是辟邪之骨所造,屠苏魂魄却曾经与煞气纠缠甚久,虽然如今已不再受其困扰,却同样易受煞气所感,动摇心神……紫胤方想至此,突然觉得胸口一窒,背上传来尖锐的疼痛。竟是百里屠苏抱了上来,以妖兽尖锐的利爪,紧紧地抱住了他。
“师尊……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让我变成这样……是我做错了事,深恩负尽,罪无可恕,可是师尊……你打我、骂我、怎么罚我都好,不要害怕我,不要逃开我啊……师尊,师尊啊。”
少年发间流下的雨水早已晾干,鳞甲遮掩下的面庞却被泪水所湿润。他紧紧抱着紫胤,仙人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摄真炼形图上,竭力压制企图逃脱反噬的地煞阴龙,一时竟分不出手来推开他。
少年呢喃着,说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话语,用还没有被鳞甲覆盖的皮肤、眉眼和嘴唇反复磨蹭亲吻着紫胤的脸,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带着苦涩咸味的水滴流过少年结成一络络的湿黑长发,又打湿了仙人雪羽似的眼睫,和微微开启的嘴唇。
“是不是因为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才铸成你修仙之路上渡不过去的心魔情劫?你是不是恨我了?师尊。你是不是因为这样而恨我了?不要恨我,不要讨厌我,求求你,师尊,不要推开我,我喜欢你啊……”
前尘种种,未曾隔世。他从来就没有前往转世轮回抛下前世一切因果爱恨的资格。只是忘记了,沉睡太久,他只是忘记了一些事情……直到现在也还是……想不起来的事情……
“师尊。”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盲目地叫着他,想要去吻住那总是逃避的淡漠嘴唇。
紫胤心中暗暗叫苦,此刻他精神却不能有半分松懈,那地煞阴龙已是强弩之末,垂死挣扎却是极为暴戾。若是他此时一个分神,压制不住,不但会功亏一篑被这阴龙逃逸,而且阴龙方才被人以极为怨毒的凶煞之气引动,只怕是灵智渐开……被它逃出生天,为祸非小!
少年冰冷皮肤下面那火热的呼吸,却已经压住了他的嘴唇。
湿润的舌头在他唇上轻轻一舔,像是试探,然而立即又无法忍耐地开始往两片唇瓣间深入。
罢了。全部灵力贯注在压制地煞阴龙之上,紫胤所剩下的力气,也只能在心中轻叹一声。
下一刻紫胤却忽觉法力所聚之处压力一松。竟是在洞庭湖上监视那地煞阴龙动向的纯阳子察觉到他这里似乎出了什么状况,施展全部法力镇压阴龙,替他削弱了地煞阴龙的大半反抗。
紫胤腾出手来,第一件事就是将百里屠苏从身上掀了下去,挥手间已凝成一道符箓打进了半妖兽形态的少年额头。百里屠苏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古钧!立即将百里屠苏送回昆仑山,我没回来之前不许他到处乱跑!”
仙人声色俱厉的命令,让赶进来的剑灵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9.

百里屠苏醒来时,又已是只身一人。
只是这次他躺在昆仑山的神仙洞府中冰冷的石床上。
意识刚刚清醒,他急忙就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手背上的皮肤依旧光滑,指节间有练武留下的茧子,那冰冷而锋锐的鳞甲……似乎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梦里的景象却是历历在目,他对师尊……百里屠苏哀叹一声,捂住了头。
师尊一定是生气了吧。当时他只觉惊惶,心情激荡无力自制,到底说了些什么,现在也完全想不起来了。隐隐约约还记得当时的心情,仿佛是长久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歉意、哀求和恐惧,借着外力终于爆发了出来……
只是……好像又让那个人更加讨厌他了啊。
少年沮丧地垂下头来,觉得眼眶有些发痛。
过了好一阵,他才打起精神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一床、一几、一个蒲团,墙上环绕着数十柄灵光流动的宝剑,几案旁堆着几卷经书,除此之外,别无长物。虽是室内,却也显出几分冷寂空旷之感来。
看来,现在他是被赶回昆仑山闭门思过了?这是师尊的房间么?
百里屠苏下了床,一踩到地面,玉石的地上就现出浅浅的蓝色光圈来,光华在地上绘出精美细致的花纹,似乎是什么法阵。石室内并无光源,却明如白昼,一室清洁,不染纤尘。
他在室内晃悠了一圈,又试着将手放到那厚重的石门上,还未用力,石门便自行无声无息地朝两边滑开。这洞府之内各处对他都未设封禁,百里屠苏随意闲逛,见此地虽然冷寂无人,静室、经库、丹房、药圃却是一应俱全,更有一处广阔剑林,其中藏剑无数,感应到百里屠苏气息时,纷纷在剑鞘中发出虎啸龙吟之声。
“主人开辟这一处洞府已有九百年,大公子转世之后重入修仙之途,从入道直至修成地仙,都在此处。修行所需的典籍、符咒、宝剑,各种灵药无不齐备,还请百里公子在此地安心修行,静候主人归来。”
古钧不知什么时候起跟在了他身后,百里屠苏每到一处,这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巨汉便为他详细讲解一番:洞府内所藏何物,所设有何禁制。剑灵的声音低沉,有如金属嗡鸣。
“这边是主人铸剑之所,从昆仑山下地心深处引入地火作为冶炼之用,燃烧终年不息。地火灼热异常,以公子现在的修为,还是不要太过靠近为好。”
“此处是阴阳泉眼,左边是昆仑山天生的一处地脉温泉,泉水灵气充沛,常年以此沐浴,有易经伐髓之效。右边却是主人移来此地的一口万年寒潭……”以为淬剑之用。看着百里屠苏只一伸手下去便跳了起来,灰溜溜地走开,古钧觉得接下来的话也不必说了。
“这一间石室,之前是大公子所居。百里公子这些日子便请暂居此处……”走回到方才百里屠苏醒来的房间,古钧正在解说,那少年忽地回过头来。“这是师兄的房间?”
“正是。”
“师兄他九百年来跟随师尊,七世修行,一直便在此处?”
古钧想了想。“也并非如此。修行亦须机缘,前几世,主人也常带大公子游历天下,寻找得道之机……”
九百年扶持师兄辛苦修行,带着他游历天下寻找机缘,却把我扔在外面不管我的死活?百里屠苏方才还有些愧疚沮丧,现在却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又是不忿,又觉得伤心。他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身朝洞府外走去。
外面却是一块极为广大的平地,古钧说这是师尊与师兄平日练剑之所。平地四周云雾缭绕,直接天际渺茫云海,放眼望去,只见白云之中,隐隐露出几处苍山雪峰,纵有仙灵洞府相邻,云深亦不知处。
“昆仑山方圆千里,乃是天下清气所钟之处。虽为仙灵所居,也有不少妖魔觊觎灵气,潜伏其中。为避免妖物侵扰洞府,主人在空中地下,方圆十里之内都布有结界。公子若是走得太远,会被自动送回洞府之中,不用担心迷失归路。”
——意思是说我不用想着到处乱跑吧。百里屠苏心头越发火大,闭门思过就闭门思过吧,还要弄个人来看着他——平时沉默寡言的家伙,啰嗦起来更要讨厌十倍!
不过古钧并没空一直在这里当看守。洞庭湖那边的事情还没完,紫胤似乎还有用得着他之处,不久就召唤古钧过去。临走之前,古钧看了看百里屠苏,欲言又止。
“公子,你……不要再让主人担心了。”
最终剑灵低下头,留下这么一句话之后消失了。
百里屠苏望着云海发呆一阵,叹了口气,在这真正人迹不到的神仙洞府门口,毫无形象地坐了下来。
修炼么……紫胤有留下手卷玉简与他,详细讲解了修炼的方法与步骤,洞府之中一应物事也随他取用。百里屠苏勉勉强强压下浮动的心思,按部就班修炼了数十日,一开始尚可,打坐到后来却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本就心中有气,又兼疑惧,这空山上的静寂,不过是让少年心中的不安烦躁与日俱增。
仿佛纠结的藤蔓一样疯长起来。
我得找点什么事情做,百里屠苏想。
他已经将经库内的藏书都草草浏览过一遍——《素女经》什么的倒是翻来覆去,津津有味地看了好几遍;捡着有意思的符画了十几张——雷符在成功地炸掉石室之前被守护法阵压制住了;将剑林中的藏剑挑挑拣拣都试过一遍——现在他一去剑林,通灵的宝剑们都立马萎靡下来不敢出声;丹房里的灵药也磕了好几瓶——似乎是因为辟邪之骨的体质原因,药物对他并没有什么效果。
连那口万年寒潭也强忍着刺骨的冰寒去泡了好几回,却还是静不下心来之后,百里屠苏终于想起,似乎还有一件有趣的事。
他修为进境虽然快,却并没有练过辟谷之术,不能吸风饮露,还是需要吃东西的。这洞府之中虽然修行之物一应俱全,却并没有厨房。
而他每天清晨起来,都会发现有整齐精洁、热气腾腾的饭菜放在洞府门口,其中甚至还有荤腥,与人世食物无异。
于是这一日,百里屠苏花了一夜工夫,在洞府门口画了个从书上看来,现学现卖的束缚法阵,然后又在隐蔽处直守到皓月西沉,方才在晨露之中,捉住了一个妖怪少年。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外表比他还小些,百里屠苏一眼扫去,只见那少年毛色,不对,是头发雪白中带着一溜溜整齐的黑毛,还有几络竖立起来,好似鸟羽。
其时天下承平日久,正值繁华盛世,风气日益奢靡,江南一带有民众好为奇装异服,穿红着绿不足,还将头发胡须染成彩色,以为华美。百里屠苏看这少年的发型,却正似当下时兴的“挑染”。
没想到这深山中的妖怪也如此不甘寂寞,百里屠苏顿生几分知己之感,问他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这山里的妖怪?是师尊命你在此服侍我的?”
那少年在地上磕了个头,答道:“小禽名叫翔十七,并非野生的妖怪。家中先祖,九百年前还曾跟随过公子呢。”
“跟随过我?”这昆仑山上一只妖怪原来也是故人?百里屠苏大感好奇。“那后来呢?”
“后来公子将先祖寄养于一友人之家,公子身故之后,紫胤上仙怀念公子,便招了先祖前去,在他身边修行。翔家一族,从此得以在此灵力充沛之地繁衍生息。小禽族中九百年来一心向道,都是本本分分修仙的妖怪,又有紫胤上仙照拂,因此甚是兴旺,如今已是天下数得着的几个妖怪世家之一了。”
“你叫翔十七,是你父母的第十七个孩子?果然人……妖口兴旺。”
“翔家规矩,只有炼去横骨,修成人形的子孙才有名字。小禽却是翔家第十代子孙中第七个修成人形的。”
九百年才传了十代?妖怪果然长寿。而且翔十七算什么名字啊!“那你们翔家的先祖呢?”
“先祖虽然跟随紫胤上仙修炼,但……并未能修成妖仙,五百年前,便已化去了。”
“原来如此。”百里屠苏感叹了一句,对于故人或是故鸟,他都已没有记忆,今日听得前事,心头也只是有些一闪而过的淡淡惆怅罢了。“那你在此……”
“小禽本是负责在此打扫洞府。公子来后,古钧大人便命我照料公子日常饮食。”
“不错,红烧五花肉做得甚好。”百里屠苏顺口夸了他一句,“那你为何一直不现身?”
“古钧大人说……公子心性活泼,命小禽不可打扰公子修行……”翔十七的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想起自己被公子捉住,没能做到古钧大人吩咐之事,偷偷抬头瞄了百里屠苏一眼。
“别小禽小禽的了,好不容易有个人说说话,我可不想感觉自己是在说鸟语。”百里屠苏不耐烦地甩手,看了翔十七一眼,眼珠一转,“你先起来——你既然要每日送饭,自然知道如何出入此地结界了?”

10.

“公子啊,若是被紫胤上仙得知此事,小的就真要万劫不复了,咕呜~~~”
苍郁的深山之中,一个黑衣少年和一只白鹰正在埋头赶路,那白鹰在少年身前飞飞停停,盘旋不已,口吐人言,语气却甚为愁苦。
“胡说,有我呢。再说师尊才不是那样狠心的人。”少年呵斥了白鹰一句,挥挥手把它赶到前面去,“还不快去探路?我们快去快回,不会正好那么巧被发现的。”
“公子,您可说了,只去伊州城玩两天就回山的啊。这昆仑山下修仙的门派多,盘踞一方的土著妖怪也多,那西域诸国,还有不少武林上的势力,若是一不小心,被哪个不长狗眼的家伙伤了公子,小的可真是担待不起啊。咕唧。”
“说是去玩两天就是去玩两天,难道我还骗你一只小鸟不成。行了行了,啰啰嗦嗦的,你也太看不起你家公子了。”百里屠苏得以下山透气,心情正好,也不与这啰嗦小鸟计较,“我们还有多远?”
“禀公子,我们如今已进入昆仑灵径之中,这条路……应当是直通向昆仑群山之外,大约再有两个时辰,就进入伊州境内了。”
原来百里屠苏威逼利诱,问出出入结界的方法之后,又要那翔十七带他去附近的城镇散散心。“我不过是一时气闷,想出去走走,你若不肯,哼哼。”少年目露凶光地搓了搓手,“今天正好烤叫花鸡来吃,拔下的羽毛还可以穿一条项链!”
那翔十七虽是妖族,也是自幼清修,长到一十六岁——若非修行,对于普通的海东青而言这个年纪已相当于人类的不惑之年,早该鸟子鸟孙成群了——却还没有下过昆仑山。每每听族中长辈说起红尘繁华,心中也常怀羡慕。如今被百里屠苏一恐吓,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便跟着他下了山。
只是等到百里屠苏真以借物代形之术破去洞府结界,带着翔十七在昆仑山间乱逛了半天之后,这小鸟却又害怕起来,公子是仙人的爱徒,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他这小妖怎么担待得起?百里屠苏因是偷溜出来,也不敢御剑,他知道自己有点出名,生怕又被师尊的什么道友给发现了。翔十七便想起了昆仑山中有纵横各处山脉之间的地脉灵径,如同人间的驰道一般,是一条迅捷大路。他和百里屠苏照着书上所说,折腾半天终于打开了一条通向山外的灵径,只盼公子能够快去快回,不要再生波折了。
百里屠苏其实也不是真想跑去哪里,只是他独自一人在这深山洞府之中修行,每当想到师尊对师兄是何等的好,师徒二人平日在此地朝夕相处又是何等融洽,便觉胸中愤懑难平——
那人总是躲着他,不肯正面回应他的感情也就罢了。就说师徒情分,一样是徒弟,为何师尊对师兄是那样尽心竭力,九百年间次次都去寻他转世教导他修行,还带着他四处游历,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是各种冷淡,最后干脆打包扔回昆仑山眼不见心不烦?若是师尊当真厌烦了自己,为何当初又要让古钧去寻了自己来?
又或者……当真如那些神仙所言,自己与师尊的要渡的心魔情劫有什么干系?因此那人才远着他,厌恶他,却又不能放他走?
胡思乱想!百里屠苏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只是心下的烦躁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脚下愈发加快了步伐。等到了伊州城内,他一定要找个酒馆让他们来上十坛最烈的烧刀子,一醉解千愁!少年愤愤地想。还要叫上三五个小妞来跳舞,西域胡姬的艳名,他早在月影门就闻名已久了!什么清心寡欲抱元守一,去你妹的!若是有不长眼的家伙敢撞上来,让他教训一顿那是最好!
只是他没想到刚走上伊州官道,就有不长眼的家伙自己送上了门来。

“小娘子生得如此美貌,我家教主亦是人中豪杰文武双全,正是天生一对……”
好、好恶俗的台词,百里屠苏不由得一阵恶寒。路旁的茶摊门口,三个一身褐色短打,身材结实目露精光的习武之人,正围住了一个年约十五六岁,身着淡黄色衫子的美貌少女,口出不逊之言。
“小娘子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飘泊,若是遇上歹人可怎么好,不如与我们前往天山圣教总坛,若是能被教主看中,自有你享不尽的福分……”
你妹哟,这种台词如今劫道的山贼喽啰都不会用了好吗。到底是哪家的教主这么悲剧,才会摊上这么三个傻逼手下?百里屠苏实在忍不住内心吐槽的欲望,手中长剑一振,走上去就想替天行道、英雄救美,好好教训这三人一番,却见那少女娇俏小脸上显出怒意,轻叱一声:“找死!”她手腕一翻,却是使一柄白绸羽扇,扇面如蝴蝶翻飞,翩然间数道劲气直向三人面上袭去。
原来也是个练家子……不对,这气劲不像是武功,倒像是……妖力啊。
跟着紫胤修炼了这些日子,百里屠苏对于人世以外,三界之中,种种常人所思所想不能及的奇闻异事也了解不少,他凝神看那少女,一招一式甚是精妙,变幻之处连他也不能看得十分明白。只是……
似乎并没有什么攻击力啊……
对面三人也看出了这一点,先是见劲气袭来不敢大意,各使兵刃格挡,随后却觉得那扇上发劲来势虽猛,擦过手臂,却好像吹面不寒的一阵杨柳轻风一般。愣了片刻之后,堵在少女正面那个身材宽瘦,一扇门板似也的汉子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小娘子好生有趣,莫不是担心哥哥几个看得眼热,给哥哥扇扇风?”说着便要伸手去拉那少女过来。
啪地一声,一柄灰鞘长剑平平击在那门板汉子伸出的手臂之上,传出一声骨骼碎裂的清响。黑衣少年身形闪动,眨眼间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少女身侧,手中长剑连鞘击出,也不看对方一眼,低下头去,皱了眉对那少女说道:“小姑娘,你会不会打架?不会打架的话,遇到这种事,就老老实实的叫救命好了——”说到最后一字之时,手上突然发劲,将那被剑鞘击碎手骨,惊怒剧痛之下还未反应过来的汉子生生打飞出三尺开外,随着一声巨响落在官道正中,扬起漫天尘土。
黑衣少年一剑击出,并未再出手第二次。而两旁剩下的二人,却在看见那少年容貌之时双腿一软,差点如他们那被击飞的同伴一样,坐到地上去。
“先、先生?!”
“混账!什么先……”那被一剑抽飞的门板模样汉子捧着右手从地上跳起来,正欲大骂,在看见抬起头来的少年之时也硬生生将下半截话吞了回去。他脸上神色铁青惨白变幻不定,片刻之后,却是面皮一红,恼羞成怒,跳脚大骂道:“瞎了你们两个的狗眼!不过是长相有几分相似,先生是何等人物,怎会做这样不伦不类的打扮,编条娘们似的小辫肩膀上还架只芦花鸡!……啊!”话未说完却变成一声凄厉的惨叫,却是翔十七大怒飞起,凌空一翅膀扇在他脸上,顿时抽得那人半边脸鲜血淋漓——翔家祖训,芦花鸡三字乃是翔氏一族当中不可提之禁语!
那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见百里屠苏转头看她,面上顿时浮现出几分羞赧,低下头去,双手交叉在腰间对少年微微一福。“多、多谢少侠相救。那个,其实……我可不是不会打架!刚才那一招是祖母大人教我的天……嗯,那个千幻!很厉害的!只是威力有时候不太稳定,我修炼也还不到家,运气不好的时候,气劲时有时无的……”
“那你一定是吉运己了。”
百里屠苏口中说着,连鞘挥剑,左右开弓,将那想跑的二人敲晕在地。翔十七那边连扇带踢,也将那门板汉子打晕在官道当中。这茶摊之内饮茶歇脚的众人,早在百里屠苏出手教训那门板汉子时就已跑得一干二净,此刻翔十七见四下无人,就地一滚,化为头发黑白相间的少年,将那人如死狗一般从官道上拖了进来。
“啊!你是,你是翔家的……!”少女见翔十七化成人形,先是一愣,而后突然指着他大叫起来。出声之后却似又觉得有些失态,捂了口低下头,还不忘飞快地瞄了百里屠苏一眼。
“小缳儿,你这傻瓜!又是背着襄铃大人偷偷跑到人间来的吧!”翔十七在百里屠苏面前胆小得很,面对这少女却不客气,嘿嘿一笑,点着她鼻子道:“你可知道我家公子,嗯,这位少侠是谁?”
“你是翔十七!哼,跟你混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人!”
少女这下也不看百里屠苏了,白了翔十七一眼,双手叉腰,瞪起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来,模样娇憨,甚是可爱。
“嘿!也不知道是谁从小不害臊,跟我说什么‘祖母大人讲的故事可有趣了!我长大了也要嫁屠苏哥哥那样的大英雄!’如今他人就在你面前,你待如何啊?”
“屠、屠苏哥哥?!你说谎,我才不信!”
“哼,你也知道我翔家世代跟随紫胤上仙修行,我更是得了古钧大人的允许,去为上仙打扫洞府。我家公子是紫胤上仙的爱徒,他复生之后,正是我翔十七在朝夕侍奉!刚才你也亲眼见了我家公子出手,你要再不信,大可亲口问他啊。”
少女转向百里屠苏,小脸却一下子就绯红起来,神情变得小心翼翼,像只被惊吓的小动物。“你,你真是我祖母说过的屠苏哥哥?……”
祖母故事里的屠苏哥哥……这称呼怎么听,怎么觉得有点奇怪?只是男人未免都有那么几分虚荣心,又是被一个如此天真美貌的少女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百里屠苏实在无法否认,只得点了点头。
“真……真的?!”少女的脸这下是红透了。她微微后退两步,极其郑重地又对百里屠苏道了个万福,天真的神态一下变得婉约羞涩起来。“小女子襄缳,乃是青丘女王襄铃之九十六孙女,拜见百里公子。”
九、九十六?这个可比翔十七厉害多了啊……百里屠苏简直有点被这些妖怪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感觉,他试探性地问道:“你的祖母……九百年前也认识我?”
少女尚未及作答,突然有一道清艳的女声插了进来,“襄缳,这次又是你到处乱跑!”
“祖母大人!”
少女惊呼一声,望着出现在三人之间的成熟美艳女子。那被她称作祖母的女子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七八岁,美貌无双,在百里屠苏见过的人类女子之中无人可与之相较,唯有红玉的大气优雅,或可与此女的温柔妩媚相提并论,各逞擅场。
然而那美貌女子却在见到百里屠苏的时候同样惊呼一声,立即伸手掩住了口。那神态几乎与她的小孙女一模一样,只是更多了一份激动,杏子般的大眼睛里一下就涌上了泪花,声音亦是颤抖。
“屠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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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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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 14:37:03 | 显示全部楼层
11.

被一个天真美貌的青春少女娇声嫩语地叫“屠苏哥哥~”是很爽,可是被她和她同样青春美貌的祖母一起叫着屠苏哥哥的话……就有点让人难于忍受了。百里屠苏脊背一寒,后退了半步。“你……你也是我九百年前的同伴么?”
“屠苏哥哥……”那女子又轻轻念了一遍,却不像是在唤他。面上激动之情渐渐平复下来,显出几分落寞。“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末了,化作一声轻叹。
“记得,啊,那个,我还记得你啊!”不忍心看她一脸失望,百里屠苏搓着手,急急地回忆着红玉给他讲的那些故事,襄铃,小狐狸……“你就是当年被我揪掉了尾巴尖尖的那只小狐狸嘛!”
扑哧!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襄铃转过头去,那小小狐狸立马低眉顺眼摆出了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肩膀却还在忍不住微微抖动。“祖、祖母大人!这三个家伙刚才看到屠苏哥哥……百里公子的时候反应很是奇怪,不然,让孙女先去问问他们的口供?”
“去罢,若是问不出什么来,等回到青丘,我一并罚你!”
……啊,哈,好像……又让人家在小孩子面前丢脸了呢……

翔十七在襄缳的指挥下吭哧吭哧地拖着三条大汉往茶摊后面去了,简陋的小茶店里,只剩下襄铃和百里屠苏两个人。外面平直的官道上阳光照耀着浮动的尘埃,空无一人。方才还繁华喧嚣的官道上,自他们进来之后已是半晌没有匹马经过,或许这小小的茶店,已经脱离了凡人所能感触到的世界,被狐狸的结界覆盖起来了吧。百里屠苏这么想着,转眼去看襄铃,只见她静静地坐在一旁,若有所思。
“襄铃,我……”他微微叹口气,“让你见笑了。过往之事,虽然红玉也曾一一对我讲过,但我却始终没法想起,那些故事都曾是我与你们真实的过往。对我来说,这九百年好像是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前世的那些事情,都像是梦境,醒来的时候就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本当如此。”
襄铃低低叹息。她绝美的脸上显出一种奇异的,诗一样温柔又惆怅的神色来,一点不像红玉对他提起的那只天真可爱的小狐狸。
“数百年前曾有人泛舟海外,探寻青丘之国的所在。那包下船队出海的是一位温柔却又有些呆气,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富家书生,他从道士那里买来一卷空白的洞冥广记,立志要亲身游历一番鬼狐的世界,写出这世上最好的志怪小说。我在青丘之国的群山中感应到故人的气息,心底泛起久违的怀念,急急忙忙前去探访。却看见书生将身上的青玉司南佩赠与那终日操船的水手,一身肌肉上凝结着海水盐粒的粗糙汉子。水手原本不愿上这艘不知去往何方的远航之船,只因在码头偶然见到书生身上的青玉司南佩,心念一动,便答应为他当一趟免费而危险的苦力,来换取这一件富贵之家才会收藏的玩物。书生从古董店里收到这块玉佩,不过是它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那水手,只一见便对这死物珍若性命。我虽然知道轮回转世之事飘渺无凭,转世之后便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但直至亲眼所见,方知道凡人心中的妄执一念,原来是真的可以将那虚无缥缈的魂魄生生世世束缚。晴雪她为一念执着而付出这九百年,我们都曾经劝她放弃,如今看来,又怎知她自己不是已被这妄执所束缚,无力摆脱?而如今她心愿得偿,求仁得仁,或许,也只有这才是她唯一可以解脱的办法了吧。”
百里屠苏静静地听着这女子低声漫语,他感觉得到,这番话,襄铃并不是说给他听的,也不是说给曾经的“屠苏哥哥”听的,她仅仅是想要有一个人,能够让她对着那段过往的时光倾述吧。然而听到风晴雪之时,百里屠苏亦忍不住插话:“襄铃,红玉曾说,风晴雪是与我有……白首之约的女子,但我记忆虽然失去,却总是觉得,我喜欢的似乎另有其人,并不是她。九百年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清楚?”
襄铃摇摇头。“晴雪当初因她修习的女娲族心法能够抑制你身中煞气之故而与你结缘,但谁喜欢谁这种事情,旁人又怎能说得清呢。更何况若是度过了九百年的漫长人生,回头再看那十六七岁的自己……那不过只是,年少之时的第一场心动罢了。”
“煞气?”
百里屠苏未及伤感,先抓住了襄铃话语中,红玉未曾提起过的东西。“襄铃你说我身中煞气?是怎么一回事?”
“红玉姐不曾对你说过?”襄铃亦是微觉惊讶。“或许……是不愿屠苏哥哥你这一世,还要被这些东西所困扰吧。屠苏哥哥这个身体如今已不再会受煞气困扰,只是焚寂当中仍有凶煞之力封存,如今又和你之前的身体一同失踪……紫胤真人不欲此事人尽皆知,因此红玉姐只是私下传信给我,让我帮忙留意此事。但这些事情,总觉得还是该让屠苏哥哥知道才好……”
“当然得让我知道。”百里屠苏苦笑一声,“不会再受煞气困扰?那可未必。襄铃,你快将过去的事情都告诉我吧。”他想起洞庭湖上那个漆黑的雨夜,那种似要引起魂魄共鸣般的奇异感觉。煞气、焚寂,师尊不欲自己知道的事情和他疏远自己的理由……会与此有关吗?
襄铃想了想,“我……”她刚要说话,突然外面那小小狐狸极小心地探进半个头来。“祖母大人,百里公子……”见百里屠苏看过来,小脸上又是微微一红。“襄缳、襄缳问出了很重要的信息!魔教里有个和百里公子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翔十七,你过来。”
百里屠苏与襄铃踏出茶店门口,见翔十七正守在外面百无聊赖,便对他指了指自己肩头,示意他飞过来,自己有话要说。
襄缳拷问那三个魔教手下时以“怎么能让人看着淑女做这种事!太破坏形象了!”为由把翔十七赶到了外面去,茶店里面公子又在和青丘之主襄铃大人说话,翔十七自是不敢擅入,只好在外面守着。说起来,这位襄铃大人还是跟自己翔家先祖一辈,九百年前与公子一同出生入死过的呢……翔十七正在追慕祖先的英勇身姿时,突见百里屠苏走了出来对他招手,急忙一拍翅膀,变回海东青飞到了百里屠苏肩上,喜滋滋地等着公子吩咐。
百里屠苏微微侧头,对他低声道:“我与襄铃有一件大事要去办,你不许阻我,更不许说出我是偷偷跑下山来的!”刚说着,那边襄铃已在吩咐自家小孙女:“乖乖的给我回青丘去,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偷偷跑出来,你就永远也别回去了!”
“可是、可是祖母大人,襄缳也想陪你和百里公子去魔教一探……”
“哪轮得到你。”襄铃似乎有些好笑,又像是有些怀念,拍了拍小姑娘的头。“不用急,等你再长大点,早晚有让你到人间游历的一天的。”
公子你要去天山魔教?!翔十七大急,刚想发声就被百里屠苏一把将他鸟喙攥住,看向他的眼神凶狠异常。“不然就烤了你。听!到!没!有!”
好、好可怕啊……翔十七叫不出声来,只能拼命扑腾着翅膀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百里屠苏的眼神中杀气腾腾,妖怪的洞察力原本就比人类敏锐,翔十七毫不怀疑如果此刻他敢叫一声“襄铃大人不要啊公子他是偷跑下山的!”的话,下一刻他就会被穿在剑上变成一只烤小鸟。呜呜呜长辈们讲的故事都是骗人的,先祖当年跟在公子身边时真的很受宠吗,吃得比主人还好?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会变成这样啊……
百里屠苏声色俱厉地恐吓一番,见那小鸟都被吓蔫了才松开他的嘴,心中也暗暗吐出一口长气。
此事对他实在太过重要!
原来襄缳一番拷问,从那三人口中问出他们是魔教手下,魔教教主半年之前新丧爱妻,如今仍是十分悲恸,他们几个本是教内不高不低的小角色,却将歪脑筋动到了此处,想着若是多找几个美女献上,或许能对了教主的胃口,一步登天。谁想今日在襄缳这里踢到了铁板。至于他们口内的那位“先生”,却是教主不久前结识的一名异人,身具绝大法力,又擅长岐黄之术,很快就被教主引为知己——据先生所说,只要找到传说中一件名为“辟邪之骨”的宝物,就能起死人、肉白骨,令夫人重新复活!
这三人对起死回生这种事情倒是不太相信,因此也始终没有放弃为教主寻找美女的计划。你搞你的,我搞我的嘛。但说到那位先生的法力之时,三人却都显出崇敬之色。修仙问道之辈也会结交武林中人,他们也并非没有见过仙术道法,但据这三人所言,先生法力,简直与真仙无异。
而那位神秘莫测,气度高华,总是着一身及地黑色长袍,身佩一柄以布包裹的古旧暗红长剑的先生,容貌却与百里屠苏生得一般无二,连眉心的一点朱砂都一模一样!
“那必定是屠苏哥哥被人偷走的身体了!”襄铃一下站了起来,十分气愤。“还有焚寂!偷了屠苏哥哥的东西,又想要通过辟邪之骨找到屠苏哥哥,这个人,这个人……”
百里屠苏却觉得此事简直是一个转机。
虽然从襄铃处得知煞气、焚寂、太子长琴魂魄分离等一系列的事情,但襄铃对于当年天墉城与紫胤真人之事所知甚少,终究还是未能让百里屠苏找出他想知道的答案。九百年过去,故人都已凋零。剩下的人当中,紫胤陵越古钧红玉四人自是不会再告诉他什么,襄铃所知甚少,风晴雪自从十年前桃花村变故之后就消失无踪,这么多年未曾见她来找“百里屠苏”,想必也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吧——对这个为他复活奔走九百年的女子,百里屠苏虽然觉得应当感激,却始终无法生出回报她感情的爱恋之心来。或许正如襄铃所说,那只不过是风晴雪她一厢情愿的一场妄执吧。
至于那些似乎什么都知道,却又总是一副神神秘秘模样的八卦神仙……去问他们,还不如直截了当地去问师尊呢。
但如今,自己被偷走的身体和焚寂突然都有了下落,而那人……似乎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一定对自己十分了解。百里屠苏想。自己曾经的身体,眉心一点朱砂,熟悉的煞气……难道,就是那日洞庭湖上所见的那人?
那个雨夜,那人眼中微带戏谑意味的微笑,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转身离去……既然在江湖上放出辟邪之骨消息是想找到他,为何那日找到他之后,又如此轻易地离去?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还有……他知道些什么……
他必须得去。百里屠苏想。找到那个人,问出九百年前的一切。他要知道师尊……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对他。

12.

天山魔教总坛离伊州有千里之遥,但这三人都不是凡俗之辈,御剑乘云,不过半日功夫便到了天山脚下。翔十七一路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屠苏,又看看襄铃,很想找个机会告诉襄铃他家公子是偷跑出来的,却每每都被屠苏一记眼刀瞪了回去。此刻他连可能会被人发现也不顾了,一心只想着快些找出偷取他身体的那人,逼问出九百年前关于自己的种种往事。
他从小只身一人在江湖上厮混,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又仗着自己有不死之身,凡事都是个先做了再说的性子,遇事甚是冲动。这些日子跟随紫胤修身养性虽是改了些,但一遇到与紫胤相关之事,却反而比以往更冲动十分。依着他的意思,魔教虽然扬威武林,不过只是一群凡人,纵然那偷取他身体之人法力高强,他们这边也有襄铃这千年天狐掠阵。直接隐匿了身形,冲进去找到那人,问个清楚明白便是。襄铃却要想得更多些:“屠苏哥哥说,之前在洞庭湖上遇到那人时,感觉十分熟悉……说不定屠苏哥哥如今与焚寂煞气之间尚有所感应,既然如此,我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毕竟魔教人多,我们若是被包围也不好办。”最终决定虽然使用隐匿之术,但也让百里屠苏打扮成那位“先生”的模样,如此,途中若是遇上魔教的其他人识破隐匿法术,也还可以蒙混过去。
长辫解开,用帕子包成一束垂在肩侧。逼着那三人将先生的衣着详细描述一番,又在附近的城镇内大笔砸下银子,不过一日便置办了一身华美的黑色红边丝绸长袍。襄铃见百里屠苏换上这一身,微微皱眉。“总觉得屠苏哥哥这样打扮……好像一个人。”
“你是猜测,那偷取我身体之人可能便是九百年前被我打败的大魔头,欧阳少恭?”百里屠苏对镜看看自己模样,也确实觉得有几分违和感。“不过,不是说他当年魂魄之力便已耗尽,无力再渡魂了么?”
“是啊。九百年过去,他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下来的。”襄铃秀眉皱起,像是因为想起过去之事,神色有几分哀伤。“但是,死人复生这种事情……这骗局,给人的感觉实在太熟悉了。玩弄魂魄与生死,被他欺骗的人,明知是逆天之举却还是因为太过在乎死去之人而相信了对方的骗局,到最后,连原本拥有的最后一丝怀念也要失去……”
“襄铃。”
百里屠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少年面对着九百多岁的天狐,一时间竟流露出点大哥哥般的可靠神色来。
“都已是过去之事了……若真是如此,我们更不能容许他再去欺骗别人!”

“这个与先生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便真是身怀那传说之中异宝‘辟邪之骨’的人么?”
白雪皑皑的群山之中,宽广而沉重的石殿沿山而上,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是来自异域的仙境。
在这仙境的中心,有一处千步见方的巨大广场,地面纯由坚硬的玄色花岗岩砌成,四周竖立着无数高大石柱,其上有火把熊熊燃烧,昼夜不息。
广场深处,便是魔教核心,教中之人呼之为圣宫的所在。
而此刻在圣宫之中,被那魔教教主恭敬地询问着的,正是那与百里屠苏生得一模一样的青年。他同样是一袭黑色红边长袍,席地而坐,面前的巨大水镜上,映出百里屠苏一行三人的身影。那青年注视着三人,嘴角漾起一丝温柔恬淡的微笑,眉心一点艳红朱砂,被这温文笑意一衬,竟显出几分妖异的美来。
“正是。若是教主此刻尚心存疑虑,片刻之后,我自会逼出那人辟邪妖兽的身姿,届时,教主自可好好观赏一番。”
他语意悠然,仿佛即将要去做的,会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魔教起于西域,总坛便在这沙漠中的雪山之上。无论宗旨教义或是所传武学,都与中原武林有极大不同,向来被武林中人目为邪魔外道。
而生取辟邪之骨塑为形体,转魂移魄,令已死之人复活的法子——便是对魔教中人来说,也太过匪夷所思了。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年轻的教主想。
不管是真,是假。是匪夷所思,还是伤天害理,惨绝人寰。只要有这么一个渺茫的希望在面前,有这么一件事可以让他去做,他有什么理由,不去为之疯狂,为之付出一切呢。
他年纪轻轻,身形挺拔,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是巅峰武者的凛然气度,然而眉宇之间却缭绕着死亡挥之不去的忧郁。他从小是魔教的少教主,天资卓绝,武功超群,十六岁便在武林大会上一连击败那自诩正道的顶尖三大高手,令西域魔教声威重振武林。他闯荡江湖,肆意而行,自以为天下无我不能为之事,十八岁那年他与心爱的女子一见钟情,从此花前月下,神仙眷侣。
人生忧患自此而始。
他心爱的妻子两年之后难产而死,临死之时拉着他的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挣扎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唯有那双光芒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里堆满了眷恋,她青白的嘴唇微微颤抖,似是还想说什么,然后死亡便降临下来。
那以后他一度浪迹江湖狂歌纵饮,心如死灰,却在遇见那黑衣青年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重新活了过来。
他说,她还一直跟着你啊。
黑衣青年用一枚玉佩召出了他妻子的魂魄,他说这叫养魂玉,能将人魂魄收聚其中,使其不受风霜雨露的侵害。甚至,只要有一具合适的身体,便能令死人还魂。
两月的风霜雨露,已经让她清瘦了那么多啊。半空中那苍白憔悴的,半透明的魂魄看着他,嘴唇微微嚅动,泪流满面,却又像是因为这阴阳相隔的重逢而欣喜。鬼魂的眼泪滑过笑容,在半空中就消失无踪。
你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她死之前没能够说完的最后一句话。
怎么能再好好的活下去呢,我都已经,都已经看见了那样的你啊。

左边是一盘红烧肉,精选上好五花猪肉,肥瘦均匀,红白分明,肉皮软糯柔腻,望之生津。
右边是一盘碳烤肉,用的是小羊肋排,脂肪被烤化在瘦肉上,金黄的油滴散发着喷香,闻之销魂。
翔十七站在中间,左看看,右嗅嗅,不知道该先从哪边下嘴好。
突然头顶一个爆栗敲醒了这小鸟的美梦,“还在发愣什么,你家公子呢?”
“啊!”烤肉的香气一瞬间消失了,翔十七猛然惊醒,擦了擦口水,却见那青丘的女王正一手叉腰,一手敲着他的头,脸上有些怒色。“襄、襄铃大人!”
“你们这些不肖子孙,可比你们家老祖宗差多了!你家公子呢?”
“啊,公子?!”翔十七大惊失色,急忙环顾四周,雪山上下一片辽阔无垠的白,除了他与襄铃之外,哪里还有第三个人!“奇怪,刚、刚才走上来的时候明明有路的啊!”
方才此地不但有路,一路还有行人来往,守卫森严,他们三人隐匿了形迹小心翼翼,让翔十七在前面探路,襄铃在最后压阵。一路偷听众人的谈话,教主与那位先生日常议事之地,似乎是在半山腰的一处宫殿之中,沿着大路一直往上就是了。可是走着走着,怎么就走到了雪山上来?而且……还把走在中间的公子给丢了!
“我们中了人家的幻香障。”襄铃叹一口气,“竟然连我也没有发觉……若真是那人的话,他到底……”
幻香障?难怪刚才烤肉的香气那么逼真,可是能让千年天狐也陷入其中的迷障,到底是什么呢?
“屠苏哥哥有辟邪之骨护体,却是不惧这些毒障。若是那欧阳少恭刻意将我们分开的话,说不定此刻,他已经与屠苏哥哥见面……他……屠苏哥哥太过冲动了!”襄铃懊恼地咬了下嘴唇,“虽然他有辟邪之骨,又随紫胤真人修行,将前世所学的剑术都想起来不少,不惧凡人围攻……可若真是欧阳少恭偷了屠苏哥哥的身体,他有焚寂在手……翔十七!你还愣着干什么,我去找屠苏哥哥,你赶快去寻紫胤真人报信!”
翔十七哆嗦了一下。
“可是……襄铃大人你独自前去……不如、不如还是我去找公子吧……”去找公子虽然可能有危险,可去告诉紫胤上仙我把公子弄丢了,那不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条吗!
“哼。”美貌的狐女冷笑一声,温柔婉约的模样中终于露出几分杀意来。“纵是凡人,若是他们敢对屠苏哥哥不利的话,我也只好大开杀戒了。”
“可是……可是……”翔十七为难之极,却也知道此刻不能耽搁,一狠心把事实真相说了出来。“可是小的并无联络紫胤上仙之法啊……”
“紫胤真人派你去服侍屠苏哥哥,怎会不给你与他联络之法?”
翔十七快要哭出来了。“公子他,公子他是偷偷跑出来的啊!”
“你说屠苏哥哥……”襄铃先是一愣,然后用力跺了跺脚,露出一脸“我早该想到”的表情。“翔十七!你这无用的笨鸟!你怎么不早说!”

13.

宛如巨大的水镜横亘在天幕之间,映出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百里屠苏细细打量着对面那黑袍的青年,仿佛对镜,垂在左边的长发换到了右边,容貌五官,连眉心的一点朱砂也在完全重合的位置。看着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已是诡异,更何况那人面上还一丝玩味的微笑,正饶有兴味地回望着他。
看着自己的脸露出那样的表情,百里屠苏只觉得说不出的不对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简直觉得脸上的肌肉好像也跟着有点僵硬扭曲起来。
仿佛阴阳二气,同出一源却又演化成截然分明的世界。仿佛生死的巨大裂缝,横亘在二人之间。
“你……是欧阳少恭?”
这货才不是我!百里屠苏心下正值感慨,突然想起自己来此地的目的,与之前走过的奇怪道路——襄铃和翔十七都不知所踪,这家伙却好像早就在这里等着了似的!还不知有什么阴谋呢,速战速决为上。他摇摇头,简单粗暴地抛开了脑内那些繁杂的想法,单刀直入地问。
“自那日洞庭湖上一别以来,不觉又是数月。之前十年之间,在下时时牵挂少侠,不知少侠只身一人流落江湖,又会长成何种模样?及至洞庭湖上一见,在下总算能够略为放心。但心中对如此的少侠,却是更为挂念了。”
那青年双手交拢在袖中,听见他毫不客气的问话,眼眸微动,嘴角轻轻向上一勾,却是笑吟吟地说道。
百里屠苏越发要被他搞毛了,难道这家伙还生怕自己长得跟他不一样?“明明就是你偷了我的身体,不要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你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天去洞庭湖找我,又有什么阴谋!”虽然他已知道过去的事情,但毕竟失去记忆,对于过往种种悲剧伤痛并无直接感受,对欧阳少恭的恨意,却也并不像九百年前那么深了——只是今日一见,觉得这人果然是个变态!
欧阳少恭微笑之中,兴味更甚。“原来少侠也还记挂着在下,少恭心中,甚觉安慰。毕竟,你我曾经互为半魂,于玉横之中同居九百年,如今的身体,却又生得一模一样,这岂非是,十分奇妙的缘分?”
“至于少侠指责在下偷去少侠身体,却让在下大感冤屈了。一来,这具身体已是死物,不过晴雪因心念所系,将一具尸体生生保存了九百年,于少侠却再无用处。二来,少侠以辟邪之骨塑体,就如新捏的泥人一般,形貌如何,完全取决于匠师的手艺。虽然在下对晴雪的手艺深感佩服,但少侠从小只身一人飘零江湖,若是长歪了,岂非令晴雪化为荒魂,也难心安?而令师紫胤真人,只怕也是要大感失望吧。”
“因此在下出于好意,方才接手了少侠这具身体。若有万一,尚可以故人形貌,一慰令师之怀啊。”
“你胡说什么?!”百里屠苏登时大怒。
虽然欧阳少恭话语中,透露出许多他想要知道的讯息,但一听到最后他说想用这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身体去欺骗师尊,百里屠苏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将之前的种种疑团都抛诸脑后了。“你这变态!用着别人的尸体还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还想用我的身体去骗师尊!我与师尊九百年师徒因缘,岂会是因为这一张脸!以师尊待我的情分……师尊待我……”
师尊待他究竟如何呢?
忽地想到这个,叫百里屠苏觉得内心一阵恐惧。
那个人待他的情分,真的能让他如自己此刻所说的,这样理直气壮、坚定不移么?
“紫胤真人待少侠自然是极~~好的。”欧阳少恭的声音拖长了。“真人的道行法力早已是天仙之位,却困守情劫,九百年来始终行走人间,无缘得证造化大道,都是拜少侠所赐啊。”
“纵然如此,紫胤真人不也是一心牵挂着少侠么?”
他在说谎。百里屠苏告诉自己,从九百年前开始这就是一个擅长欺骗和玩弄人心的人,杀了他,叫他闭嘴,不能相信他。可是又有一个侥幸的声音,在他心里嘶吼着:真话和假话你不能用自己的思考去分辨吗?听他说的话,即使那是被他恶意扭曲过的故事,但这也许是你接近事情真相的唯一机会了啊。
“你……是说。”他握紧拳头,困难地压抑下粗重的呼吸,压下一拳揍在“自己”那温柔体贴却怎么看都不对劲的笑容上的冲动。“师尊的心魔情劫,是我吗?”
“看来少侠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啊。”
镜中的自己,脸上温柔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仿佛带上了一丝悲悯。

“紫胤真人一千二百年前便已渡过第一次天劫,修成仙身,其时,他隐隐推算到,他修仙之路上的第二次天劫,将会与天墉城有关。是以他应邀去往天墉城,出任客卿长老,虽是盛情难却,却也是为了寻找自己渡劫得道的机缘。”
“天道茫茫不可测,即使以紫胤真人之能,虽然知道这一番劫数与天墉有关,却也无法更进一步,窥得前路。直到九百年前,紫胤真人偶然路过南疆乌蒙灵谷,捡到了一个男孩,花去八年时间将他抚养成人,才知道他这一次天劫竟是情劫,而情丝,却系于他那小弟子百里屠苏之身。”
欧阳少恭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肩头,仿佛对镜一般的动作,让百里屠苏觉得他那带着怜悯意味的手指像是轻拍在自己肩上。“那个孩子,便是你——也是我啊。”
“休要胡说!”旁事犹可,提起九百年前乌蒙灵谷之事,百里屠苏怒意更盛。“当年乌蒙灵谷,分明就是你杀了韩云溪全家全族!我虽不记得当年之事,又岂会听任你在此胡言乱语!”
“韩云溪?少侠此刻,又是以韩云溪的身份,在此声讨仇人了么?”欧阳少恭微微一笑,“韩云溪命魂早已失却,焚寂之中太子长琴半魂与韩云溪残魂合二为一,究竟是谁吞噬了谁的命数而活,尚未可知。九百年前少侠以韩云溪自居,不过因为是居于韩云溪身体之中,又有他的部分记忆。而如今那些记忆都已失去,韩云溪的身体,却是在,”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此处。”
“此时此刻,令这身体活下去的,却是我。”
“而少侠听到韩云溪的过去,也不过是将其当做一个令人愤慨的故事罢了。”
“少侠要复仇,是以谁的身份,又是向谁复仇呢?我们各持太子长琴半魂,如今又分别拥有了韩云溪的魂魄和身体,冥冥之中自有定数,难道少侠不觉得,我们本就是同一人么?”
“便是失去记忆,魂魄的本质却不会改变。”百里屠苏握紧拳头,深深吐息,若说刚才对九百年前的过往还只是义愤,此刻却真真切切地觉得怒火在血脉下燃烧起来。“当日年幼无知,被你哄骗出乌蒙灵谷结界之事,已令我抱憾终生,更不要说跟你用一样的身体,成为一个人!欧阳少恭,我现在很想揍你!若是韩云溪还活在这体内的话,那这就是证明!”
“如此看来,复生之后,少侠的脾气倒是变得坏了几分?”眼见百里屠苏手臂微微抖动,情绪几近失控,欧阳少恭却又将话题转了回来。“只是还请少侠稍安勿躁,难道少侠就不想知道,紫胤真人当初为什么要封住你的记忆?”
“你说我失去记忆,是师尊所为?!”
这次百里屠苏是真的震惊了,他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一时竟忘记了厌恶与愤怒。
“百里屠苏是紫胤真人的情劫。因此,若他要得证大道,就必须与百里屠苏,绝情。”
温柔的笑容和悲悯的神色都收起来了,一点艳红朱砂下,俊秀的脸上面无表情,一脸冷然。这就是襄铃她们说的木头脸吧,百里屠苏突然想起来了。面前的那个人,此刻仿佛就是用百里屠苏的身份,在亲口宣判他自己的命运。
“紫胤真人啊,可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师父呢,八年养育之恩,亦师,亦父。可当这份感情化为风月相思之情,缠绵成劫之时,他又要如何面对?他厌恶你,害怕你,却又碍于师徒之情,不能赶你走。”
“所以啊,当初他放你下山之时,其实心中是松了一口气的吧。”
“谁知情劫铸成,九百年时光竟不能将其动摇分毫。不光晴雪执着于令百里屠苏复活的妄念之中,连紫胤真人已成仙身,九百年来又将其余大小天劫,都一一渡过,却终是无法自情劫中解脱。”
“所以得知你复生之事,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你,想要和你做回师徒,想要——令你自己放弃。”
“他不能让你离开,没有你,他这一番天劫终是渡不过。他也不能接受你的感情,若是真个缠绵于情孽,他千年清修便要毁于一旦,从此堕落,万劫不复。”
“所以~~只能像这样绑着你。封印了你的记忆,亦不对你再提过去之事。叫你欲近不能,欲远不舍,尝尽迷惑困苦,最终,生生磨断这份痴情。你若绝情而去,他便也可不再受此劫束缚。从此得证大道,与造化同在,成为不朽真仙。”
“或许到那个时候,他也会想其他方法来补偿你吧。比如,让你也成为仙人,与他一般无情无欲,看破红尘,不再受烦恼束缚?如此也未尝不好。紫胤真人对你,到底是有师徒情分在的。只可怜晴雪九百年辛苦,终究是为人作嫁……”
“闭嘴!”
少年的声音如同沸腾咆哮的铁浆,两个字吼出声的时候,百里屠苏已经挥剑冲了上去。黑色的长袍在空中飞扬,撕裂的衣服下面露出少年一身短打黑衣的精悍身形,在雪山之下,仿佛一个剪影。
原本如水镜般对称的画面一下流动起来,不过是电光石火间的转瞬,两柄剑已经狠狠地撞击在一起,铁块撞在厚重的布条上,发出被吸收的闷哑响声。欧阳少恭身形闪动,瞬间横在面前,挡住了百里屠苏这一剑的,是被布条包裹的暗红长剑。
同样纯黑如铁的眼眸隔着剑锋对视,欧阳少恭忽地对他笑了一笑。
而后焚寂之上骤然腾起黑火,外放的黑色煞气一瞬间包裹了那人的身体,纯黑的眼眸变得血红,唯有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笑意不改,竟是显出几分嗜血的欲望来。
这是……他何等熟悉的模样……!
无数记忆的碎片涌上心头,古钧、红玉、师兄、襄铃……他们向自己讲述的过往,一幕幕都在脑海里变得鲜活起来。
这就是……我……
煞气之力夹杂着无限憎恶与杀意,猛然朝他压下来。格挡在剑上的焚寂力量,重于千钧!
“不是……不是!”
百里屠苏大吼一声,猛地抬头,黑铁似的目光穿破了记忆的重重迷雾,恶狠狠地直视着面前那个人。纯黑与血红的眼眸对视,黑火在他们身周熊熊燃烧,战意在一瞬间都高涨起来。
“不是什么?少侠莫非已忘了这煞气,与焚寂之力?”欧阳少恭冷笑一声,“当日洞庭湖上一见,我原本也没有指望能从紫胤真人手下将你带走。却没想到,我的半身,你失去煞气之力后竟是如此乖顺,任凭紫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意将你玩弄?若是如此,这憎恶与杀意,我还是令你这个身体也想起来为好!”
“你有毛病!”
百里屠苏又是一声大吼,再度发力,手中与焚寂相格的长剑一点点往回压去,竟是生生止住了席卷而来的黑火之中,那毁灭般的压力。不服输地瞪着欧阳少恭的眼神当中,那坚执与愤怒仿佛是化为了实体的火焰,几乎能与煞力相抗。
“欧阳少恭!”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在呼啸的黑火中愈发清晰。“多谢你令我明白错在何处,或许会有流言蜚语,或许会有人怀疑师尊的用心,但不管是谁胡言乱语污蔑师尊,百里屠苏都永远不可以!只有,只有百里屠苏不行!”
“你竟敢用我的身体说出那样的话!”

14.

他听见骨节在皮肤下咔嚓、咔嚓伸展的声响,像是被烈火烧灼的古老树干。
黑色的煞气一层层堆积在皮肤上,带着恨意,像无数撕咬着的小虫,要钻进他骨头里来。而深藏在骨髓之中的妖力,似是因此被激起了反抗的力量。
妖力顺着全身的血脉游走,不光是源于煞气的刺激,更是遵从他的意志。少年俊秀的面容上浮现出鳞甲的轮廓,发间生出分叉的、树枝一样锋利的鹿角,紧握着剑的手指上长出长长利爪,划破了自己的皮肤。
一滴鲜血落下,在碰触到腾腾黑煞时发出“滋”的一声,仿佛被烤干的水珠一样蒸发。
少年粗重的呼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是像野兽危险的喘气声。
“这个身体……如果是尸体就让他入土为安吧!我决不许你再用我的样子这样非为作歹!”
长剑一格,金属之间火星四溅,百里屠苏换了左手持剑,右手却朝着欧阳少恭颈间挥了过去。弯曲的利爪带起一阵劲风。

“这就是……那辟邪妖兽?”
随着焚寂黑暗火舌翻卷,不断向外扩张,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所处之地,天空与雪山的幻境逐渐消融,像是被火舌舔舐着的画轴,灰烬剥落,露出真实的——魔教总坛圣宫之外,巨大的黑色花岗岩铺就的广场来。
被召集起来的凡人们惊讶而恐惧地看着那空旷平地的中心,平空浮现出来的,被黑色烈焰缭绕的二人身形。教主方才传下号令,让他们按照这些日子以来反复排演的阵势,在圣宫前面的演武场上列阵站好——那阵势很是奇异,与寻常江湖、朝廷之中所用的兵法阵图截然不同,却像是要以人来组成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花纹图案般。
被众人所环绕的圆阵中心本是一片空白,而现在,那里燃起了黑色的火。
从黑衣青年身上溢出的暗火仿佛蛇群,又像是有生命的血液,飞快地朝着四面八方蜿蜒而去。人群之中渐渐泛起喧哗,有人还在为凭空出现的两个人而惊讶,有人低头已经看到地面上的黑火在众人脚下绕着圈子,留下暗红色的灰烬。曲折的痕迹仿佛某种符号,迅速地填充着这圆阵,像是流动的血脉,渐渐带来生命的气息。
若是此刻有人从天上往下看,便能发现这魔教圣宫之前的广场上,有一团巨大的邪气正在缓慢地游走、翻滚,像是即将苏醒过来。
“那不是先生吗?!”有人突然大叫一声,指着圆阵中心相斗的二人。“另外一个,那个长角的,就、就是那什么妖兽?”
凡人对于鬼神和妖怪,终究还是怀有些敬畏之心的。虽然魔教中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先生向教主献上了起死回生的法子,需要取到传说中的辟邪妖兽之骨,这个阵势,也是用来对付那妖兽的。但眼看妖兽和先生在黑火中对峙,竟是相持不下的模样,对强大未知之物感到恐惧的本能让他们开始畏缩起来。“教主,那妖兽看上去很是厉害,而这阵法……在下总也觉得邪气得很。先生之言,令我们只要等待便是,但属下以为,若是相持过久,我们是不是也当助先生一臂之力?”
说话的是教主身旁的魔教左护法,已有四五十岁年纪,向来是沉稳之人。此次教主受那来历不明的“先生”蛊惑,一意孤行,要行死人复活之法,他并不赞同,只是教主是他们这些教中老人自幼看着长大的孩子,又怎忍心看他为情所毁?魔教上下,对此事心怀疑虑者有之;当成笑话者有之;希望教主闹过这么一遭,从此便能不再沉溺于过往重新振作起来的人如他,却也为数不少。但不管众人心中如何想,对于怪力乱神之事,原本都在半信半疑之间,今日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见着了妖怪,而且,与之对敌的先生一身黑气邪火,看上去也不像良善之辈……
无论如何,对于魔教中人而言,这件事是越快结束掉越好。然而那年轻的教主望着场中仅凭着肉身强横力量与速度便与手持焚寂的欧阳少恭打得旗鼓相当的妖兽少年,眼中却放出奇异的狂热光芒来。
他口中喃喃自语,手指和声音都在颤抖。“辟邪妖兽,辟邪之骨,是真的,以辟邪之骨塑体,可以使死人复活,是真的!……”
“又是想要令死人复活的妄执之念么?”
一声幽幽的叹息,是个令人闻之销魂的柔美女声。
微光闪动,襄铃出现在魔教一干高层的面前。“你……”她抬起手,隔空一指那魔教教主,“是你招来了欧阳少恭?”
“你又是什么妖物!”
早有魔教中人拔剑,喊叫着朝这突然出现的美貌女子冲了上去,襄铃手腕一翻,几点光芒闪过,那人顿时站立不稳,只片刻,竟是软软地滑倒下去。
四周的人噼里啪啦倒了一圈,襄铃顺手将手中拎着的那只半死不活的大鸟扔了出去,白鹰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翅膀,就地一滚,再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少年模样,却还是一脸快死掉的萎靡神情。“襄铃大人恕罪,小的,小的从来没飞这么快过……”话未说完竟是蹲到一边呕吐起来。
“紫胤真人御剑之术出神入化,瞬息千里,我也要全力才能跟上,何况你这修炼了没几年的小东西。”襄铃甩了甩手腕,“你们翔家的小鸟还真是……沉。”
“你们到底是何方妖孽!”
襄铃回过头来,像是此刻才注意到面前还有一个人站立着。“年纪轻轻,内功修为倒是不俗,连我的昏魅术也能抗拒?你就是魔教教主了吧。”
“立即叫你的手下散去,不然等欧阳少恭发动阵势,这些人都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生祭。”
那女子的美貌和她的话语都是一样的温柔婉约,然而却自然透露出令他这魔教教主也无法抗拒的威仪。仿佛在她们这些妖物的面前,凡人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那年轻的教主环视自己毫无抵抗能力就倒了一地的手下,心中突然生出一点凉意。
然而他如何能够放弃!
“你是那辟邪妖兽的同党?!想要令我自行散去这阵势,放那妖兽出来?嘿,既然如此,就剑下见真章吧!”
“你是什么东西!敢说我家公子是妖兽!”刚才还吐得要死要活的少年忽地一下跳了起来,怒指着他,“欧阳少恭不过是想将你们这些人当做血涂之阵的生祭,用来害我家公子……”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把暗器,骤雨般泼洒过来,那魔教教主的武功毕竟不俗,三剑之内将暗器尽数荡开,却发现那些力道凶狠,稍一疏忽便可能要了他性命的暗器,落地便化为一束束白色羽毛。
襄铃拦下了一脸气愤的少年,不让他再出手。转头对那教主道:“我不知道欧阳少恭是对你怎么说的,但死人复活,乃是逆天之举。即使以仙神之力,不付出极大代价也不可能办到,更何况你不过是一区区凡人,纵是……一念入执,也不过令自己白白痛苦而已……”
“而且,如果真是妖兽,你当真以为可以如此轻易将之困住吗?屠苏哥哥的辟邪变身,和欧阳少恭的焚寂之力,随意一击都能将这场中凡人化为齑粉,只是他们一则有意克制,一则引而不发罢了。这种危险,以你的内功修为应当能察觉出来,却是毫不在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妄念,令你这么多手下都处于危险之中?”

黑色的邪火在少年的前后左右,都筑起了纵横交错的火墙。
百里屠苏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已经散乱的长发下,黑色的眸子隔着浮动火焰,凶狠地盯着几道火墙外那仍然站得笔直的黑衣青年。
以这身体的力量,要撕裂这几道火墙也是轻而易举,然而,焚寂之力……仍然如他记忆中一样强大,邪火不断燃起,他竟难于打破欧阳少恭的防御。
欧阳少恭偷取这身体,或许正是为了将焚寂操纵自如吧。他以焚寂邪火不断布下障碍,似乎意在消耗他辟邪之骨的力量?百里屠苏左右看了看那远处的人群,这么多凡人聚集在这里,虽然他自信不会惧这些凡人的围攻,但总觉得像是有什么阴谋……
“辟邪之骨所塑的身体,当真非同寻常。”隔着火炎,又传来欧阳少恭悠然的声音。“只是这身体力量虽然百倍常人,但发挥力量越大,消耗也就越快,被少侠这样使用下去的话,只怕,是撑不了多久的吧。”
“便是作为退路,难道少侠就全不考虑,与在下合用这个身体吗?”
“那本来就是我的身体,若是需要,我自己会抢回来!”
百里屠苏一咬牙,又要冲上前去。
天际突然有无数冰蓝光芒击下,仿佛撕裂白昼的雷霆。

15.

焚寂黑火一触即溃,冰蓝色的雷霆在半空如蛟龙盘旋,转瞬之间扫清了游走在地面上的黑色煞气之后复又聚成一道剑光,直向黑衣的青年袭去。
手持焚寂的青年略略后退了半步,举起剑,却并未格挡。
紫胤御剑降落,手中虚凝一道剑气,遥遥指在欧阳少恭心口。
“师尊?!”
百里屠苏一撑地面站了起来,跑上前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生着利爪和鳞甲的手,却又站住了。
“师尊。”
黑衣青年手中的剑尖垂向地面,对紫胤微微低下了头。
“这身体,毕竟与真人曾有八年的师徒之缘,我唤一声师尊,想来,真人也不至于拒绝吧。”
那面无表情的、安静的脸上,出现了一点落寞似的笑容。
不像……可是又那么像……那孩子曾经是不会笑的,离别的那一日,却像是想要宽慰自己似的,强逞着,掩下了眼眸中的落寞……手持焚寂的少年,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若是……若是那孩子长大成人,是否就是自己面前的这副模样?
“师尊!”
手臂上一阵痛楚将紫胤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那半人半妖兽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抓紧了他的手,无礼地直视着他的眼眸里带上了怒气。
“能否自行解除辟邪变身?”
冰灰色的眸子垂下来,仙人的神色又变得冷淡了,他伸出一只手,握上了百里屠苏的手腕。
仙气沿着经脉流入他的身体,似是意欲安抚那贯注他在四肢百骸中的妖力。百里屠苏狠狠皱眉,甩开了紫胤的手。
“师尊!”
“你此次太过胡闹,私自离山……”紫胤说到一半,又停下来,像是想叹气的模样。“辟邪变身力量虽强,但对辟邪之骨的消耗极大,经常变身,对你并不好……”他似是又想伸手为屠苏解除妖兽变身,却被百里屠苏一把抓住。“师尊!欧阳少恭偷了焚寂和我的身体,用起死回生的骗局到处骗人,还不知道有什么阴谋。他还不要脸胆敢叫你师尊,你,你不杀他?!”
紫胤抬头看了那手持焚寂的黑衣青年一眼,摇了摇头。“留下焚寂,你走吧。”
百里屠苏直愣愣地看了紫胤片刻,眼眸中怒意越压越低,阴霾化为风暴,飞快地席卷了全身。“好,师尊你舍不得下手,我杀了他!”
他身上佩剑虽然也是紫胤所藏的名品,毕竟无法与焚寂相较,早在与欧阳少恭的打斗中损毁,之前全是以辟邪妖兽之躯与之相抗。此刻百里屠苏咬牙切齿地说着,就去夺紫胤手中的剑。那冰蓝长剑本是一道剑气凝成,并无实体,紫胤一松手,长剑就化为发光碎片消失在空中。
“无须如此。”
紫胤微微叹息。
“他……欧阳少恭早是死人,魂魄之力亦已耗尽,不过是依靠焚寂煞气之力,才能将残魂保存下来,也是因为煞气,才能操纵……这身体。如今他非人、非鬼,也算不得完全的焚寂剑灵,你不用太过计较。”
“然而真人却要我将焚寂留下。”欧阳少恭抬起头来,面上微带了一丝苦笑,语意却甚是阴狠。“真人的不舍之意,怜悯之情,也仅限于,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身体再一次死在你面前吧。”
紫胤指尖微微一动,剑气再度凝成长剑,这次却是抵上了欧阳少恭喉头。“焚寂留下。莫要以为,我当真舍不得杀你。”

“仙人!你,你是不是神仙?!”
突然窜出来的,激动到有几分高亢的叫喊声打破了冰冷死寂的气氛,方才缭绕在整片花岗岩广场上的黑火早已被击灭,邪火之力在地上绘出的法阵图案也荡然无存。然而魔教的一干教众们都还站在这里,紫胤方才现身的气象实在太过震撼,电光环绕,雷霆下击,端的是神仙气概,本人却又是这样美貌威严。被惊呆了的众人当中,直到此时才有人反应过来。不知道是谁喊了第一嗓子,接着就哗啦啦有一大片人跪了下去。
既然紫胤是神仙,那他出手相助的百里屠苏肯定也不会是普通的妖怪了。不管仙家还是凡间,抱大腿都是再正确不过的经验。当下有求饶说小人无知激怒仙兽请神仙恕罪的;有自以为仙缘暗暗祝祷神仙保佑的;有连连磕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的;也有根本不敢抬头看一眼的。一时七嘴八舌,到处都是喧嚣祝祷之语。
紫胤平日虽是经常行走人间,向来却对被凡人顶礼膜拜、香火供奉一事甚为不喜。见场中一下乱到如此,不觉微微皱眉。
百里屠苏拉着他,正要说话,却偏偏就有一个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扑到了他脚下,一把拉住了紫胤衣袍。
“仙人!你是仙人!你,求求你……”
正是那魔教的年轻教主。
“求您赐我还魂之术吧!”
他手中紧攥着一块玉佩,举起来奉到紫胤眼前。“你是神仙!你一定有办法的!还魂之术,只要,只要能让我的妻子复活,我愿意做任何事情来交换!就算要我的性命也好!”
“世间纵有还魂之术,又岂是人力所能幸致。生死自有定数,若是能随意交换,未免将这天地间最为不仁之一事,太过视为儿戏。”
那本是气宇轩昂一身傲骨的年轻人扑倒在他脚下,乞求的声音,捧着玉佩的手,仿佛盛满了希冀般颤抖着,抬头仰望着仙人的时候,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这一幕纵然像是闹剧,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出了几分悲怆。紫胤的回答仍是淡淡的,毫不为这痴情所动。
然而他冰灰色的眸子却在余光扫到那块玉佩之时,停留了下来。
“此物……?”
他伸手拿起那块玉佩,正在细细审视,突然觉得身后灵气一变。紫胤头也不回,右手飞快地一扬,一道剑气直刺欧阳少恭而去。
却还是慢了一步,剑气只来得及刺破虚空之中的残像。那一直乖乖沉默着的黑衣青年,在他注意力被玉佩吸引的时候突然发动闪行之术,竟是生生在紫胤手下带着焚寂逃了出去。
“师尊!我去追!”
百里屠苏急道,紫胤这次却是冷冷一眼扫了过来。“休要再胡闹。一切事等回山再说。”他霜雪似的细长眉头皱紧,看着那玉佩的眼神之中,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情绪。“欧阳少恭……我只当他作恶未有明迹,竟是一时心软,将他放走!……”
语气到最后,变成了自责的怒意。
“这玉佩,难道是……”百里屠苏亦想起了记忆中的一样东西。
“是铸魂石的仿制品。”紫胤微微叹息。“我九百年间,已将铸魂石一一毁去,令其不能再为祸人间。但此物……不及铸魂石有用,阴毒却有过之。”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抬起头来,像是从这对话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吉的意味,刚毅的脸上,隐隐露出了恐惧的颜色。
“欧阳少恭……那人,可是对你说,只要以辟邪之骨塑成躯体,便能将这玉佩之中的魂魄放置其中,令你的妻子,重新活过来?”
“是……他是这么说的……仙人……”
年轻的魔教教主眼望着白发的仙人,肩膀微微颤抖,整个人跪在地上,都好像畏缩下去。那乞怜般的声音,连百里屠苏听了也有几分不忍。
“他如何令你相信,你妻子的魂魄就在其中。”
“他将内子的魂魄召唤出来给我看……仙人!纵然人力难及,纵然天意难违,可是,可是世上并不是没有还魂之术吧!并不是吧!”
仿佛竭力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
“还魂之术……”
难道,我不就是还魂之术成功的结果么?百里屠苏偷眼看去,仙人脸上的表情,却似有一丝不忍。
“是有的。”
“但此术的代价,并非凡人可以承担得起。而且,纵有仙神之力,能否侥幸成功,亦要祈求天意垂怜。”
看见那年轻人带着泪痕的脸上骤然亮起的希望的光彩,紫胤长长地叹息一声,仙人躬下身来,将玉佩重新放在他手心。
“但这块玉佩之中,却并没有你妻子的魂魄。此物,并无收纳蓄养魂魄的功效,只不过,能燃烧魂魄之力,用来……做一些事情罢了。”
比如,一个美丽的幻影。
“方才我一时大意,放走了欧阳少恭,实在对你不住。此人,紫胤必诛之。”
他们这一番对话之间,广场上的众人,也已经渐渐从见到神仙的激动中平复下来。近处的不少人都听到了教主与仙人的对话,紫胤说完那句话后,一时竟安静得有点诡异。
然后那年轻的教主突然爆发出一声哭嚎,仿佛是撕裂了喉咙一样带着血的声音。他慢慢匍匐在地上,恸哭失声。
他手中仍然紧抓着那块玉佩,用力得像是要将它同自己一起捏碎。

回山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闷,男人撕心裂肺般的哭号仿佛还缭绕在耳边,师徒二人各自想着心事,襄铃和翔十七早就躲了开去。
“师尊,此次私自离山,是我不对。”
紫胤一路上还没想好到底要怎么对待百里屠苏,剑光刚刚降落在洞府门口,甫一着地,那少年便赶了上来,又一次拉住仙人的袖子。认错的模样坦率而诚恳,眼神里却充满了认真的劲头。
“然而师尊也有瞒着我的事吧。即便师尊是为了我好,希望我能抛开过去的束缚,这一世活得自由自在。但师尊与我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坦诚以待的吗?师尊难道还觉得,我……”他低了头,手心里握成拳。“即使在师尊身边,也还是会被过去的沉重所束缚、压溃吗?”
紫胤看向这个小弟子的眼神很复杂,从那冷淡的冰面下,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中,却又透出一点赞许来。
他握住百里屠苏的手,仙气渡过去,这一次百里屠苏顺从地任由他替自己调息经脉之中的妖力,解除了辟邪变身。
“辟邪变身之力,以后不到生死攸关之时不可妄动。将妖力收发自如的方法,我会传授与你。至于你若是还有其他想问的话,”仙人的声音仍是平静无波,却并没有再将他的问题避而不谈。“进来说罢。”
难得师徒二人之间会有这么平和却又认真的谈话氛围,跟着紫胤一路走进洞府,百里屠苏心中反而带了几分忐忑。紫胤方才曾言,还魂术所需的代价不是凡人可以承受的,尽力之外,亦须天意垂怜。他此刻能站在这里,天意自然是眷顾他了,那他的复活,又是以什么为代价的?风晴雪九百年来为他寻觅辟邪之骨塑体,这个女子的一片执着之心他已无法报偿,但若十年前桃花村变故亦是欧阳少恭所为,那他定要杀欧阳少恭为风晴雪报仇。然而紫胤呢?纯阳子曾提及他与女娲做了笔交易,可是与自己的复活有关?
欧阳少恭……欧阳少恭对紫胤那一番恶意的推测,百里屠苏并不相信。然而师尊他,确是对自己瞒下了心魔情劫一事吧。百里屠苏想。若是他希望自己不受过去束缚,好好活下去……那我会告诉他我已经想得清楚明白。这好不容易重来一次的人生,今生所求,便是侍奉师尊左右。
而若是他当真为情劫所困……挥慧剑,斩情丝,又有何难?!只要是为了那个人好,谁离了谁不能活下去呢。失去记忆的十年里,自己不也过得很好么!更何况如今还学习了道法剑术,将来行走江湖,快意恩仇,成为一代大侠,又有什么不好?
那个人是不会说谎的,所以才总是躲着他。只要他肯跟他说话……只要一句话!
“屠苏。”
紫胤不知何时已在洞府石室之中站定,低声唤了他那满心杂念,一路神游天外的小徒弟。“这些日子,是我待你疏忽了。”
“师尊……”百里屠苏抬起头来,脚下不觉多走了几步,和紫胤的距离便是极近了。那双冰灰的眸子淡淡看着他,这一次,没有再转了开去。
“当日我让你将自己真正所想所求好生想清楚,没想到,反而是让你胡思乱想了。”仙人的声音还是那么冷淡,却像是在安抚他。“前些日子我忙于洞庭湖上,地煞阴龙之事,未能多顾及你,你可是觉得委屈?”
“弟子不敢。”百里屠苏摇了摇头。“弟子自知之前在江湖上野惯了,没有清修的心性,胡闹,无法无天……师尊一直容忍弟子,弟子已很是感激。”
“只是……弟子所求的,并非师尊一味溺爱容忍。”
“弟子心中所想所求,不过是能与师尊,真心相对而已。”
“真心相对吗。”
紫胤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想问什么?”
“过去之事,弟子不明之处尚有很多。但如今,弟子最想问的是……师尊的心魔情劫,是不是我?”
“是。”
没有想到仙人会回答得这么平静而坦然,百里屠苏怔忡片刻,不自觉地又上前了一步。“那,师尊要如何才能渡过此劫?”
“不过真心相对而已。”
紫胤仍是答得坦然,百里屠苏却反而一时张了嘴,复又合上,反复几次,终是说不出话来。
“你之所求,不过真心相对。若是真心所想,你又欲如何?”
那凝视着他的冰一样的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让他无法逃避、无法隐藏、无法再考虑措辞场合身份回答是否合适对方会有何反应一切一切问题的压力。百里屠苏脑中有片刻的空白,而后直直喊出来一句话。
“弟子想要师尊!”

仙人沉默了。
他转过头去,于是雪色的长发也遮住了那玉一样的脸颊和冷淡目光。
百里屠苏听到一阵急促而仓皇的鼓点,沉重的声音每一下都击打在经脉骨骼和血管上,让他整个人都跟着震颤起来。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像是快要跳不过来。呼吸急迫,被漫长的沉默越拉越长,被仓皇的心跳一下下地击打着,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直到他以为自己下一瞬间就要绷断的时候,紫胤终于叹了口气,转过头来问他:“知道怎么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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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九百年前。
朔月的那个夜晚。
十七岁的少年将他压倒在地上,凶暴的眼神,在黑暗中燃烧着昏暗的红光。他喘息着,撕裂他的衣服,扯开他双腿与臀瓣,一刺到底。
师尊,我不会让你渡劫成道的。
他双眼血红,身上煞气腾腾,与凶狠的喘息和目光不同的是,那声音竟是出奇的平静。坚定、执着,冷静得叫人心寒。
每一句话都伴随着凶狠残酷的冲刺,没有任何抚慰和润滑的进入,只有征服、占有和凌虐的欲望,以带着煞气的肉刃,深深地刺进他的身体。
师尊,我不会让你就这样利用我、抛弃我。
师尊,我要断绝你的修仙之路。
这不是梦。肉体和肉体相碰撞的感觉让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情欲的力量和痛苦。即使以他的修为而言元神入梦与本体已无区别,即使在梦中那少年已经说过同样的话,做过同样的事情——所不同的仅仅是这一次更加坚定而残忍。
他说,我都知道了,师尊是来天墉城历劫的。
他说,师尊的天劫就是我吧。
他说,我不是你捡来的道具。
紫胤看着那个少年黑沉沉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慌乱,他想责骂他说简直荒谬,是谁告诉你这样的谣言,然而他说不下去。天劫。三百年前他机缘巧合之下隐隐推算到天墉城将会有他渡劫的机缘;二十年前天墉城上一代妙法长老替他卜算第二次天劫为何,最后只批了一个“煞”字;八年前他在南疆一个小村庄的废墟上偶然捡到这个男孩,魂魄不全,煞气缠身。可是怎么会是他,怎么可以是他,他们是师徒,而他将要渡过的天劫,是情劫啊。
紫胤心下一时似明悟,一时却又恍然。不能,不可。师徒相恋,乱伦背德。命主凶煞,六亲缘薄。所谓的劫数,却不正是因这种种艰难险阻而生?而八年教养朝夕相处,这孩子是几时长成了大人,是几时起叫他心里记挂,又是几时起,换了那样的眼神看他?
他犹未想明白,少年黑沉沉的眼睛,已经变作一片血红。
魇魅引动他心底隐秘的感情,煞气激起他血中凶暴的欲望,然而那些都不重要吧。紫胤双肩被他按在地上,双腿分开到极限,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下身被他一遍遍反复地冲刺抽插,煞气烧灼着清净仙体,他背上全是冷汗,疼痛让神智一阵阵地恍惚。
百里屠苏的声音仍然回荡在他耳边。
最重要的是,师尊,我爱你。
所以我不会允许你利用我的爱,来渡过你的劫数。
他无法辩驳,甚至无法推开他。那孩子即使被煞气烧灼到一片血红却也太过冷静的目光叫他心惊胆颤。这不是紫胤真人应该有的软弱想法,然而他真怕,害怕一旦推开他,百里屠苏整个人都会在他面前崩溃掉。
被绝望的感情焚烧成灰。
然而这样下去他也会丧失神智,渐渐沦入癫狂……看着身上那双嗜血般的红色眼眸,紫胤用最后一点力气模模糊糊地想着。不能让他再继续下去了……
他抬起手,法力刚刚凝聚到一半,就看见百里屠苏对他笑了笑。
只是嘴角微微勾起而已,却可以显出那么残酷而又凄惨的意味。
焚寂撕裂了血肉,深深地插进他的身体。
煞气就此纠缠入血肉脏腑之中,深不可解。
他说,师尊,我要毁掉你。

少年昏迷在地,散发出蓝色光芒的法阵覆盖了他的身体。
封印记忆的法术应该没问题吧,可不能再出什么问题了。紫胤勉勉强强地想着。他觉得很痛,那处伤势太过厉害,整瓶的帝女玄霜涂上去,都被煞气翻滚的血流冲了开来。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血,然而这样的失血量对于仙人来说也已是极大耗损,他觉得疲惫,而且冷。
养伤……可能要闭关很久了吧。百里屠苏怎么办呢……忘掉这荒唐可怖的记忆,也忘掉这段感情,那是最好的吧……
紫胤躺在冰凉的石地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是与不是,好与不好,他此刻已经没法想这么多了。
入静养伤之时对外界全然无知无觉,等他恢复过来,已经过去了近百日。
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样了?意识到时间的流逝时,紫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百里屠苏。闭关之前他让古钧向众人传达的解释是为除百里屠苏梦中魇魅遭到煞气侵心,百里屠苏记忆被他封印,应是不记得那一晚之事,但以他那小徒弟万事都埋在心中的性子,听到这个理由之后想必也是十分自责吧。
还是得去看看那孩子的状况。紫胤心想。他在静室之中,却总觉得有些心血来潮,放心不下。
他的伤势并未全好——或者可以说,并没有好。百里屠苏先是污了他四百年清修道体,然后焚寂那一刺……深入脏腑,几乎坏去他仙体道基。闭关百日,他虽已将体内煞气逼到一处,令其不再纠缠于真气经络血脉之中,然而数次尝试将其逼出体外均以失败告终,只能以本身清纯仙气将其慢慢炼化。
清浊之气水火不容,他在体内炼化煞气,两相冲激之下所受痛苦犹胜寸磔百倍。以紫胤心志之坚,每次能够撑过的时间,也不足以炼化体内煞气的百分之一。凶煞之气久居体内,不但修为从此难有寸进。煞气之中那激烈凶恶的情感,潜移默化之下更会腐蚀他的道心……
然而事已至此,也不急于一时。紫胤倒是想得很开。既然知道这是他的劫数,无可奈何,也就无可怨怼了。
还是先去看看百里屠苏的情况如何吧。他刚动了出关的念头,就听见静室外传来似乎是天墉女弟子的哭喊之声。

世事无常,连紫胤也所料不及。
他想百里屠苏之所以会成为他的天劫,或许是他想要插手那个孩子的命运时走得太远了吧,或许是因为他从来对百里屠苏就纵容太过,拿他总是没有办法吧。因为溺爱纵容,因为太过在意,才会不管他说什么,自己还都觉得甚有道理?从紫榕林回来,紫胤暗暗苦笑,他封了百里屠苏的记忆,是想将他自他的劫数中推开,谁知他下山一趟,竟会变得如此迫不及待地要从他身边逃离开去?
去死。
百里屠苏又回到天墉城,这次却是向他请求解封体内煞气,全力与那欧阳少恭一战,以护沿海千万生灵,同时亦要报仇雪恨,手刃仇人。
不管成与不成,解封三日之后,皆是散魂之期。
紫胤心想,我不是不知道你的性子,可你执意如此,又叫我……情何以堪?
可他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那么软弱的话语。
是因为煞气侵心?还是因为一念既生,他便早已深陷情劫不得解脱罢。总之那天晚上,与掌门商议回来,看见黑衣的少年早已等候在他房间里时,紫胤是有微微一惊的。
还未等他说话,那孩子已经跪了下来。他双膝着地,虽然低垂着头,脊背却顽强如铁。
弟子自知顽劣不肖,辜负了师尊期许,亦负尽八年来养育深恩。天道渺茫,穷通寿夭自有定数,弟子此生虽然注定短命,但求仁得仁,亦无复怨怼。
只是……
他抬起头来,恳切地仰望着他。
弟子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师尊之前为了救我,遭魇魅所伤,煞气侵心……
紫胤的脊背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无妨。
伤势已无大碍……他说到一半被打断了,那个孩子站了起来身体前倾,双手轻轻环在他腰上,这让紫胤又是微微一颤。
他……想起来了么?心念方动,他就又听见百里屠苏说。师尊,让我看看吧。
说着手已经覆上了他的衣襟,坚定得叫他无法拒绝。

虽有八年朝夕相处,但他们师徒二人,并不是经常这么亲密的。即使有,那也还是百里屠苏小时候的事情了,紫胤不顾古钧和陵越的反对要亲自照顾这个孩子生活起居,当时或许只是出于担心煞气发作的考虑吧。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少年的臂膀,成长到如此坚定有力的程度了呢?紫胤被他环抱在怀中,衣衫一件件地滑落下来。
百里屠苏的手臂圈着他的腰和背,却像是并不敢碰触到那肌肤,不敢真个抱上去。紫胤有些恍惚,直脱到最后一件亵衣时他才像是惊醒过来,挡了百里屠苏的手,不欲他看到自己身体。
师尊?
紫胤摇摇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孩子的动作与眼神之中已经将温柔情意表露得太过明白,他封印了他那一晚的记忆,可又怎能封得住他的心念?解封散魂,你之所求,到底为何?紫胤的嘴唇有一丝颤抖,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百里屠苏不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坚定地,将他挡在胸前的手拉开。
然后解开了紫胤最后一件亵衣。
裸露出来的雪白光洁胸膛上,在心口的位置,有一块三寸见方的紫黑色痕迹,像是极深的淤血。在四周柔滑光艳的肌肤映衬下,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百里屠苏定定地看着那黑痕,过了一阵,他尝试般地抬起手,掌心轻轻印上去。
紫胤微微瑟缩了一下,再是他怎样长于忍耐,煞气被触动之时的剧痛,还是让他不禁露出了痕迹。他知道此刻再说什么都没用了。百里屠苏抱定了他,生怕碰触到了那黑痕似的,紧密而又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进怀中。
师尊,我绝不会让你……如此……
那声音太过温柔坚定,简直要让人落下泪来。
孽徒!混账!愚蠢!为师何尝需要你来替我做什么!他一开始只是想阻止他,后来却几乎失态。他大声地斥骂着那个孩子,百里屠苏却并不去理会他的责骂,侧过头轻轻吻他的嘴唇,然后又将他抱到了床上。
放……
话语被温柔的动作所打断。这一次他做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害怕触动了他的伤,又仿佛这本身就是一场神圣的仪式。然而不管再怎么小心那身体毕竟是带着煞气的,仅仅只是进入,牵动体内煞气的痛已经足以让他回想起那个荒唐可怕的夜晚。幸而那孩子仍然一无所知。师尊,怎么了?他俯下身来,小心翼翼地问。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害怕被赶走的小动物。
很痛吗?
他伸手抚去紫胤额角脸颊上的汗水,紫胤这时才发现自已眼角不知何时,亦已湿润。那孩子望着他的眼神中有一点歉意与怯意,就想要退出来。然而紫胤揽住了他的腰。
……无妨。
他怎么能叫他放手,他怎么能放手,就这样让他离去。
对战,吸煞。
你之所想,一开始便是……如此?
背负着焚寂的黑衣少年一步步走下天墉城长长的石阶,走出他的生命。
三日之后,解封散魂。

紫胤独立在昆仑山巅,那年秋天的第一场新雪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
天际被灰蒙蒙的浓厚云层所覆盖,在仙人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有一条黑龙飞过。
如此一番因果,难道就算是他……渡过了情劫吗?
不久之后陵越从沿海一带归还,同行的还有红玉。紫胤已将古剑红玉的本体交还予她,她却执着地要留在他身边,不肯离去。
千载之下,谁人又不是痴傻无明。
他们原原本本地向他讲述了百里屠苏与欧阳少恭的最后一战,以及风晴雪是如何带着焚寂与百里屠苏的魂魄离去。
她相信这世上一定有不以害人为代价的重生之法——说到这里的时候,红玉偷看了一眼主人的表情。仙人微微叹息。
若是那位风姑娘需要什么帮助,让她尽管来寻我便是。
数年后风晴雪第一次联络了红玉,她在括苍山中被一群妖兽所困,万般无奈之下,不得不让阿翔前往天墉城求援。
我们走。紫胤让阿翔停在他手臂上,给它顺了顺毛,这小鸟跟着风晴雪虽然一日三餐也没有被亏待,却终不如被百里屠苏养着的时候长得壮实了。他微一挥袖,古钧低头,红玉应“是!”而后齐齐跟上,三道剑光划破云空,前往括苍山而去。
那时候离风晴雪打听到辟邪之骨的消息,和紫胤前往幽都向女娲求得她亲自出手施展一次牵引命魂之术的机会,还有一百多年。
而距离百里屠苏真正复生于世间,还有漫长到几乎是不计其数的时间。

19.

“九百年前,那时候,是我!是我亲手……”少年的头埋在他颈间,眼泪灼烧着皮肤,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师尊骗我!封了我的记忆,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早该想到的,区区魇魅,又怎能将师尊重伤至此……”
“可笑我当年对此一无所知!以为一厢情愿不求回报在心底默默思慕着师尊的自己最为痛苦,以为如此便可不累及师尊,却不知师尊早已被我伤到……那样的地步……以为解封除煞便是我能为师尊做的唯一一件事情,以为一死了之便是这份痴情的最好归宿!却只是又伤了师尊的心……累及师尊九百年为我复活之事而奔波……心有挂碍不能证道……”
“并非如此……”紫胤刚想开解他就被百里屠苏打断了,少年抬头,咬牙切齿地看着他,面上满是泪水。“师尊总是这样!总是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说!自己……自己一个人受苦……九百年了,好不容易才能重新见到师尊,好不容易才在一起……又想骗我……总是觉得只要我好怎么都无所谓,只要我能够不被命运束缚,不管自己深陷几多劫数,都无所谓吗?若是桃花村没有发生变故,师尊是不是就打算让我一辈子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在那个小村子里,娶妻生子,直到这辟邪之骨所塑的身体也力量耗尽衰老死去,然后,你就永远失去渡劫证道的机会?”
“……对于你复活一事,若说我真个还有什么执念,也不过是期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若你这一世真能抛开命运束缚,也不在被牵扯进我的劫数之中,活得轻松自在,我也就放下了一件心事。看破红尘,得证大道未必不可期。”
“骗我。”
那孩子固执地盯着他。“师尊这样想难道不是为我好?难道不是仍对我有情?难道不是待我与众生仍有分别?”
想不想时已是想,何如连不想也不想?
“纵是如此……”紫胤闭上眼睛,轻叹一声。“纵是不能得证大道,仍旧归属于造化之中,与乌飞兔走、日暖月寒而同逝,与草木鸟兽、芸芸众生而同朽,又有何妨?我待你,终是有情,终是不能与天地万物一视同仁。”
“但这却并非是你累及于我。”
“我修道至今一千三百年,所历艰难困苦魔障劫数不知几何,只凭着胸中坚定道心,与手中利剑,从无畏惧。亦已历尽红尘,看惯浮世百态,人间痴情,岂无更胜于你者?然而于我也不过是行云流水,过眼皆空。”
“只是……遇上你……”
“是我自己……心念一动。”
凡心一动,千百年清修尽付流水。
“这是我自己的劫数,并非外力可破。你无须为此自责,更不可胡思乱想。”
那少年一双纯黑的眼睛仍是定定地看着他,面上泪痕半干,眸子里,却有火苗亮了起来。
紫胤抬起手,冷白手指从上到下,修长优美的线条慢慢地抚过他的面颊,替他擦去泪痕。
“别哭。”
仿佛仍是对待小孩子一样笨拙的抚慰,然而在这冷淡的神仙做出来,却已是极为罕见的,深沉的温柔。
百里屠苏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指挪到自己嘴唇边,轻啄般地亲吻。自己的泪水有着苦咸的味道,浸在仙人凉薄的指尖,显得那么热烫。紫胤并没有抽回手,被他凝视着的冰灰色眸子里有深沉恬淡的温柔,那温柔也同样凝视着他。
“师尊是怕我再做傻事么?”
仙人低垂下眼眸,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少年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肩头,自己的双手也环上了紫胤的脖颈。
“师尊,我不会再叫你伤心的。”
他在极亲密的距离上,认认真真地说。
“但是,倘若师尊为了我,真个宁愿守着这份痴情,不证大道的话。我也不会再放手。”
“师尊,你不用担心孽缘纠缠,再影响到我的命数。不用担心若你有朝一日突然开悟看破情爱不过是空时,会抛弃我,伤害我。”
“因为我不会再让你有渡劫证道的机会。”
“我不会让你——觉得人间千般温柔万种眷恋都不过如此的。”少年舔了舔嘴唇,语气坚定之中,隐隐带上了一分兴奋,“我不会让你对情爱之事感到厌倦的。”
“我不会放你走,我要让你再离不开我。”
近乎直白的大胆语气让仙人脸上烧了起来,他微微抬起眼,却看见那个少年坚定而兴奋的脸,不自觉间流露出的一点笑容,和放出光来的明亮眼神。他把心中所想全都写在了脸上,这让紫胤很是有几分困窘。
然而他最终只是一言不发地垂下眼,轻轻抱住少年的肩。
像是默认。
在劫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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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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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 14:43:3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伊 于 2014-8-10 13:25 编辑

20.

陵越大步走入洞府之中,正见到百里屠苏从内迎了出来,他尚未及开言,那少年已经低头,很是恭敬地叫了一声“师兄”。
不意他的反应竟是如此乖巧,陵越上下打量百里屠苏,有些惊喜,又觉得奇异。
“师弟你……可是将过往之事都想起来了?”
百里屠苏正欲作答,身后已传来仙人的声音。紫胤装束整齐,自内室之中走了出来,雪色长发一丝不乱,面色亦是冷淡如常。“你回来了。洞庭湖上之事,可是俱已完结?”
“是。”陵越垂手应道。“收摄着地煞阴龙的摄真炼形图已交与吕真人带走。洞庭湖水所受煞气污染的部分,也已经清理完毕。之前暂拘的四千道兵大半已经遣散,剩下一部分,投入洞庭君麾下,已是造册清点过了,俱有拘束,不致令其前往人间生事。如今洞庭湖上百姓行船捕鱼如旧,别无异状。”
紫胤略一点头。“既是如此,你且去歇息。稍作休整之后我们前往天墉城。”
“去天墉城?”一旁听着的百里屠苏有些惊奇,忍不住插了句嘴。九百年过去了,天墉城仍然健在么?
紫胤只当他想起前事,对天墉城这地方有些抵触,回头看了百里屠苏一眼,“你若不去,就在此地静心修行,等我和你师兄回来也好。”
“师尊要去何处,弟子自然是要侍奉左右的。”百里屠苏急忙表明态度,“只是时隔九百年,天墉城依然……与师尊、师兄时相通问,弟子略有些惊奇罢了。”
“天墉城地处昆仑山巅,乃是天下清气所钟之地,亦是锁住昆仑山灵气的关节要害,对于人间修士而言,此地便如兵家要地一般,决不可失。再者,天墉城与师尊也曾有三百年香火情分,若是出事,师尊怎会坐视?是以九百年来仙妖纷乱,天墉城数遭刀兵之劫,却终是安然无恙,将道统传承至今。”陵越解释道。
“不过师弟也无须介意,你跟着师尊,对于如今的天墉弟子而言,自然也是祖师一辈的人物了。如今我们与天墉城,只叙香火情分便是。”
自己记忆中那个即将成为天墉掌门的师兄可不会是这样态度……果然转世之后,便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人了么?百里屠苏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是复生而非转世了。“师尊、师兄无需多虑,我也很想回去看看的。”他还记得九百年前在天墉城的种种过往,对于师兄而言却全已是隔世旧梦了。
“天墉城是你师兄弟二人出身之地,你回去看看……”紫胤的目光在百里屠苏身上略一停留,“也好。”
“你二人先去休息,各自收拾一下吧。陵越,去剑林中给你师弟挑一把称手的剑先用着。”百里屠苏之前两次被逼到激发出骨血中辟邪妖力变身的地步,都折了随身宝剑。他这一日与紫胤温柔缠绵之时百般撒娇,私语盟誓也不计其数,又说什么今后要用师尊亲手所铸的焚寂,紫胤当时被他纠缠不过,不管他说什么都一一应了,如今想起来……紫胤又觉得面上隐隐发热,说着便要走开。
百里屠苏却因说到天墉城,想到了另一件事。“师尊,那日陪我下山的翔十七……就是阿翔的后代,一只小鹰。当日是我逼他带我出去玩的,他怕师尊责罚……”
“我还未追究你此事!”紫胤严厉地看了他一眼,“私自下山不说,且又险些惹出事端。自己想想该怎么罚,待此间事毕,回来我一并罚你!”
罚弟子好好侍奉师尊一整天好不好?百里屠苏心里胡思乱想着,面上却不敢露出来,乖乖低了头答道:“弟子省得。只是此事却与那小鸟无关,弟子看他害怕受罚,怪可怜的……”看见翔十七,他又不禁想起当年与阿翔一人一鸟闯江湖的时候。当年阿翔跟他之时并未修炼到能够言语化形的程度,若是阿翔化为人形,该是怎样的性子?想必不会像翔十七一般胆小罢,光是体格也该健硕许多。
紫胤虽然因为百里屠苏之故,也对翔家的鸟儿们多有关照,却并分不清哪只是哪只——都是一般的黑白花羽,肥壮身材。他对这些小鸟更是不上心。“这些事情都是古钧管着,你若喜欢,将它招来作伴便是。”说着,仙人却也想起当年小屠苏刚捡到小阿翔不久时,曾抱着它爬上剑塔那棵树,说是要教它学飞,结果掌门正好来找自己,百里屠苏惊吓之下,直直摔到掌门头上的事情来……
“师尊?”
紫胤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两个徒弟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发直。自己方才是……笑了么?紫胤轻咳一声,严肃了下表情。“……不过是想了起你小时候带着阿翔,将好好的清修静地闹得鸡飞狗跳的事情来。”
“师尊说我是狗么!”百里屠苏露出一脸委屈的表情。
“休要胡闹!”紫胤转身朝内室走去,挥了挥袖子,“你们都下去吧。”
多了个师兄在旁边,百里屠苏自是不敢放肆。师兄弟二人躬身告退,紫胤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厚重的石门之后,百里屠苏直起身来,便见陵越一脸严肃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师弟,你可知道师尊与我此次是为何要前往天墉城?”
“……仍是为那地煞阴龙之事?”百里屠苏是猜的。之前他在洞庭湖上听到的八卦是地煞阴龙并不止一条,这条被人放出来了,还有好几条仍然被镇压在昆仑山下呢……
陵越点了点头。神情异常郑重。“那师弟你可知道,当年师尊为了令你复生,答应替女娲妥善处理七柄凶剑,以换取她出手施展一次牵引命魂之术。七百余年来,师尊一直为凶剑之事奔波于三界之间,无有少歇。如今的地煞阴龙,亦不过是凶剑遗祸而已?”
百里屠苏脸色微微一变,而后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他凝视着陵越。“师兄的意思我明白。师尊对师兄,不也是一样的情深意重?师恩深重,我等做弟子的杀身难报,唯有尽心竭力侍奉师尊,聊尽心意之万一而已。”
“师兄放心,虽然屠苏之前不懂事,但今后,必定不会再让师尊与师兄为屠苏操心。”

“弟子等恭迎紫胤祖师!”
百里屠苏跟随紫胤御剑而来,自是不用再走那几千几百级长长的石阶。天墉城自掌门以下,诸长老、执事弟子、入室弟子、记名弟子,全都按照辈分排班整齐,在天墉城门口等候。紫胤剑光自云端一现,所有人齐齐跪下,口称恭迎祖师。
虽然陵越已说过他们如今与天墉城只叙香火之情,不论辈分,但看到这样排场还是让百里屠苏内心震撼了一下——因清气所钟之故,天墉城向来被妖魔觊觎,九百年间数经仙妖相争的战乱,如今传承下来的,却是紫胤陵越玉泱这一支剑修的道统。派内供奉的传道祖师正是紫胤真人。
我早就知道扬清抑浊以清制煞什么的法子不中用!百里屠苏隐隐有点扬眉吐气的感觉。
而且,其实师兄很厉害的啊。他想。天墉城传承的是师尊的道统,又何尝不是师兄这个十二代掌门的道统呢。传承道统,光耀师门,已经有师兄这个大徒弟做得这么好了,自己呢?如果能永远侍奉在师尊身侧,相伴一世,也未尝不好……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墉城下那长长的石阶,九百年前,他拜别师尊,从这里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再不回头——
“其实,弟子当初是想着待蓬莱之事了结,哪怕……还能有一天半日,几个时辰的寿命,也想要再回天墉城见师尊一面……”趁无人敢于抬头,他小声对紫胤道,“只是当初走得太匆忙,将天墉弟子出入所用的玉牌也忘在了玄古居。等想起来的时候,再要回去,大门已经关上了……”
紫胤瞪了他一眼。
虽然时隔九百年,但依山而建的天墉城,楼宇建筑都一如往昔,并无太大变化,连上承雨露霜雪无根之水,绕山而下的灵渠也是一般。紫胤说这是因为天墉城本身就是一件法宝——那天墉城可以变身的那个传说也是真的么?
他未及多问,紫胤已命众人退下,自己带了陵越、百里屠苏并天墉城中掌门长老与几名执事弟子前往临天阁。他们来之前陵越已经来天墉城传过信——当年紫胤将六柄凶剑镇压在昆仑山下,正是以天墉城为聚灵之锁。如今不管是要加固封印,或是要另想办法处置剩余的五条地煞阴龙,都仍要借用天墉城之力。
“祖师镇压凶剑一事,弟子等虽在派内秘辛之中见过记载,但因时隔数百年,对此事也未加留意。前日二代祖师传信至此,弟子等方知本派还与这样一件干系天下无数生灵的大事密切相关。一切事体但凭祖师安排吩咐,除魔卫道,舍生取义,天墉上下必当尽力而为!”
“临天阁内静室可已安排妥当?待我先以五行灵镜察看一番昆仑山下,地煞阴龙如今的情形再说。”紫胤一边走,一边问道。
天墉乃昆仑山灵气之眼,而临天阁所处之地又在天墉正中,紫胤镇压地煞阴龙之处,便在临天阁正下方,深入地底数十里。如今临天阁内已在平日掌门议事厅堂的后方辟出一所密室,紫胤便要在此施法窥探地底情形。
一众天墉弟子到密室门口就停了下来,自觉地在门边站成两行。百里屠苏却是全然无觉,一直跟着紫胤走进去。陵越正想伸手拦他,紫胤却回过头,看了百里屠苏一眼,略一思忖之后道:“百里屠苏,你也进来。”

厚重帘幕在师徒二人身后一层层地落下,静室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师尊……?”即使以百里屠苏的目力,一时也无法在这几乎是纯粹的黑暗中看到任何东西。然而紫胤就在他身边,黑暗之中呼吸相闻,虽然知道有正事,这气氛还是有一点让少年心猿意马的暧昧。他抿了抿干燥的嘴唇,尝试着发声。
“噤声。”
紫胤淡淡道。
“我要以五行灵镜中的土镜之术窥探地煞阴龙情形,此物乃凶煞阴气凝成,感光或是感应到你我的仙灵清气,都易将其惊动,致其逃遁。因此你不但不可举火、掀起帘幕,亦不可妄动法术。”
“透土成镜,较凝水火为镜、削金为镜更为不易,且与我本身五行灵力不合。你魂魄之前九百年受煞气缠绕,如今仍易于感应煞气。我要你助我施法,为我指出地煞阴龙所在的方向。”
百里屠苏心头一暖,不论是师尊需要他的帮助还是不再讳提煞气一事,都让他真真切切地觉着,如今自己是与这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他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紫胤的手,大声应道:“是!”而后又想起来,立即压低了声音。“师尊,不能见光和使用法术,那可以说话么?”
“无妨。地煞阴龙此物虽具口鼻耳目,但为一气而已。出声并不会将其惊动。”
可以说话,却不能用传音的法术么……少年握着仙人温凉的手指,觉得气氛越发暧昧起来。
紫胤已是领着他走了几步,在静室中央盘坐下来,手指一划,地面上亮起一处约三尺见方的平滑镜面,却是黯淡的褐色。
百里屠苏也坐在紫胤身侧,紫胤反过来轻轻握了他的手,仙人手心亦是一般的柔软清凉,少年心中方觉得一荡,已听见紫胤念动咒语,眼前那黯淡镜面忽然亮起,其中映出的却是层层黝黑坚硬的石块。紫胤轻叱一声,镜中影像便飞快地往地下沉去。
“以土镜之力加诸你我之目,暂窥地下黄尘幽泉。不可放开我的手。”
是。少年在紫胤耳边轻声应道。右手自然而然地揽上了紫胤的腰。

21.

土镜之中透出的景色飞快地朝着地下深入而去,掠过黝黑岩石、深厚黄土、潺潺幽泉。土石之中,间或沉睡着巨大生物的骨骸,奇形怪状,仿佛海兽。东海曾经三为桑田,这高峻寒冷的昆仑山上,也曾经被海水弥漫么?
百里屠苏初次见这地底奇景,正看得目不暇接,忽然眼前一亮,土镜已是穿过地层,进入了地火之中。这地底阴火与太阳真火、天雷劫火一般,都是冶炼仙家宝剑的上选之材,因此紫胤亦在洞府的剑室之中,引有终年不息的地火。但于幽暗黄泉之下,突然看见这么一片熊熊火海,仍是让少年惊异不已。他正自感叹造物之奇,忽觉心中一动,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东南方,还在下面。他握紧了紫胤的手,指引着他慢慢调整视角。
地火之中,渐渐露出一个极大的空洞来。
忽然有呼啸的黑气从土镜下方一掠而过,少顷,又是另一道黑气卷上来,这次靠得更近些,百里屠苏见到那黑气之上,果然隐隐生出了鳞甲,仿佛龙形。
师尊,这就是地煞阴龙么?
虽然知道说话的声音不会惊动到这煞气凝结的妖物,百里屠苏还是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放低了声音。他一只手环抱住紫胤的腰,另一只手握在他手上,二人身体紧密相贴,气音震动的语声,便也贴在紫胤耳边。
是。紫胤像是被他气息扰动,靠在他手臂上的身体微微一颤,说话时不觉也换上了气音,气息在黑暗中微微震动着,仙人皮肤上的冷香清晰可闻。
一、二、三、四、五。紫胤慢慢计数着,观察着地煞阴龙的情形。只有那一条阴龙或是被欧阳少恭放走,其余五条阴龙尚无破去封印的能力,亦未生出灵智。只是我加诸地层之上的封印并未遭到明显破坏,若是欧阳少恭……他究竟是以何法引走了土剑大矩所化之阴龙?
焚寂?
紫胤扭过头来,百里屠苏将脸搁在了他肩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土镜之中的景象。我能够感觉到……此间地火之中,似有属于焚寂的气息。
以焚寂之力穿过地火,然后引动阴龙之中残存的土灵之力令其逃遁么……紫胤正沉吟之间,百里屠苏却已回过头来,有意或是无意,在这样近的距离上,二人的嘴唇微微擦过。
紫胤僵了一僵。
那少年也先是愣住了,然后突然一把搂住紫胤,已经擦过的嘴唇重又压上来,狠狠地吻上紫胤的唇。
“百里屠苏!”
紫胤低喝了一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在黑暗空旷的静室之中,却是连语句间的吐息之声都清晰可闻。虽然知道这样的声音不足以穿透厚重的帷幕引起外面陵越与天墉众弟子的注意……但仅仅是想到一帘之隔,就有几十个人在恭恭敬敬地等候着他施法窥探的结果时,紫胤只觉全身都是一颤,面上一时火烫难耐。
你发什么疯!他推开百里屠苏,又换回了气音。谁知那少年丝毫不为他语气中的凶恶所动,再一次扑了上来,这次比上次更为用力,直接就将他扑倒在地上。
师尊……你这样吐着气在我耳边说话的样子……简直就是在勾人!
你……!
紫胤一时大窘。地煞阴龙的情况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他正要命静室之外的天墉弟子去做加固封印的准备,谁知百里屠苏不但将他按倒在地上就上下一阵乱亲乱摸,手更是驾轻就熟地一连穿过几层衣襟,直接往他里衣之中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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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越分派完加固封印的人手,回来向紫胤禀报时,只见紫胤从静室之中冲出来,面上冰冷之中似是带着怒意,看得陵越背上一凛。
“师尊?”
紫胤微微扭头,见了是他,仍是没什么好脸色。“在天墉城好生守护封印,不可擅离!我去去就回。”
这又是怎么了,难道又是师弟胡闹?陵越心下狐疑,刚低头答应着将紫胤送走,看着师尊的冰蓝剑光消失在天际,一转眼却又看见百里屠苏从静室内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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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伊伊 于 2014-8-10 13:25 编辑

22.

百里屠苏御剑追出来时紫胤早已去得远了,昆仑山间一片茫茫云海,哪里还看得见那冰蓝色的剑光?他四顾茫然,胸口还在激烈地搏动着,因为方才那悖德的兴奋快感阵阵发烧,此刻被高天上空茫的罡风一吹,竟觉得有点冷起来。
他自是知道那人心软,不会真个生他的气。可总也要找到了人,撒撒娇,求告一番才好说话。如今这么快就跑得不见人影,想来他那面皮薄的师尊真是羞恼得很了……他正自想着,忽地听见云层中传来呼喇喇一阵振翼之声。
“参见公子!多谢公子为小的说情!”先有声音,然后那海东青才扑腾着翅膀从云雾中穿了出来,在百里屠苏前后绕着圈飞来飞去,唧唧咕咕地说个不停。这样聒噪,自然是翔十七。“若非公子不弃,小的就要被罚在后山看守桂花林五十年,变成啄木鸟了。咕唧~~”
“此事是我连累于你,又怎会弃你不顾?”百里屠苏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让他停到自己肩上来。“你说,师尊的洞府之后还有一片桂花林?”
“正是!公子难道不是喜食桂花糕么?紫胤上仙与陵越公子,也都十分喜欢。因此紫胤上仙两百多年前从月宫当中引种了桂树在后山,如今已经蔚然成林……”
那秘方特制的桂花糕,还有一个名字叫做苏酥甜心糕。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对别人提起过呢……百里屠苏正想着回去要好好下厨一回,跟师尊撒个娇卖个好,又听见翔十七道:“公子,紫胤上仙走了这么久了,我们还不跟上去么?”
“你看到师尊了?!”百里屠苏骤然转头,那小鸟被他的气势吓得翅膀一抖,往后仰了仰。“咕……紫胤上仙方才不是御剑往中原方向去了?上仙走得好快,看样子也不是去什么近处。我只道上仙带着公子又要去办什么大事,急急忙忙的飞上来,谁知公子……”接下来的话被百里屠苏瞪到说不出来,灰溜溜地垂下了翅膀。
“以后重要的消息要先说!”百里屠苏训了他一句,催动剑光也直往翔十七所指的方向而去。

中原地区与昆仑山不同,人烟稠密,各处散修亦是不少。只要找到了大致方向,打探紫胤行踪却甚容易。百里屠苏和翔十七追了一路,发现紫胤竟是一道剑光直直走的,也不像有什么目的地的样子,想来,师尊真是被自己气得狠了罢。
他心中颇有些歉意,只是一想到方才紫胤那百般忍耐之中带着激烈快感的模样,又觉得浑身发热、血气沸腾,虽是荒唐行径,然而人间天上,能有这样一番风流福分,简直是纵死不枉了。
还是等寻到师尊之后好生撒撒娇,道个歉吧。虽然自己是大胆了点,但师尊平时面皮也太薄……心中胡思乱想着,百里屠苏突然察觉脚下有一处地方妖气冲天。
光天化日之下,妖物竟敢如此猖狂?不对,这虚张声势的感觉……倒像是有什么人刻意而为一般。
师尊途径此地,看见如此妖气,必然不会不管。百里屠苏想着,也按落了剑光,他脚下所处之地,正巧却是江都城。
虽然时隔九百年,但江都地处运河之畔,水陆通衢,千年名城,却是比百里屠苏记忆之中更加繁华热闹了。兼之他这一世先是在江湖上厮混,后来进月影门当了杀手,业务范围也仅限在川陕一带,却是从未见过这样江南的柔靡风物,花花世界。如今百里屠苏站在江都城门之下,看着大道上人流如织,文人仕女、贩夫走卒来往如梭,竟是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感慨来。
他忽然听得咕的一声,想着或许是翔十七在人群当中不方便说话,转了头去看那小鸟时,海东青圆圆的眼睛转了两转,飞到百里屠苏手上,垂着头,很不好意思地拿翅膀遮了肚皮。

“你们这里有什么招牌的好酒好菜,尽管上上来便是。”
酒楼的店小二傻傻地看着进门的……似乎是主仆二人的两个少年。这两人都是道装打扮,然而一人身佩宝剑,举手投足自有气势,眼神中精光内敛,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是那样的说话语气,看上去就不像良善之辈。那个像是他仆从的少年,却是头发挑染成黑白相间,竖起来几络,好似鸡毛一般……
这是何方神圣。店小二在心中嘀咕了一句,打起笑脸迎了上去,“两位道爷请坐,小店这边楼上有雅间,甚是清净,景致也好。不知两位道爷是要用荤?用素?”
道爷?百里屠苏微微皱眉,看了自己身上一眼——他这身衣服还是前几天在洞府中和师尊缠绵到一半却被师兄打断的时候,师尊慌乱之中顺手召出来给他的。确实是道装无误。只是被人称呼道爷的感觉也太怪……还是习惯的黑衣劲装穿起来舒服。
“自然是荤的。”他冷冷答了一句,看看旁边的翔十七,又问道:“你们这里可有烤得好的肉干?”
“有有,小店烤制肉干,蜂蜜味、胡椒味、香辣味都是叫客人夸赞不绝的呢。”
“那就一样来一份。”
等到小二答应着出去了,翔十七这才咽咽口水,凑了上来。公子教训他重要的事情要先说,如今他还真想到一件重要之事。“公子,小的听说,在这人间的酒楼吃饭,似乎是要‘钱’这个东西的……”
“这等小事,还当你家公子不知道么!”过了这几个月的神仙生活,百里屠苏也险些把这茬事给忘到脑后了,然而他很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去城门边,方才我进城时见那里还竖着侠义榜,张榜招募英雄好汉替人排忧解难。你去捡榜上赏金最高的揭回来给我,若是看见有提及那城外妖气……”他略一思索,“妖气所在之处似是在城外一座道观之中,你若是见了相关的榜文,也一并揭回来。”

“李家公子借居城外上清观苦读,不意竟为妖所惑,眷恋不肯归家?……”侠义榜上赏金最高的正是征求能人异士去城外道观除妖的榜单,看来这李家真是下了血本。百里屠苏草草看过一遍,将榜单往桌上一拍当做押金,唤来小二道:“待我去去就回。”向那小二问明了路径,便带着翔十七起身,酒足饭饱的主仆二人施施然前往江都城外的上清观而去。店小二见他虽然身着道袍,举动却像是江湖中人,他这开店的人家,对江湖上游方僧道老人女子的忌惮比普通壮汉更甚,这少年又是一副大喇喇模样,店小二敢怒而不敢言,只得赔着笑脸将他们送了出去。
“好歹也是个道观,又是在江都城这样繁华处所附近,若是没点真本事,如何镇得住山场?怎会放任妖怪在此为祸。”百里屠苏路上翻来覆去将那榜单看了两遍,心中疑惑。那上清观离江都城不过二十里,越近道观,便觉得妖气越甚。百里屠苏更加觉得此事有蹊跷。他问翔十七道:“身为妖修,你可能分辨出这是什么妖物的气息?”
“公子,这是草木之妖。”翔十七连想也不用想,一口答道。“一点肉味也没有。”
“……”
听上去好像是人畜无害的妖怪啊,为何妖气会如此强烈?好吧,反正他自从跟随紫胤修道以来,见过的也都是些老实听话人畜无害的家养妖怪,真正吃人的妖怪什么样子,一只也没看见过。
不过,妖气既是如此强烈,不管是这妖怪厉害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刻意放出了妖气,他那面冷心热的师尊都不会路过此地却不闻不问吧。去那上清观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师尊。百里屠苏加快了脚步,眼见远远绿树之中露出一角道观的飞檐,他心下动念,招了翔十七过来,对他吩咐一番。
翔十七领命而去,绕到墙根后面,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就地一滚变回海东青,飞入了那上清观的高墙之中,百里屠苏就抱着剑,在墙下面等着,期间打发了好几个羞羞怯怯上来搭讪的小姑娘——这江都城不愧江南一等一的繁华之地,民风开放,富贵之家女子平日无事,前往佛寺道观进香都已是习以为常,这上清观似又有点名气,百里屠苏在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路过的小家碧玉与那大家闺秀、夫人娘子的车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多多少少都要朝这沉默俊秀的少年道士方向看上几眼。百里屠苏板着一张冷脸,赶了好几拨人,心下却是隐隐有点发慌起来——他家师尊又美貌又心软脸皮又薄,若是跑到这地方来,被这些庸脂俗粉给缠上了可怎么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正心头烦躁,脚下无意识地跺着地面时,耳畔忽听见飞鹰扑翼之声,一抬头见是翔十七回来,还未开口问他,翔十七已经凑过来急急地汇报道:“公子,紫胤上仙就在上清观后面的别院之中,如今正与那姚黄姑娘说话。”
“姚黄?姑娘?”百里屠苏一下瞪大了眼睛,揪住小鸟翎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就、就是那花妖……”
“就是你说的那草木之妖?是个女的?”
翔十七小鸡啄米似的刚一点头,突然觉得身子一轻,他是只鸟,如今竟被百里屠苏这个人类拎着飞了起来?!
百里屠苏纵身越过道观后墙,也顾不得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了,发挥出他这身体本身的非凡速度来,行动快如鬼魅,转眼间已绕过重重房舍,沿着翔十七指出的道路转到了上清观别院所在之处。刚到门口,就听见从院内传来人语声,其中一人声音清冷,正是紫胤。
“也罢,你若是当真不愿,便随我回昆仑山罢。”
然后又是一个娇娇柔柔的江南女子软糯声音:“小女子一片向道诚心,能为上仙所知,已是感激不尽。昆仑山天下福地,实是不敢有此妄想……”百里屠苏在外面听得大惊失色,也顾不得许多,两步赶进院内,一眼望见了紫胤站在一丛花木前面,急忙上前拉了他的袖子叫道:“师尊!你要带什么东西回昆仑山?!”
紫胤脸色一寒,挥袖就甩开了百里屠苏。“胡闹!成何体统!”
百里屠苏正要说话,又听见刚才那娇柔女声小心问道:“这位小道长,便是上仙的徒弟么?”声音却是从花丛中传来。
紫胤冷冷哼了一声,不置一言,亦不看百里屠苏一眼。
百里屠苏这才注意到那一丛正开到十分娇艳灿烂的牡丹花中,不知何时立着个黄衣女子,衣裙曳地,其上纹饰繁复华贵,宛如宫装。见他看过来,那女子叉手深深一福:“小女子姚黄,见过小道长。”
“姚黄?你是牡丹花妖?”知道师尊是生了自己的气,当着外人,百里屠苏亦不愿多说。他转了头去看那女子时,才发现她身上妖气极浓,那御剑从天上路过也能感知到的强大妖气,显然正是从面前此女身上刻意放出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姚黄牡丹神色惨淡,凄凄恻恻地讲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上清观别院中的几株名种牡丹,都是唐朝时一位隐仙手植,既得了仙人灵气,千年以来又日夜受道观内经文香火熏陶,灵性渐开,便有向道之心。这姚黄牡丹虽是妖柔靡丽的风月花妖,千年以来,却是一心慕道,但知暮鼓晨钟,不知花晨月夕。
不意前些日子,观中道士将别院租与一位出城想要寻觅一处清静之处读书的富家公子。那李姓公子生长绮罗丛中,初次离城在这郊外道观住下,见到什么都是新鲜的,虽说是要苦读,却从未减了吟风弄月的兴致。对这院子里开得正繁盛的牡丹更是有情,日日都要在花下流连不去,赏玩一两个时辰,吟上好几首诗才肯罢休。
也合是前世宿因,这姚黄花妖清修千年,从不为风月所动,却不知为何只因这李公子的一番缠绵,便心有所感,情难自禁。先是托梦,不过偶交一语,然后渐至表露身份,互诉衷肠,继而至于化形相见。那李公子有此奇遇,更是大喜过望,先前还是吟诗论道之友,渐渐就语涉淫邪,动了向这花妖求爱的念头。
姚黄花妖只是感于这士子的一番温柔缠绵痴情,却并未真个打消求道之念,亦未曾想过要化形为人,为凡人妻妾侍奉巾栉,自是拒绝了他,也不肯再与他相见。那李公子却不肯就此罢手,竟是缠在了这道观之中。李家之人,以为他是为妖所惑,延请道士前来劾治妖怪。李公子又想找异人来探察出姚黄原身,将她移走避祸。一时间纷纷扰扰,弄得上清观内不可开交。姚黄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将自己本身妖气尽力放出,希望能吸引到真正清明正直的神仙路过,替她分辨冤屈。
“幸而观内道士口耳相传,都知道小女子一心慕道之事,也对小女子多方回护,草木弱质,才能苟延残喘至今。只是李家势大,双方都寻了不少修仙之士前来,这上清观内道士亦回护不住,若非紫胤上仙降临,驱散了那些人,姚黄便只能一死明志了。”
那花妖语声悲切,间杂着抽泣之音,虽然百里屠苏不是怜香惜玉之人,也觉得她有几分可怜。“不愿就是不愿,难道对方是妖怪,不算民女,便可以强抢了?若是你想留在此地,我自有办法让那人不敢再来烦你。若是你愿往昆仑山,师尊的洞府之后有一片桂花林,你正好可在彼处栖身。”
紫胤听到桂花林之时,倒是看了百里屠苏一眼,见他转过来看自己,却又将眼神从他身上扫了过去。
偏偏那翔十七聒噪,在这时候又插嘴道:“公子,你要去教训那个什么李公子?你不如将他扔回家给他家里人教训,这样侠义榜的任务也算完成了,我们也可以拿到赏金,回去酒楼结账了啊。”
百里屠苏脸色一窘,偷偷看向自家师尊。紫胤面色更沉,冷冷道:“越发长进了,出门行侠仗义便可以白吃白喝,我就是这样教你的?”

23.

百里屠苏也不分辨,老老实实跪了下来聆听师尊训斥。紫胤见他一到人前便做出这么一副乖巧温顺的样子来,心中再是有气,却也不好说什么。一甩袖子,“还不快回去把钱付了,再给店家道歉?”
师尊这是要赶人?百里屠苏心中顿时警觉起来,可不能让师尊找到借口把他赶走,要不然,等他结账回来,师尊一定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说不定这花妖还会跟着……他急急地目视翔十七,那小鸟此刻却又机灵起来,大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他飞走之前,心中还默默祝祷一番:小的只能帮你帮到这里了,公子你就自求多福吧。
百里屠苏松了一口气,至于翔十七要上哪里去弄钱来结账——不用想也知道,他却不甚关心。他抬起头来看了紫胤一眼,怯怯地叫了声“师尊……”
紫胤连看也不看他一眼。
气氛一下僵了起来,紫胤不说话,百里屠苏一副默然乖巧的样子,那姚黄花妖见他师徒二人如此,更是不敢多话。一时竟是沉默得有些压抑。
正在无话可说之时,从别院外突然传来年轻男子的叫喊之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拉扯推揉的声音。“告诉你们上清观这些不学无术的臭道士,今天休得再推诿!我已经张榜延请到数位有大法力大神通的高人,今天不管你们怎么信口胡柴,我也非要找出姚卿原身,将她带走不可!哼,定是我家人偷偷给了你们好处,要你们害她……”说话间几个人拉拉扯扯地已经到了别院门口,却是个年轻的生员打扮的公子并书童,拉着这上清观里几个道士,一路骂骂咧咧。及至院门口,见了庭院中只有紫胤与百里屠苏二人,那年轻公子却是一惊。“怎么只有两个人,其他几位仙师呢?”
“已被我遣走了。”紫胤淡淡道。
他是得道成仙之人,一言一行之中自有十分威仪,令常人不敢直视。那年轻公子虽然在上清观道士面前言语骄慢,此刻却也收敛了七八分,深深一揖到地,恭敬问道:“不知这位仙师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可是我家中之人请来作法驱妖的?若是如此,还请仙师听我分辨一言,姚黄姑娘并非害人的妖物,她与我……”
“此事我已尽知。”紫胤打断了他的话。“那花妖已向我解释分明,她一心慕道,只求清修,并无意于人间姻缘。反倒是你痴缠不去,遗祸于她。”
这便是那李公子了罢。百里屠苏见姚黄此时就立在一旁的花丛之中,望着那年轻公子,面上神情似喜似悲。只是李公子肉眼凡胎,却看不见她,反倒是听了紫胤一番话,一下就直起身来,也顾不得面前仙人清冷迫人的威仪,指着紫胤大叫道:“这位仙师,我看你如此美貌的人品,又是鹤发红颜,只当你必定是行走人世的清逸散仙一流人物,谁知竟也是这般固执迂腐……”他话未说完,百里屠苏已经跳起来,一把拎住李公子衣领,恶狠狠地盯着这言出不逊之辈,捏紧了拳头。
那李公子只见这年轻小道士板着一张凶狠冷脸,身形结实矫健腰间又带着长剑,不似良善之辈,刚站起来也不见他动,转眼间却已拎住了自己领口,吓得往后直仰,嘴里却犹自咕哝:“道士便只会坏人姻缘,姚黄明明有情于我,不过是她害羞,又担心自己身居妖类不堪与人为偶,这等小儿女心思,你们知道什么!……她一个弱质女流,难道孤栖于山野霜露之间,便真个比红绡帐里鸳鸯交颈来得好么?什么求仙问道,最是害人……”
“屠苏。”紫胤轻喝一声,制止了百里屠苏就要揍下去的拳头。那边牡丹丛中站着的花妖身子微动,脸上亦已现出了几分焦急之色。紫胤看看她,又看了看被百里屠苏拎着兀自一脸不屈之色的李公子,摇头道:“这也不过是你心中所想,如此猜测罢了。”
“姚黄若是于我无情,又怎会因我吟诗所感便现形相见,互通姓名?至于那两心相照字词相思,花前月下私语喁喁的滋味,你们出家人哪里懂得,偏又如此凶恶……我家里人找得来你们,我就找不到肯帮忙的好人么,我定要将姚黄好好移走,不让她受你们这些捉妖道士的荼毒……”
他越说越是不像,紫胤亦是听不下去,一挥袖,道:“神仙亦不预人家事,你既自觉有这段缘分,便从那牡丹丛中,去找出她的真身罢。”他拂袖之间,原本庭院中东一丛、西一株的牡丹花,竟是瞬间变成了一片花海,百里屠苏再朝那边看去时,却失了那姚黄花妖的人影。
李公子大喜过望,这书生只当紫胤与百里屠苏是真仙游戏人间,在此地路见不平,为试探他对姚黄姑娘的诚心给他设下这一番考验。他急急忙忙跪下来朝紫胤磕了三个头,道:“多谢仙师成全。”回头便招呼身旁那两个已经看得傻眼了的书童,一并朝花丛中翻找去了。
紫胤亦不受他的礼,斥退了想要上来拜见的上清观道士们,转身就往别院后门走去。百里屠苏急忙跟上,他虽不解师尊此举何意,但料想此事尚未完结,紫胤又仍是不给半分好脸色看,百里屠苏也不敢妄自插话。
师徒二人从后门转出别院,紫胤在前,百里屠苏跟在后面,在这正值四五月间天气,杂花生树,绿意盎然的江南山间小道上默默地走了一会,便看见前面花树之后,走出一个身着黄色宫装的女子身影来,对着紫胤盈盈下拜,乃是五体投地的大礼:“得蒙上仙超拔,以法力助小女子脱去本壳,从此之后,不必再受草木之身束缚,困守一地。上仙如此重恩,姚黄杀身难报。”
“不过为你慕道之心可悯罢了。”紫胤遥遥挥袖一拂,将她托起。“修道之路有如自平地登天,想要超脱轮回,求得大道,途中艰难困苦不可胜数。我观你于那富家公子并非全然无意。瑶宫寒苦。你如今已是自主之身,何去何从,便由你自己决定罢。”
“多谢上仙。但小女子矢志向道,此心终无更改。从此之后,小女子便要周游天下,寻觅一处纵是妖族亦可清心潜修的地方去了。”
紫胤点点头,不再多说。“你去吧。”
及至那花妖去得远了,百里屠苏才凑近了紫胤身边,轻轻拉了拉仙人的袖子,黑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家师尊,问道:“师尊,你是不是后悔了?”
因着这花妖之事,紫胤也心有所感,他看了百里屠苏一眼,自然明白这少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想问的是什么。他摇摇头,挥开了百里屠苏的手。“这是何等事情,我岂有后悔的道理。”
“师尊,弟子知道错了……”
“你……”虽然方才御剑而去的时候真是气得狠了,但如今经过这么一打岔,再看着百里屠苏一脸委屈可怜的样子,紫胤早已是发不了火,却也不能就这么任由百里屠苏放肆下去。“你先回去吧,昆仑山加固地煞阴龙封印尚需人手,回去天墉城你师兄自会分派任务与你。我这里还有他事要办。”
“师尊有什么大事,不许弟子跟着的呢?”
紫胤又摇摇头,不理他,径直往前走去。
百里屠苏急忙拔足跟上。
紫胤看上去走得不急不缓,实则用了缩地成寸之法,百里屠苏并未学过这法术,却是要以辟邪之骨妖力,全力飞奔,才能不远不近地跟在紫胤后面。他也不敢说话,咬牙提气,只是默默地在后面跟着。
幸而这条山间小路甚是僻静,他师徒二人疾行了一路,也没遇到半个樵子、行人之类。否则凡夫俗子见了这行路疾如掠影的两个道士,其中一人还是白发红颜,不是惊骇于神仙下降,就是要当成白日见鬼了。
走了好一阵,紫胤终于肯回过头来看了看百里屠苏,见那少年面上满是坚毅之色,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仙人脚下也缓了一缓。百里屠苏自是不会放过这机会,两步赶上前去拉了紫胤手腕。“师尊究竟有何要事,都不肯御剑前往的呢?”
“……”
“师尊可还是生着弟子的气?”
“……”
见紫胤只是不答,百里屠苏左右环顾,正好道旁有一间供过往客人歇脚的小屋,木门虚掩,因此地山路僻静,似是荒废已久了。他强拉了紫胤进屋,反手关上门,就直直跪了下来,抬头仰望着紫胤。“弟子一时冲动,行止荒唐。还请师尊……”他想说请师尊责罚,又怕紫胤一开口就是要赶人,“……请师尊许弟子跟在师尊身旁,竭力将功赎罪罢。”
“……”
“弟子知道方才之事可一不可再……”见紫胤脸上又微有怒意,百里屠苏急忙改口,“……已是真心知错,绝不会再有此等荒唐行径!便是平日,这件事情上,也绝不敢有违师尊之意……”
“胡说。我岂会为了这等事情与你争执……”话说出口又觉得实在太不像样,紫胤摇头,想去推开百里屠苏,却被那少年握住了他的手。百里屠苏仰头看他,眼中情意恳切。“师尊,我们之间的事情,仙界的神仙们,想必都是知道的罢。”
“……又如何?”
“他们是不是,都为师尊觉得可惜?”
紫胤看了他一眼,叹道:“我说过了,既是心甘情愿堕劫,便不会为此事感到后悔。红尘中温柔眷恋,我亦并非全无所觉……”然而要他承认那令人眷恋的快乐,却也说不出口。幸而百里屠苏接上了他的话。“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怕我耽于此事荒废了修行,以致堕落。然而弟子自认心志如铁,师尊也当知我。百里屠苏绝非会耽溺于淫乐之人。”
“心志如铁。”紫胤微微叹息。“若非如此,我又怎会拿你全无办法。”
“再者,师尊是清修惯了的人,面皮也薄。”果然那人听到这话,脸上就微微红了起来。百里屠苏靠得近了些,拉着他手,觉得那干净清凉的手心里也热起来。“若是我只管老老实实的,只怕到如今也近不了师尊的身吧?我既是喜欢师尊,想要和师尊在一起,又知道师尊对我也是如此痴情,难道还不该捅破这层窗户纸,好让师尊知道,红尘中的快乐眷恋,也值得这份痴情么?”
“我并非……”
“我知道师尊并非为此。”那少年打断了他的话。“不过是弟子待师尊的一片心意罢了。”
“只是,希望师尊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高兴的。”
他拉过紫胤凉白的手指来轻轻吻了吻。“师尊还是面皮薄呢。”
少年轻声说。
紫胤拉了百里屠苏起来,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指。
这一间小屋久已无人居住,窗棂朽烂,窗纸早已无存。午后温暖的日光从整个窗户大幅度地洒进屋内,梁上的蛛网和壁间翻动的灰尘,在这样干净通透的阳光里飘浮着,也显出一种轻尘栖弱草的渺茫感来。而那少年的侧影,在这样的阳光里却越发显得沉着。
少年凑近过来,在紫胤唇上轻轻一吻。“办正事的时候不会再犯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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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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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 14:45:26 | 显示全部楼层
24.

二人又温存了好一阵,百里屠苏才服侍着紫胤穿好了衣裳,替他略整理下长发,两个人慢慢从废屋里走出来。
此时已是日色西斜,山路之上细草连绵,鸦雀无声。因着无人,紫胤也就任由百里屠苏拉着他,两人携手而行。仙人长长的衣袂扫过暮春初夏的深草,发出沙沙的细碎响声,越发衬出这深山僻静。二人手指交握,一句话也不说,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都只觉心中平静欢喜。平生至此,于愿已足。
脚下信步而行,转过一道缓坡,面前忽地开阔起来。他们方才从山林中绕出来的小道,却是接上了一条沿山而下的大路。此刻日影西下,将长长斜坡缓道染成一片金红,却正有个人手中拎了酒葫芦,摇摇晃晃地哼着小调往山上走去,见他两人从那废弃山路中走出来,先是一惊,及至看清楚了百里屠苏面容,忽然张大了嘴,手指颤抖着指他了半晌,终于叫出声:“你!你是苏公子!百里屠苏!你还活着!”
紫胤早在看见有人之时就飞快地抽了手回去。百里屠苏看那人四五十岁模样,打扮道不道、俗不俗,一身落魄,长相却让他颇有几分熟悉。他仔细回忆一阵,忽地灵光一闪,也指着那人大叫道:“你不是老邱吗?你也还活着!”
那人虽然形容落魄了,但那一双醉醺醺的小眼睛,无事也要喝上两杯再哼哼几句的模样,可不就是当年月影门里的账房兼狗头军师,和百里屠苏很是当了一阵酒友的落第秀才老邱吗。
百里屠苏之前漂泊江湖,在月影门也厮混了两年。虽然他与这杀手组织并无什么恩义可言,后来也是因为辟邪之骨的消息在江湖上流传,门中有早就怀疑百里屠苏非同常人的家伙暗暗打起了要害他的主意,才不辞而别,但在月影门中,这落第秀才老邱和门主两个人,却着实待他不错。百里屠苏只当月影门上下都因辟邪之骨一事受到牵连,已被魔教灭门,谁知今日在这里却见到了故人。
欣喜之下,他先是对紫胤简单提了提之前在月影门的旧事,“弟子这一世的名字还叫做百里屠苏,却是这位邱先生因为这一点朱砂痣,从传奇里面翻出来九百年前百里屠苏的故事,给我取的。难道人世间的缘分,真个冥冥间自有天意吗?”
又对那邱秀才笑道:“老邱,这是我的师父。之前你总喜欢讲神仙道士的故事,讲完了又说鬼神之事皆不足凭。可如今,我也是个修道之人啦。”
邱秀才先头见了百里屠苏,那又是惊叹,又是跌足的激动模样还有几分醉醺醺的意思,等百里屠苏和紫胤说话之时,他便安静下来,对着紫胤左看右看一阵,似有所思。待到百里屠苏说到他跟随紫胤修道之时,邱秀才像是想起什么,面色忽然变为惊惧,双膝一软就对着紫胤跪了下来。“你、你不是那位神仙吗?!”
百里屠苏方才只说随紫胤修道,并未提及他身份。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紫胤便问那邱秀才道:“你如何识得我。”
“剑仙大人!小的,小的叩见剑仙大人。小的如今就在前面山脚下那座三仙庙里,暂充庙祝一职,每日朝夕焚香洒扫供奉剑仙大人,兢兢业业,不敢一日有忘啊。”

原来当日欧阳少恭在江湖上散布辟邪之骨消息,月影门门主见了他与自己门中那个叫苏苏的小兄弟生得如此相似,便觉得有些不对,后来又偶然见到了欧阳少恭随身背负的焚寂——也是拜老邱常讲些稗官野史、传奇故事所赐,月影门主勉勉强强认出了这柄千年之前曾经大出风头的凶剑。辟邪之骨、焚寂、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这几件事连起来一想,越想越觉得不对,等到他回门中想找狗头军师老邱商议之时,偏偏听到那落第秀才,给小苏他取了个名字叫百里屠苏!
当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罢。
这老邱倒也是个机灵人。听门主说了这些话,便觉得事情不对,事先便做好了准备。等到月影门中出了叛徒泄露百里屠苏消息,魔教杀上门来要他们交人之时,他一个只会两招三脚猫功夫的秀才,竟是靠着事先布置的机关消息,自重重包围中成功地逃了出去。
邱秀才一路躲过魔教的追杀,从川中直逃到江南,才终于将身后跟踪之人甩脱,却也不敢再出头或是回乡,就在金陵一带隐姓埋名,路边摆了个小摊替人测字算卦,代写书信为生。
不想邱秀才平日爱讲江湖八卦神仙鬼怪故事,如今落魄了,竟靠着这个时来运转——有几个闲来无事的富家公子,听他讲些神仙鬼怪故事有趣,就想起这金陵城外钟山脚下,也有座废弃的小庙来。
这庙中久无人迹了,不知是何年何代的神祠,所供奉的神明也不见地方县志有记载,只有附近之人口耳相传下来一个名字,叫做三仙庙。此名却是从庙中供奉三座神像而来。
正中的那一座神像,塑的是位持剑的蓝衣白发仙人,左右二神像,是护持仙人的力士、道子。这倒也平常,奇便奇在这神像虽然年深日久,油漆剥落,衣带坍塌,却仍能看得出所塑剑仙的绝代姿容,并有一种清冷出尘的凛然气质。神像虽是绝美,却令人不敢生出丝毫轻亵觊觎之心。当地纵有道学先生,亦不敢指这无名小庙为淫祀,那些年轻好事的文人书生、富家公子,更觉得这三仙庙事迹虽不传,却正能引人遐思,可为一段传奇。于是择日集会,重修了这三仙庙,又安排这邱秀才去做了一个庙祝,月给香烛柴米,主持庙中诸事。如今周围十里八乡的愚夫愚妇都知道这三仙庙重修起来,往来祭祀,又有不远处金陵城中文人墨客踏青题词,庙中香火,一时竟十分昌盛。邱秀才得了这便利,生活也滋润许多,每天也有余钱沽酒,晚来求得一醉了。
……想不到他们之前一阵追赶,在山路上以缩地成寸之法疾行,竟是几个时辰就从江都走到了金陵地界。不过,比起这个来……
“师尊,这真是供奉你的么?”自从知道百里屠苏就是剑仙的徒弟之后邱秀才连他也不敢正眼看了,小小心心侧着身子走在前面,给剑仙和他的徒弟引路。百里屠苏见紫胤脸色不豫,知道他家师尊是不喜凡人香火供奉的,拉了他小声问道。
紫胤面色甚沉,又似有几分羞恼。“若是那座庙……我早命陵越将其废弃。这孽徒,竟然也敢阳奉阴违了!”

三人翻过山头,便看见了那修葺一新的小庙。紫胤脸色越发不好。幸而这神祠修得尚不算恶俗,邱秀才在此看管洒扫勤谨,外面树上也没有愚夫愚妇张红挂彩焚香送祭之类。不然要是看见神祠门口摆了一对猪头两盘酒肉……百里屠苏真不敢想象师尊会露出怎样的脸色。
此刻日色已昏,归鸦绕树,神祠大门洞开,寂寂无人。百里屠苏命邱秀才在外面看守,自己小心翼翼地跟着面色铁青的师尊进了祠堂。紫胤袍袖一卷,先是牢牢关了庙门,这才施法举火。
一时间昏暗祠堂之中光明大盛,百里屠苏望见那神祠正中,厚重的油绿帷幕之后,半隐半露的正是他家师尊的塑像,右边古钧捧剑,左边塑着的却是个他不认识的道士,约莫三十上下年纪,手执拂尘,腰间系着一串铜铃,亦是生得十分俊逸。却也可怪,那蓝衣白发的剑仙像虽是木胎泥塑,却飘飘然有凌云之慨,那一种清凛风姿,竟与此刻就站在他身边的师尊别无二致。
紫胤看了那塑像一遍,只是摇头道:“当真胡闹!陵越太不懂事。”说着,挥手划出几个符箓,遥遥朝那塑像一招,只见那塑像手上所持长剑之中,飞出一道蓝光,落在紫胤掌心,还为一道剑符。那符纸虽已破旧泛黄,然而上面所绘制的符箓,依然散发出锐利剑气,令人不敢直视。
百里屠苏再看那神像时,容貌之美虽仍与紫胤无分毫差别,却少了方才那一份神韵欲流的鲜活,复为木胎泥塑,不似刚才那般清冷迫人了。
“师尊,这塑像,是因为你当年留下的剑符才会如此?……”
紫胤面上原本仍有些羞恼薄怒,收了那符纸,听见百里屠苏问话,却是微微一愣,而后叹息一声。“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只道你师兄当年已将此事处置妥善,不料他……”
“这左边塑像,不会是师兄的某一世转世吧?”百里屠苏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并非如此。”紫胤绕过香案神像,朝祠堂后面走去。百里屠苏跟在后面,见他指尖凝出一道剑气,对着三座神像背后的地面只一划。轰隆隆一阵声响,却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那条石铺砌的地面朝两侧分开来,露出一截向下的石梯。
“这里竟然还有密室?”
“两百多年前,此地原本是一位散修的山场。”紫胤向来是少言寡语的,今日却主动对百里屠苏讲起了这段过往。他一边说,一边顺着石梯朝下走去。“那人姓赵,因居于钟山,便自号金钟山人,就是你方才所见,左边塑着的那人了。”
“他修行之法,与正宗道门不同,却也并非邪道。乃是要行善积德,令百姓感念其名,对其日日香火敬奉,借用人心的虔诚愿力,来增长自己的修为。这修行之法近于佛门,又有鬼修欲成神道,或是邪道修士修炼心魔,都是一般的利用人心之力。修炼法门即使同出一理,是正是邪,也全在运用之间。若是论迹不论心,此人为了令这一方百姓感念于他,也做了不少好事,算得上一个好人。因此我也不曾视他为邪魔外道。”
“有一年江南沿海一带遭受飓风天灾。各路修士纷纷至江南各处护卫百姓,积累功德。我在此处与这金钟山人一同护卫金陵数十日,彼此之间也结下了一份交情。临去之前,我留下这道剑符与他——因他修积香火愿力却不擅于法术争斗,若遇危难,此物或可做护身之用。不料离别之后,他竟一念入执,不但在此为我立庙设像,更画了无数肖像……”
此刻师徒二人已走到石阶尽头,紫胤推开面前的石门时,百里屠苏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这安置着夜明珠的密室之内,四壁上竟挂满了紫胤画像!
或许是其上有法术护持,时隔二百余年,这些画像颜色仍是鲜明如新。上面的紫胤一身蓝衣白袍,或立或坐,或嗔或思,或凌空御剑,或静坐观书,各色形象,无不是尽态极妍,栩栩如生。
房间正中唯一的一张书桌上,摆放着一应丹青用具与一卷画轴,百里屠苏好奇地走过去,却见那画轴之上一片空白,上面洒落几点发黑的暗红。
“他设庙立像,或是想用他的法子,助我修行。于我虽无用处,我亦承他此情。然而此心此念入于魔障……”紫胤走到那空白画卷前,黯然叹息,“最后竟是以画为媒,招来了妖魅,致其身死道消。”
“难道这空白画卷,就是招致妖魅之物?!”百里屠苏看着那画卷,想象着长得跟他师尊一样的妖物从画上慢慢撑起身体的模样,一时间毛骨悚然,却又觉得竟有几分兴奋。这发黑污迹,想必就是那赵修士二百余年前留下的血迹了吧。不知他被画妖吞噬之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不错。那妖物不但将其杀死,更冒我的形容相貌为祸。后来有道友将此事告知于我,当时你师兄这一世才十七岁,修行未久,正需历练,我便派他去处理此事。不想他也险些着了那妖物的道。幸而我及时赶到,未致出事。”
“我命他将这些画卷焚毁,将神祠也一并废弃,以免年深日久,再有鬼狐精怪凭依为祸。不想痴儿仍是执迷不悟……”
许多地方紫胤讲出来时都是一笔带过,然而那赵修士与陵越的心境如何,百里屠苏却是完全能够体会。“师尊所言,人间痴情,尚有远胜于我者。便是如此?”
紫胤面上微微一红。
仙人又环顾这密室四周,叹息一声,抬手之间,那无数画卷尽皆化去,散落成簌簌尘埃。
宛如一夜新雪。
紫胤慢慢地走上石梯,百里屠苏跟在后面,觉得他的步伐似是有些沉重。待二人回到祠堂之内,他立即从后面抱住了紫胤,将脸埋进仙人的雪色长发中。“幸而师尊是个心如铁石之人啊。”
“屠苏,莫要胡闹。”
或许是心有所感,紫胤此刻的语气,又放柔了几分。百里屠苏将脸颊在他颈上蹭着,嘴唇咬开那裹得高高的衣领,重又去亲吻他白日里留下的点点红痕。“我百里屠苏又是何德何能,能得仙人一顾。每念及此,弟子心中便时时觉得警惧。除去竭尽所能,好生侍奉师尊之外,竟是无可报答师尊分毫……”
“只怕是我宿世冤孽。”
那冷淡仙人的叹息之中,竟也带上了几分柔情。虽然彼此交欢,柔情蜜意眷恋已极,百里屠苏却从没见过师尊对自己的态度柔软至此。他一时心中融动,双手在他身前交叉过去,握住了紫胤双手。
“师尊对师兄,那才是宿世的恩情呢。”
心中虽是柔情蜜意,嘴上说出来的话却越发酸溜溜的,带着趁势撒娇的意味。“师尊扶持师兄七世修行,九百年都和师兄在一起,虽然知道不该,弟子有时候也会觉得嫉妒……”
“既然知道不该,你还胡思乱想什么。”紫胤训斥了他一句,语气却冷硬不起来。“你师兄确与我有一段宿因。九世之前,他曾于我有救命之恩。”
师尊连这样的事情都肯跟他说,百里屠苏不禁又有点小得意了。“九世之前,尚在师兄投入师尊门下以前?师尊难道就是因为这样,才收了师兄为徒?”
“并非如此。转世之事渺茫无凭,我亦是收了你师兄入门多年之后,机缘巧合之下方才得知。”
“但既然天意弄人,令他重入修仙之途,我又怎能再弃他不顾。只要你师兄还愿意修仙,不管转世几次,我都会前去寻他。幸而这一世他修行终有所成,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我看师兄倒不一定是非要修仙,只不过,是想生生世世和师尊在一起。
这句话百里屠苏没有说出口。

他又搂着紫胤纠缠了一阵子,总算还记得门外有个老邱守着,没敢做什么过分之事。自从紫胤收回剑符,那神像已成木胎泥塑,紫胤之意,却是连这塑像都不愿留在人间。百里屠苏细细鉴赏了那塑像一会,点头道:“师尊将它毁去也好。虽说神道设教,是为教化世道人心,但人心向来无奇不有,那些胆大包天之人,见到神像美貌,动了淫邪之心也是有的。商纣王见女娲像美貌还调戏于她呢,更何况这一方神明,原本也不是该师尊做的杂务。将师尊的像放在这里,还叫人调戏了去,我不能忍。”
他这一番话竟是说得振振有词,一本正经。紫胤又好气又好笑。“胡说!正经经典不去习颂,尽看些志怪传奇小说,哪有半分道门弟子的样子。”
“师尊却也知道这个典故,难道不是看过这些话本小说么?”
紫胤面上又是一红。瑶宫寂寞,神仙的生活千年万载一成不变,大家的乐趣也不过就是八卦一下。商纣王调戏女娲身死国灭的谣言,他也记不得是在何处听过了。不过,保不齐就是神仙之间八卦传来传去变了样,再流传到人间的……真不知自己与百里屠苏之事,将来还会被如何编排……
这一趟下了昆仑山不过短短一日,却弄出这么多事情来。紫胤心中略有些怀念昆仑山上的清静了。他既已决定要毁弃这神祠,百里屠苏便唤了邱秀才来,只说他家师尊素来隐逸,不喜无知百姓供奉,香火祝祷反而打扰神仙清静云云。想到老邱被魔教追杀,流落在外不敢回川中去,百里屠苏又念着在月影门时两人交情不错,向紫胤要了一道符诏,送了这老邱上蜀山修仙。然后紫胤才施展法力,挥袖之间,将这不大不小的一座神祠,轻轻巧巧化为平地,片瓦不存。
这邱秀才是紫胤真人一道符诏送上山来的,蜀山上下,倒也无人敢慢待于他。他也颇有几分修道的资质,虽然入门修道之时已是上了年纪,成不得仙,却也修得身轻体健、延年益寿,足足活了一百四五十岁。晚年时候,常在川中一带云游,仍是好酒、好讲神仙鬼怪江湖异闻,此癖终身不改。
邱秀才去世之后,有人整理他自述生平,写成一卷话本小说,名为《邱道士志怪遇仙》。其中记叙相遇紫胤与百里屠苏之事甚详。后来又有天上女仙百无聊赖,思凡下界之时看到此书,见到苏紫二人一段,一时八卦兴起,重又将他二人的逸闻好一阵敷衍编排,添油加醋,书写成文,刊行于世。因百里屠苏有九百年后死而复生的一段奇遇,便取李后主词“转烛飘蓬一梦归”之句,号为《转烛记》。这一本书,更是满纸风月,许多淫亵之词不堪入目。虽然荒诞怪异如是,却已流毒坊间,连紫胤、屠苏剑仙本领,亦不能禁绝。
这些后话,却又是紫胤此时,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了。

25.

且不提那邱秀才被紫胤一道符诏送上蜀山,从此做了邱道士。单说紫胤与百里屠苏师徒二人处理完这神祠之事,已是月上中天。
此时正是暮春初夏,晚来春云叆叇,月色朦胧,微风动影,夜露含凉。山野间四顾无人,唯有树影婆娑。两人方走了没几步,百里屠苏复又握住紫胤的手,靠近了问他道:“闹了这么半天,师尊如今也不生我的气了罢?师尊可否告知弟子,此次下山有何要事,弟子或许有能为师尊效劳之处呢。”
紫胤当时御剑而走,不过是恼羞成怒,气得急了。并没想过要往何处去,也不曾真有什么要事待办。如今被百里屠苏不依不饶地揭穿,心中虽是羞恼,却也只能瞪了这孽徒一眼。“之前不慎被欧阳少恭逃遁,他的种种行迹,尚有诸多疑点,我今次下山,本是为追查此事。”
“师尊可是已有线索?”
“且再慢慢打探。”
“那师尊更少不得要带上我了。”百里屠苏忙道。他在袖子底下摩挲着紫胤的手,仙人瞪他一眼,想要甩开,却又被他借势摇晃了两下。很有几分小孩子撒娇撒痴不达目的不肯罢休的模样。“虽然之前的身体已被欧阳少恭偷去,但如今我对焚寂煞气,仍是心有所感。师尊带着我,追查起来也方便些。”
“何况欧阳少恭如今用着我的身体,我若不在师尊身边,岂不是要时时担心师尊会被他哄骗了去?”
“胡说。”紫胤用力抽回手,一甩袖子。“修道之人岂会看不破一具皮囊?你既要跟着,那便走吧。”
“现在就去?”百里屠苏急忙拉住了紫胤,“虽说修道人风餐露宿乃是常事,但师尊与我在俗世之中追查欧阳少恭行迹,少不得要与凡人打交道。今夜薄云胧月,正是良宵,还是不要去打扰别人了罢。金陵繁华,离此地亦不远,我们不如去金陵城中休息一夜……”说着便见紫胤又挣开了他的手,面上微有愠色。
顿时明白了仙人在想什么,少年苦笑道:“师尊也太小看我了。百里屠苏在你心中便当真只是个耽于淫乐之徒么?师尊之前不是说要考察我修行来着。前些日子在洞府中一人清修之时,我也记诵了不少经典,其中多有不明之处,正想向师尊请教呢。我保证今夜不做那事,可好?”

虽然那孩子说得信誓旦旦,但稀里糊涂就被他拉着进了金陵城中最大的一所客栈上房的紫胤,看到房中一派温柔靡丽景象,心中还是略有些忐忑。
修道之人讲究法侣财地四样俱全——这个侣可师可友,与人间伴侣不同,然而财之一字却是相通的。不说炼丹修士吞黄金服白玉,便是紫胤所铸仙家宝剑,极下品的,也要玄铁为胎,辅以精金秘银玉髓等物,哪一样在人间不是价值连城?道家修行虽然清苦,但并不同于佛门那一味弃绝五感声色享用,涉雪履霜披荆斩棘以求正果的路子。紫胤已算得上是苦修之士,却也不曾刻意厌弃这些人间繁华。只是这房间……
红烛高烧,罗帷低垂,一室灯火绮丽。极宽大的床上红绸绣被柔软如浪,两个人不要说睡,就是在上面横竖打滚也绰绰有余。地下四角银狮子熏香炉压着雪白绒毛毯,足有两三寸厚。如此光景,纵是紫胤素来清修不识风月之事,也不禁要怀疑这房间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他扭头看了百里屠苏一眼,那孩子嘴角微微噙着笑意,合身扑上,一把将他推倒在红浪似的厚厚绣被上面,雪色长发顿时如烟云般铺散开来。
百里屠苏压在紫胤身上,低头含了他耳垂。“师尊自从答应了我,也有这些日子了。若是在人间,便是生米煮成熟饭,已经嫁了我罢。”
紫胤大是羞窘,极力推开他,怒视着百里屠苏道:“你方才答应过我什么!”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这点道理弟子还是明白的。今夜,师尊好生考较我经典便是。”他一撑身,竟是正正经经地坐了起来,盘腿在紫胤身侧,对他道:“师尊之前留笺指导我修行之时,不是曾开过一张书单,上面所列,都是修身养性的经典吗。如今弟子俱已读完,背诵也好,释义也好,师尊只管考较便是。若是弟子答错了,任凭师尊责罚。若是弟子答得对——”紫胤犹躺在床上,见那孩子将目光低下来,只看着他脸,轻声道:“——师尊便奖励我,脱一件衣服可好?”
“那,开始吧!”紫胤还在错愕之中,那孩子已经兴致勃勃,自说自话地准备应考了。“《黄帝阴符经》?《玄都律文》?《太上洞真玄门经》?”
“……”
经典玄妙,岂能以此为戏?紫胤想要斥责他,嘴唇嚅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来。毕竟如百里屠苏所言,他们这师徒关系放到凡间,也算是骇人听闻了。已是如此,他又哪里还端得出师尊的架子……
无论如何看这孩子自信满满的模样,应该也是有下过苦功吧。紫胤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打起精神,先从几卷基本经典开始,竟是认认真真考较起百里屠苏功课来。
百里屠苏也真个资质过人,不但于剑术一道领悟极快,便是这些修身养性的经典之中所述的道理,也都讲得头头是道,其领悟阐发常于精微之处直指大道,紫胤亦是听得连连点头——等到他循序渐进考较完基本功课时,却惊觉百里屠苏伸手,将自己头上那束发玉冠轻轻取了去。
“既是如此,我便再考你……”
紫胤忽地住了口,低头看看自己周身,面上顿时一阵热红。
百里屠苏便是认真背书之时,却也没忘记上下其手。紫胤身上十几层道袍不知不觉间,已是只剩下了一件外袍披在肩上,裹着纯白里衣。外面道袍宽大,半遮半露之间,更显得里面衣物单薄,线条清瘦。那内里一件已是贴身的亵衣,衣襟甚低,露出锁骨以下大片柔白肌肤,下摆亦只到膝上,裸露着雪玉般的小腿与赤足,衬着身下红绸绣被,肌色与白绢衣色并无二致。此刻百里屠苏再取下他束发玉冠,本已凌乱的雪丝如便冰凉流水般铺陈开来,床帐四周柔靡红绸隐着摇曳红烛,衬得紫胤一身清凛冷白竟显出了几分艳丽。
“不知师尊,还要考较弟子什么?”
相较之下,百里屠苏身上一身道装越发显得整齐。他本是跪坐在床上,漫不经心地梳理着紫胤长发,此刻直起身来,从后面搂住了紫胤肩膀,将他慢慢放倒在红浪似的被褥间。
道袍朝两边滑开,紫胤仅着里衣,红绸之上肌肤和长发都是光艳的白,面上清冷之中,却更透出一层气息不稳的绯红。百里屠苏侧身过去,抱了紫胤脖颈,嘴唇在他耳后摩挲。“还有两件。”
“你……说过今夜……”
“说过不做就是不做。”少年的手掌,亦只是老老实实隔着一层白绢在他身上抚摸着,光织绫的柔软摩擦着肌肤,隐隐传来人体浮动的热度。“师尊再考我就是。”
事到如今悔也迟了!
紫胤咬牙,又刻意挑了两段极偏僻的经文问他,不想竟都被百里屠苏一一答了出来。伴随着少年压低却异常清晰的语声,本就只是松松挂在肩头的道袍被他轻轻扯了去,握剑的粗糙手掌滑进衣襟之间,缓缓抚弄着仙人光洁柔腻的肌肤,随着那插入衣间的手掌一路向下,衣襟自然而然的分开来。
最后一件亵衣也朝两边滑落,露出那玉色凝练的艳白身体。
“屠苏!”
床帐之外的低低摇曳的红烛此刻却显得太过明亮。百里屠苏衣衫整齐,越发显出他怀中艳白的人体一丝不挂。紫胤面上火烫,眼眸紧闭,却仍能感觉到那少年带着热度的视线与那只手一同在自己肌肤上游走,全身都发热起来,只觉被他如此细细爱抚审视一览无余的模样当真叫人羞不可抑。抬手一道剑气,就想灭去那红烛。
百里屠苏却在他指尖未动之先就按下了紫胤的手。“师尊可是还想考我?”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那声音压得极低,却真个是一本正经,不曾表露出半分情欲来。叫紫胤越发觉得自己这全身赤裸满面潮红的模样反而淫乱之极。“胡……胡闹……”
“师尊既是要好生考查弟子修行,怎可半途而废?这一次,若是弟子答错一处,便让师尊穿一件衣服,好不好?”
问话之间,手更是滑进了紫胤下体私处,将他双腿分开,在那柔嫩肌肤上随意流连抚弄,审视不已。百里屠苏的气息拖长而匀净,仿佛他正在极认真地做着一件重要的事情,唯有抚摸着紫胤肌肤的,不断沁出汗水的掌心,还能觉出那少年一本正经之下内心汹涌的热流来。
紫胤全身肌肤都微微泛起嫣红,被捂暖了的玉一样的身体,随着少年的手被摆弄出各种姿势,身下柔软被褥亦随之被揉乱折皱,汗湿淋淋,仿佛漾起一池春水。紫胤早已是羞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哪里还想得出什么经文释义来问他?

这一夜被翻红浪,春光无限,仙人玉一般的身体没有一处不曾被那少年细细鉴赏把玩过,除了不曾真个动他之外,竟是无微不至。及至窗外鸡鸣过三次,天光大亮,百里屠苏才从红罗帐中扶了面色绯红气息凌乱,全身都瘫软了,却仍是一丝不挂的紫胤起来,一件件服侍他穿好衣服。末了,在他唇间轻轻印上一吻,笑道:“坐怀不乱,如今师尊可是信我了?”
紫胤默默念了几遍清心诀仍是气息急促,心砰砰乱跳不停。闻言,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师尊可不要这样看我,这一夜,弟子也忍得很辛苦呢。”
少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促狭。紫胤刚想骂他胡闹,想到这一夜自己被他看尽的模样却又出不了口,他这一夜脸上红潮就不曾消过,如今更是羞中带怒,径直甩开了百里屠苏,自己背过身去整理衣裳。
幸而那孩子玩闹还知道有个度,也没再闹他。静静等待紫胤整理好了仪容,方恭恭敬敬地问道:“追查欧阳少恭行迹,师尊之意,是要从何查起?”
见他如此,紫胤也不好只是一味羞恼。略一沉思,答道:“上次我与你师兄去桃花村时,见那里已被夷为平地。当时我们急于寻找你的下落,也未细细探察。如今还是先去当初桃花村所在之处探察一番。十年之前桃花村到底所遇何事,欧阳少恭如何取得你当年的身体并焚寂,你又是怎样逃出来流落江湖的,这种种疑团,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可惜你这段记忆又在冲击中失去了。”
“自从随师尊修行之后,我也渐渐想起不少这一世遗忘之事。”百里屠苏微微皱起眉头。“和风晴雪在桃花村相处之时,并不知外面还有广阔天地,她也不曾向我提起过师尊师兄等人的存在,并九百年前之事……”
“不过一心痴念而已。”紫胤微叹,“终究是世事弄人。”
百里屠苏摇摇头,“不提也罢……不过,在桃花村最后的记忆当中,我似乎隔着血凝晶,见到了我的身体和焚寂……”
“……除此之外,更多的就想不起来了。”
“无妨。我们先去桃花村一探,看能否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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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2 14:48: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伊伊 于 2014-8-10 13:26 编辑

26.

桃花村远在东北滨海一带,连绵的群山丘陵之间一座小小山谷中。紫胤与百里屠苏召了翔十七回昆仑传信,师徒二人便御剑往北而去。剑光在初升的朝阳之下,穿透了笼罩在广袤平原与水流上的朦胧晨雾。破空之声宛如仙禽清鸣。
一路御剑飞行,及至当年的桃花谷所在一带时已是正午,日头当空。紫胤只是年前听闻辟邪之骨消息,与陵越等人下山寻找百里屠苏时来过此处一次,尚不及屠苏有着九百年前记忆,寻觅起旧地来轻车熟路。二人的剑光在群山头上低低游走了一会,便发现脚下一处山谷之中景色有异:那四面苍绿群山如铁桶环抱的谷底之中,却像是被人将桶内所盛之物生生取了去一般,竟是一片白地,大片光秃秃的岩石裸露在外,寸草不生。
“是焚寂煞气所致。”紫胤按落剑光,看着脚下坚硬的岩石,叹息一声。“与一年前我来此地之时并无二致。山石之上遗留的痕迹,除去焚寂剑气之外,尚有女娲一系法术所造成的冲击。当年风晴雪应是全力与焚寂对抗,巨大灵力在此炸裂,山谷内一切生灵,都在冲击之下化为飞灰。”
“焚寂煞气更侵染入山石之中,令其坚不可摧。数百年后,这些石头才能渐渐化为土壤,积聚生气,再生出草木来。”
百里屠苏环望四周,触目皆是一片荒凉死寂,他想起九百年桃花谷与十年前的桃花村,心中也觉得伤感,突然听见紫胤此言,不觉转了头过去,问他道:“那师尊来此之时,明知当年谷内生灵尽丧……仍是去了人间继续寻我么?”
“你不会有事。”
“师尊何以如此笃定?”百里屠苏想起那日师兄所言,是师尊数百年为女娲奔走净化凶剑,交换来她出手施展牵引命魂之术,令自己复活。“可是师尊能与我命魂之间,有所感应?”只是若是如此,他又怎会花去这些时间来寻找自己?
紫胤微微摇头。“我信你。”
百里屠苏一愣,随即拉了紫胤的手,大步朝那山谷西北的低地,当初曾是一处山泉汇聚成的池塘所在之处走去。“当年这里是个池塘。”他左右看看,半跪下来,伸手轻叩地面。“我记得那一天……这里似乎有个法阵,通往收藏焚寂与我身体的洞窟。”他又敲了几下,然而那灰白岩石地面除去被敲落一块之外,并无他异。
“或是要借助水灵之力。”紫胤一挥手,清浅水波自石上凭空涌出,很快就在低地上聚集起来。水面不断扩大,盈盈波纹泛到师徒二人脚下,百里屠苏低头,却见那水波之中,映出的并不是自己倒影,而是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孩子。
“这是!”
那孩子并没有看见他,倒影般的身姿,悬在水面之下,一步步向前走去。
随着他脚步移动,池塘之中,亮起了一个发光的法阵。
“山石水流之灵自有记忆,这应是焚寂被唤醒那一晚的景象。”紫胤回头看看百里屠苏,见那少年目光坚定,朝他点了点头。“那时候的事……我记得。”
他拉了紫胤的手,跟着水中那孩子的倒影,大步向前走去。传送法阵白光一闪,二人已置身于仿佛是地下空洞的一处巨大洞窟之中。看不到四周边际的黑暗中,无数仿佛红花般的血凝晶,高高低低,一丛丛地散落着,闪耀着在一片漆黑中更显妖艳的红光。
地上血凝晶的生长方向仿佛铺成了一条道路,将二人的视线引导向洞窟深处那一棵晶莹剔透的巨大树木。
高过人腰的血凝晶从四周包裹了沉睡的树木,如同凝固的草丛。而在那伸入黑暗的树冠之上,亦有无数丝线般的血凝晶倒垂下来。仿佛是红色的冰晶,又像是透明的花蕊。
“是这里了。”百里屠苏紧紧地皱起眉,紫胤看了他一眼,目中微有担心之意。少年望着那空虚的红色草丛,不自觉地伸出手去。“焚寂……”
他又上前一步。“就在这里……”
“屠苏。”
紫胤轻唤一声。
百里屠苏摇摇头,伸手按住额角。“师尊,我无事。”
“只是完全想起了当时的事而已。那个时候,我碰到了焚寂,然后……”
“在那棵树下沉睡着的,我的身体……”
“睁开了眼睛。”

离开桃花村时,紫胤犹自沉思。焚寂或许是因百里屠苏的碰触而被唤醒,之后给了欧阳少恭可趁之机,但自己上次见到欧阳少恭之时,只觉他魂魄气息与焚寂煞气融为一体,几乎无从分别。像是已经被煞气吞噬,却又仍有自主意识,可以使用焚寂,更能借助煞气之力操纵百里屠苏前世身躯……那孩子曾经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煞气异化为一具行尸走肉……
欧阳少恭更是似剑灵而非剑灵。能够完全操纵本体的焚寂剑灵么,到底是欧阳少恭利用了焚寂而活下去,还是焚寂替自己找了一个代言人?他……或者它,又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但无论如何,那具身体与……焚寂,九百年前取了他先天真元去……想到这里紫胤面上一热,转头看百里屠苏时,那孩子也正自盯着他,似乎是和他想到了同一件事情。
“师尊,我们这次再找到了欧阳少恭,你可不能再不忍心了。”
少年的手自然而然地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紫胤便觉得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热度显出了绯红来。他摇头答道:“焚寂是定要取回的,那柄剑……对我……焚寂若为有心人所得,极能克制我功体,若不尽快取回,恐生后患。”
“既是如此,师尊这一年来还只顾着找我,应该早些去寻回焚寂才——”少年不满的语气突然一顿,想起方才紫胤所说的话,百里屠苏从背后难以置信地看向紫胤的侧脸。“焚寂……对师尊……不会是……因为当年弟子胡闹……吧……”声音到最后极是没底气地小了下去,声若蚊呐,紫胤却是连耳根都红了。
百里屠苏讪讪地放开了抱着紫胤的手,别开了头,眼睛看着地下。一时二人都觉极是尴尬,紫胤面红心跳地在那里茫然站了一会,方觉得自己是应该打点起精神,找话来安慰一下屠苏的,却又想不到能说什么。他纠结了半日,清了清嗓子,正欲开口之时,百里屠苏已经平复下来,又从身后抱住了他。
“师尊。”
少年的声音变得沉稳起来。“师尊可会有仇家关注此事,意欲对师尊不利?”
“焚寂……能克制我功体一事,并无人知道。”仇家自然是有的——他这些年来护卫正道斩妖除魔,又为净化六柄凶剑之事多有出头,在仙界声名很盛,于妖魔中结怨却也不少。但他始终觉得这些事情不是该由他这个小徒弟来担心的,便避而不谈。“你不必太过担心,只是凶剑之力亦有不少人觊觎,且那欧阳少恭,也不知意欲何为。我们还是要快些找回焚寂。还有你曾经的身体,也要快些入土为安才好。”
“这件事师尊处置便是,跟我讨论怎么埋了我的身体,师尊不觉得奇怪吗?”少年抱怨的语气半真半假,像是极力想淡化一下方才的尴尬气氛。紫胤却只觉甚是烦恼。他想了想,还是对百里屠苏道:“此事却也无你想象的那般简单。当年你身体之中,本就封印着重重煞气,后来又与焚寂同处近千年,只怕……已是异化成了煞气魔尸。”
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张大了嘴,过了好一阵,才吐出几个字。“听上去好像很厉害……嘛。”
“邪道之中有一派修士专修行尸之术。若是被他们见到,只怕会将其视为千年难得一见的异宝罢。”道法万千,紫胤以剑入道,虽是修为已臻绝顶,离造化大道也不过半步之遥。但他向来待人以宽,律己以严,从不对别家修行法门妄加褒贬。兼之性情冷淡内敛,无甚喜怒。在百里屠苏看来,师尊如今谈到行尸修士之时语气中那一丝淡淡的憎恶鄙夷,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十分激烈了。“或是炼成法宝克敌制胜,或是祭炼为身外化身,延寿保命……哼,与那欧阳少恭所行一般。为师怎会容人如此糟践你昔日身体。若是已成魔尸不能入土为安,那便化为飞灰,从此归于天地也好……”紫胤尚浑然不觉自己语中怒意,百里屠苏却已经从背后环抱过来,握住了他双手。“师尊息怒。”
与其说是怒,不如说是羞罢。那日师尊见着欧阳少恭操纵我当年身体之时,可不是这般斩钉截铁的。百里屠苏如此想着,心下虽有醋意,却又觉得温柔欢喜。他嘴唇只是轻轻凑过去,便见紫胤犹带着方才羞红的耳廓又烧了起来,竟是晶莹剔透,如晕开的朱砂一般。“无妨……”紫胤话音未落,百里屠苏已在他耳根上轻轻啄了一下。
怀中的身体微微一颤,百里屠苏如今已是极知道分寸,见好就收,转移了话题。“师尊,弟子尚有一事不明。那日与欧阳少恭对敌之时,他说曾在玉横中与我同居九百年……”
“嗯?”见百里屠苏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口,紫胤回头,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招不太好使,百里屠苏心下叹了口气。自家师尊,对人间的同居这种事情还没什么概念吧。他老老实实地接着说下去。“魂魄沉睡于玉横之中那段时光,我全然无知无识,并不知道欧阳少恭所说是真是假。但若是当年蓬莱一战散魂之后,晴雪收起我魂魄之时将欧阳少恭残魂一并收拢在内,倒也解释得通,他是如何能阴魂不散活过这九百年。只是他又如何能脱身出来,并窃取了我的身体与焚寂之力?”
“那块铸魂石,二十年前女娲为你施展牵引命魂之术后,便托人交到我手上,让我毁弃。”紫胤的脸色也沉峻下来。“毁去铸魂石之时,我亦并未察觉其中有异。”
“但即已将你复生之事全部交付与风晴雪,当初女娲施行牵引命魂之术时,我也不曾到场。焚寂一直在风晴雪手上,若是其间有甚变故……”紫胤住了口。
百里屠苏这一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见的都是人心最为黑暗的一面,却比仙人想得更为黑暗几分。当初的太子长琴便是女娲亲手为其牵引命魂,使之成为生灵。太子长琴视女娲如母,然而龙渊部族捕捉魂魄铸剑,害太子长琴千年受尽魂魄分离之苦,如此恶行,女娲却对这一族多加怜悯袒护,带着他们避入地底……后来说是要净化六柄凶剑解放其中千万魂魄,却又干净利落地将这一摊子活都扔给了他家师尊,师尊奔波了几百年如今犹有遗患……谁知道为百里屠苏施行牵引命魂之术时,她会不会顺手怜悯一下太子长琴的另一半残魂呢?这些上古大神的心思,原本就是不能用人类的逻辑去推想的。“桃花村已被夷为平地,看来要得知当初之事,唯有去幽都询问女娲大神了。”
“确实如此。但上古诸神神力都已衰竭,女娲如今常年处于沉睡之中。二十年前她刚为你施展过牵引命魂之术,如今再去,只怕是见不到她的。我会传信十巫,令其在女娲醒来时为我通报。如今先回天墉城处理地煞阴龙之事,再慢慢于人间寻找欧阳少恭下落便是。”
“我们现在就回天墉城?”
紫胤听百里屠苏话中有意犹未尽之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还想去何处玩?”
“并非玩耍。”百里屠苏后退一步,捧起了紫胤的手。“既然已是出来了。师尊就和我一同,回乌蒙灵谷去看看吧?”

27.

九百年间几经沧桑,连昔日的山峰和溪流都已改换了模样。当年的乌蒙灵谷唯一还剩下的痕迹,只有被风霜侵蚀了面目与衣裙的女娲神像,如今她被藤蔓和苔藓覆盖,仿佛一块突兀的高大山石。
时隔九百年,乌蒙灵谷虽然隐蔽,也并非世外桃源,早有新的居民迁入了这隐秘的小山谷。山谷虽然地势狭窄,但有溪流灌溉,日照又好,农作物的收成十分不错。是以人烟兴旺,山谷中房屋鳞次栉比,排列整齐,最外围还立着高高的寨墙。四周的山坡上都开出了一层层的梯田,顺山势而下的溪流两侧,竖立着的水车等物款式都与外界一般无二,显见此地并非不通人烟。此时夕阳将下,山间劳作的人影已经少了下去,暮光之中,唯有小牛黑色的影子站在高高的梯田上,没有主人来替它引路,逡巡半日,终不敢自己走下去。
紫胤与百里屠苏回到乌蒙灵谷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普普通通的农家图画。
“女娲神像。”师徒二人远远立在山峰上,眺望着那夕阳下的山谷。百里屠苏的语气有一丝怅然。“冰炎洞的出口就在女娲的肩上,如今已经完全坍塌。弟子记得当年洞内还有些守护灵怪,但这么多年过去,想必已经自然消散了吧……此地村民也是安居乐业,并无不妥……”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本是自然之理。”紫胤淡淡地说了一句,似是想要安慰他。“我等修道之人,千百年光阴亦不过弹指一瞬。对红尘中世事变更,更该看得淡一些了。”
“师尊虽是如此说,可弟子前后两世,都还没活到二十岁呢。”百里屠苏本只是随口接话,却看见紫胤脸色微微一黯。他立即后悔了,拉了紫胤的手,撒娇道:“离开桃花村之时我也不记得自己有多大年纪,不过到现在,也该有十年了。女娲为我施展牵引命魂之术是什么时候的事,师尊想必记得?给我过二十岁生日好不好?”
他本只是撒娇打岔,谁知紫胤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抬手摸了摸他头发,低声道:“好。”
百里屠苏心中融动,拉着紫胤的手便自然放开了,再度拥上他的腰。紫胤一身道袍裹得严实齐整,然而腰身清瘦,百里屠苏却是尽知的。他双手按照着记忆中的熟悉的样子环过去,抱得他紧紧地,隔着宽大衣袍,勾勒出那晚间叫他拥抱爱抚了无数次的线条来。
“师尊……”
他闭上眼将头靠在紫胤肩上,声音低哑。紫胤自是不知道那双抱在自己腰间的手,游走之间早已在心中将自己剥了个精光。夕阳西下,山谷中炊烟点点,百里屠苏安静地拥抱着他,这人间烟火的景象叫仙人心中亦是一片温柔。他轻声道:“两世为人,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莫要胡闹罢。”
“如何胡闹?”
微带笑意的声音在仙人修长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啃咬着,紫胤面色微红。“莫要……如此了。”
“如此,不好么?”
呼吸着仙人身上清冽冷香,那声音似也带上了几分微醺之意。紫胤扭过头去,甩开那少年的怀抱,径直朝山下走去。百里屠苏抹了下嘴角,一边追上去,一边与他说话。“这座山脚下,便是红叶湖了。”
“树叶到了秋天都变成一片金红,远远看去,好像微风吹过的湖面。师尊,你说从前给这地方取名字的,是不是也是一位仙人?只有从天上御剑而过的时候,才会看到红叶湖的树叶,到底有多么美。”
“红叶下面,有树林里的猴子、狐狸和小孩在跑来跑去,就好像湖水下面灵巧的鱼。这树林里还有熊。”
“师尊,你看!熊洞就在那边。”
“我小的时候,还在这里打死过熊呢。”
——那是韩云溪一生只有一次的,自由而快乐的时光吧。
而他现在已是百里屠苏。
紫胤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八岁打死熊,一个人?”
百里屠苏收起思绪,像只卖乖的小动物般对紫胤用力点点头。
“……比为师小时候要强得多了。”
这算是夸赞么?百里屠苏低了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那是师尊挑选徒儿的眼光好。”说着,又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紫胤。“师尊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不曾对你讲过么?我从小体弱,小时候家人怕我活不长久,想着若是舍了我出家,或许能好些。正巧当时有师门中长辈行走人间路过,便辗转托人将我送上昆仑山。”
师尊小时候……已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吧。百里屠苏心下略有些伤感,忍不住又扑上去,抱了紫胤,低声道:“果然师尊以前给我讲的故事都是骗我的,说什么从前有个小孩,不然就是曾有一位道友。那些,其实都是师尊自己的故事吧?”
旧事重提,是在这黯淡而温柔的夕阳之下,又被百里屠苏紧紧抱着。紫胤但觉心中尘念一生,再不可抑。如静水泛波,虽是微澜,却只管一圈圈地往外荡漾个不停。他只觉百里屠苏抱得实在太紧,胸口微微喘息,却生不起力气来挣开他的手,任凭那孩子将他拖到了一旁的山洞里。
“你不是说,这是熊洞……”
“熊被我打死了。”
百里屠苏随口胡说着,将紫胤压在山壁上,一边亲他面颊脖颈,一边就去解他腰带。
“胡……胡闹……”
这样的话自然已是没有一点威慑力的,这山洞中七弯八拐,于尽头处,山壁之间却有一块两三尺见方的自然缝隙,仿佛一扇天窗。夕阳黯淡的光芒隔着树影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二人长长的影子。紫胤到底还有一分理智,在百里屠苏的手伸向他里衣中时,终于制止了他。
他双手紧抓着少年手腕才能将他阻住,发冠又被百里屠苏取了下来,鬓角散乱,雪色发丝垂在面上,随着急促的喘气微微起伏。“如此……光天化日……裸露郊野……与禽兽何异!”
“道法自然。”
紫胤只微微一愣,又抓不住那孩子恣意妄为的手了,百里屠苏一边压了上来继续啃一边还不忘补上一句:“现在天也快黑了。”
“就算天黑……不……如此露宿荒野间……百里屠苏!”
上次那一遭好歹还有间废弃小屋,这次竟是在山洞里面……附近还有村落人家……结界!他还没放结界……只是那只手一往下边滑去,紫胤声音就颤抖了起来,连想也没法想了。他抽气吸气的声音一下下地波动,喘息快要压抑不住。“混、混账……别……回昆仑山……回去、再……胡闹……由你……”
埋头在紫胤胸前的少年闻言眼神微微一沉,抬头就在紫胤肩头咬了一口,不重,却也让仙人几乎叫出声来。他正想说什么,忽然闻得山洞外有一群儿童笑语之声,由远及近地跑进来。
这一下不止惊得紫胤兴致全无,连百里屠苏也是一慌,急忙两下三下替紫胤裹上衣服。仙人满面通红,一跺脚,祭起剑光就从那山壁缝隙之中飞了出去,百里屠苏赶紧跟在后面,不想二人身形尚未腾空,就见山壁外的大树下面,正有个七八岁小男孩好奇地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半山腰的石壁间飞出的两个人。
“你们是神仙吗?”
三人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竟是那虎头虎脑,看上去很有股机灵劲的小孩子先开了口。
“这里叫神女谷,爷爷说,神女会一直守在村子里面保佑大家。白头发的神仙姐姐,你长得比神女还要好看,你是不是来找她玩的?”
紫胤一愣,刚反应过来那小孩口中“白头发的神仙姐姐”是在说谁,身后那孩子已经眼神一暗,就在半空中毫不客气地搂上了他的腰。他一时羞恼窘迫至极,也顾不得树下小孩好奇羡慕的眼神,御剑就走。
罡风呼啸,两人一瞬间就穿入云间,百里屠苏却仍是不知好歹地搂着他,力道一点也不放松,就像一块牛皮糖死死粘在紫胤身上。“师尊可是觉得刚才那孩子像谁?”
“像你!”
紫胤大是羞恼,竟忽略了百里屠苏语气中那一丝危险的意味。方才那孩子,大胆无畏又机灵顽皮的模样,与当年他刚捡到百里屠苏时沉闷之下透露出的野性难驯,确是有几分相似……他忽觉背后那力道骤然加重,百里屠苏竟是将他整个人从剑上掀了下来!
“所以弟子忍不到回昆仑山的时候了。”
百里屠苏扳着他肩头,一字一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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