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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归棹晚

[玄紫] 【原创】【玄紫】两相伴(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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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3:23 | 显示全部楼层
玄霄难得有好奇之心。
他在自己度过的那些称得上漫长二字的岁月中,极少猜测什么。只因猜测二字,显出了太多的迟疑与犹豫。迟疑、犹豫?这种充满了不确定感的心态,玄霄不喜欢。
想要什么样的结果,他会付出相应的努力去争取;厌恶什么样的结局,他会付出相应的代价去避免。所以他不猜,猜测无用。他只做有意义的事情。
因此,在他发现自己一次次地猜测同一件事时,也难免有些许着恼。
他在猜,慕容紫英什么时候会出现。
最短自不必想,也许下一瞬,他就可以再见到那抹蓝白色的身影。最长呢,最长也不会太久……且不说羲和望舒必须同修,否则他慕容紫英定受寒毒之苦;便是上次揭符时所受的那反噬之伤,只怕除了自己,也没什么救得了他。
想到这,玄霄的心也便再次安定下来了。
盘膝运功,引着羲和的灵气,他不紧不慢地继续一边修习一边以阳炎之气融着上古寒冰。自灵符被揭下,玄霄此行日日相复,从来也不曾做过其他。
厌烦又如何?方寸之间,无他人,无他物,也只能做这些罢了。是呢……想起之前紫英在时,常常寻些莫名的杂事来说与自己听,现在想来,其实也是有些趣味的。
于是不自觉地心下失了神,想着不如待紫英来时,告诉他下次再将棋具带来,将那残局下完……嗯,也曾听他提起,正教导天河下棋,不知成效如何。他这个人,认真又刻板,定让天河这不通窍的孩子气得说不出话来。三时五时地负气甩袖而走,再待天河不明不白地追出去告个饶,却又回去那边,耐着性子再教……
想象着慕容紫英那板着脸的样子,竟失笑出声了。
……
是了,依照那人的脾气性格……
又怎会再回来。手指一颤,捏好的诀也随着心一起乱了。玄霄仓促地展开那不受控的手,想要抓起什么般地蜷起来一握,空空的,徒劳无功。
自己竟忘了,玄霄苦笑。
竟忘了那人微微垂下的眉眼下、温文守礼的动作下,有着执拗得天地不可撼动的倔。
利用与欺骗。当初遣他们为自己寻找寒器时,即便与心有愧,也可将责任一并推到前尘过往的那些旧事中去。而如今呢?紫英对自己不曾相负,相反,他不计之前的寒器之事,也不计卷云台上重伤之仇,东海之底相伴如此之久,可算以德报怨了。
自己又做了什么……
竟毫无愧疚之心地将这一切伤害欺瞒看得如此之淡,随心所欲地操纵着局势,乃至将他伤得彻底——枉自己当初也曾为修仙之人。
当怪那慕容紫英罢……是那些言语太温暖平淡,是那些关怀太不动声色,是那些陪伴太默契自然,才都被自己视作了理所应当。
错,错,错!
只怕失去了,便没有资格再拥有……死死攥紧了拳,指甲刺入掌心,痛得尖锐,突然清明起来:此时岂是想这些的时候?!玄霄悚然一惊,忆起之前笃定慕容紫英定会归来的原因,一时怔了。
他若当真宁可忍受寒毒侵体之苦,也不愿再来东海向自己求助,那么他还有多少时日可过,还有多少苦痛要熬?
回想起当初紫英那苍白如雪的脸色,玄霄再次感受到那时不知所措的酸涩,却无能为力。再不能语气淡然地安慰他,已经做不到了。
被困东海,失却自由,便意味着只能等待!等待那不大的可能性,奢望慕容紫英会抵挡不住痛楚来到此处……这又怎么可能。
难道他玄霄能是甘心被动苦等之人?横握羲和,双目紧闭,一次次地催动着阳炎之力的飚升,他忽视身体因不堪负荷而尖锐疼痛起来的警告,只求尽快破冰而出。哪怕只能早一刻……也不要他再受那一刻的苦。
……
百余年后
玄霄已记不得过了多久。
不再有白发的青年含笑告诉他又过了几个三年。是的,慕容紫英,他果然足够地倔,足够地傲,从不肯回头!
折磨。
最后一层薄冰终于被阳炎之火袭尽,运功过度、有如走火入魔般地摧残着自己身体来度过这些年,唯一支撑着玄霄神思不散的,也不过就是那些旧时的记忆和紫英曾说起的那些故事。
冰冷幽暗的海底,是紫英笑着谈起的,青鸾峰顶那郁郁的草木烈烈的花叶给了他对生命气息的回忆;是紫英一本正经与自己探讨的,种种铸剑矿石的异彩给了他对颜色的记忆;是紫英絮絮说着的,凡尘琐事家长里短给了他对人事的回想。那些细小琐碎的事情拿来反复品尝,咀嚼着熬过百年彻骨的孤独。
这一切都将过去,玄霄想着。
他不畏惧天界的责难,也不畏惧坠入魔道,这样多的时日里,他只畏惧过三个字。
“等不及”
他的羲和知道望舒所在的方向,却不知望舒的宿主情况如何。
是生……是死。
总要去看一看,才能明晓。
定了定神,他迈步从禁锢了自己太久的囚笼总走出。外表看来,与之前像是无丝毫的改变。
端正着身型,冷淡着神色,长发垂散,手握羲和。
一声长啸天地变色,黑云层积。东海漩涡自最底处从中心排出一条水中之路,白色的衣影一闪,破海而出。
闷雷炸响,玄霄仰天大笑,足踏羲和,是比那狂闪的电光更耀眼的火色。
“去吧。”长袖展开迎了风,足尖点着剑身将身体侧开,看向西面的山峰。
“去见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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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3:55 | 显示全部楼层
黄山青鸾峰,当年云天青与夙玉携望舒私逃后隐居之地。
玄霄收了剑,止了步,微眯着眼蹙着眉望向那葱葱郁郁的重重绿色,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许抵触的。然而即便如此,却也不得不承认,紫英所言非虚:此地风景极佳,云雾缭绕尽处飞瀑倾下,汇而成溪,溪上横了山体自成的一双桥,桥口一折便可见青玉石板阶阶相承,再不过多远处的木屋……古树盘虬之上遥遥的树屋……
几棵独立的花树,三五相簇的青色巨石,玄霄只是兀自立在风中,长袖轻扬,神色却是说不出的复杂。
竟不愿再向前了。
融尽最后一层冰霜之时不曾踟蹰,破海分水而出之时不曾犹疑,天雷乍响天地异色之时不曾后悔,到了此时,竟不愿再向前踏出那一步之距,动不得,恍似情怯。
自嘲一声,顿了顿步子,终复仍是向前。青石板上尘埃早被清风扫尽,衣摆在阶梯相接处流云般滑过,停停走走,观望着景色,也便到了。
——爱妻韩菱纱之墓,视线掠过插在碑前的望舒,便已蹙了眉。待望见那另一处无名坟冢时,神色已有些僵住了。
停伫在门前,玄霄方要抬手叩门,门便已开了。
故人笑貌依旧,只是昔日一双总是泛着神采的眸子早已黯淡,“大哥,你来了。”
“嗯,天河,你近日景况如何?”
云天河一笑,其中竟有些许深藏着的沧桑之色,然而饶是如此,那其中的本性却也是未泯灭过的,“很好啊,有梦璃照顾我,什么都很方便的。”
梦璃……?
玄霄一颔首,想起那常在天河身边相伴的女子,依紫英所言,应早已是妖界之主了。
“她是如何回来的?”
“……妖界已经有了新主,梦璃不知怎么央求了她娘,便被准许到人间来了。”云天河似乎也想不大清楚,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便放弃了,“我也不清楚,梦璃对紫英解释过了,似乎很复杂的样子,我也听不明白。”
“嗯。”听到某个名字,玄霄一时不知应当再说些什么。
“啊,我又忘了,大哥你进来坐吧。”云天河突然想起什么,猛地跳开,空了地方让玄霄进屋,口中不清不楚地嘟囔着“梦璃说要懂得待客之道”等等不知什么。
玄霄立在窗边抬眼一顾,木屋不大,一览无余,看不出任何与那人有关的物件。
“大哥你要喝水么?”手按在桌面上一阵摸索。
“不必,柳梦璃呢?”
“梦璃回妖界去了,过几日便回来,”云天河傻笑两声,“走前还唠唠叨叨了许多,其实我早就习惯了,不过是看不到而已。”
“……”玄霄细细地看着他的眼,心下忖度着复原的可能有几分。
“梦璃是这样,紫英也是这样。他总是来这照顾我的,直到梦璃回来,才……”说着说着嗫嚅了,语气亦有些黯然,落落寡欢般。
“慕容紫英怎样了?”终是按捺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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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4:16 | 显示全部楼层
“梦璃回来后他便不大来了,”云天河说着更有些泄气,“这些年来他忙着许多事,很少有空来陪我们,听梦璃说,又瘦了些。”
“……”玄霄也便松了口气,可是另一种复杂情绪却慢慢铺陈开来,“他有何事可忙?”
“琼华的事。”时至如今,云天河对琼华已无好感,但既然紫英为它投注了无数心血,也只得尊重一些;更何况,此时的琼华早已非当初的模样。
“另外便是游历天下,为了‘荡尽天下不平事’——这是紫英的说法,其实我知道的,他在四处寻找令我双眼复明的办法。”
“嗯。”过了这许多年,那个人仍在为难他自己。玄霄想着当年初沉东海时自己与慕容紫英的诸多旧事,居然历历在目。也罢,天河的事不如由自己来助他一臂之力,也算还上些许旧情。
“紫英也该回来了啊……梦璃走时嘱托他时常来看看我,别让我又做出什么‘蠢事’来。”云天河嘴上似是不情愿,然而笑容中自有一份安然与满足。
是,有人挂怀牵念,是何等的幸福。
玄霄想起自己,一时竟想不出谁会挂念自己,为自己着想。然而他也不是纠缠于此等琐碎心事的性子,当下摇首失笑,只笑自己何时也会想如此婆妈的一些事了——天河所求不多,自然容易满足,而我所要的,却是、却是……
却是什么?
修仙已是昨日之事,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时日已过,之前执着的种种,自九天玄女显身时所言的那几句话开始,便已经注定了被舍弃甚至是鄙弃。修仙?修仙又有什么好,神仙也大多虚伪怯懦,倒不如成魔来得随心自在!
是了,如今的自己,当算是魔了罢。
将羲和横于身前,褪去其上阳炎之火,玄霄看到自己的面目:深褐的发,乌黑的眼。
此时的自己,是人、是魔,仍未可知。
竟也不重要了,是人又如何,自己冰火相淬,已非凡体,变化由心,百余年也未变分毫;是魔又如何,心智仍未被泯灭吞噬,七情六欲俱在,往事种种,深植于心无可释怀。
这样一想,此后自是海阔天空,恣意逍遥,拘束二字于自己来说也失了效力,还有谁能困住如今的自己?
任纵横。
“大哥?”云天河等了一会儿,没得到玄霄的回复,伸了手向前确定对方的位置。
“嗯,我在呢。”一开口,方才凝神半晌想着的那些什么,却又浮云般消散了。终是不实的缥缈吧,纵然自在,唯有去处,也未有归处。
“他几日过来一次?”眼见天河尴尬地站着,终是有些不好,玄霄复拾起之前的话题,只当消磨。
也不知为何,当初听着紫英那些絮絮不绝的言语,却未曾厌烦过。
“……我也不大清楚,看不到东西后,也就分不清时日了。”云天河坦然答道,也不大因此而难过,“前一阵我向紫英问起大哥你的消息,他还说‘时候差不多了,以他的能力,破海而出的日子指日可待’了呢。”
“……是么?”玄霄也不知当作何感想,话尾尤未尽,只听云天河又是极惊喜的一声,“紫英!”
无需敛神,玄霄也察觉一抹极充盈却并不霸道的灵气近了,其气清而浅,其息温而淡,若非慕容紫英,还能是何人?
云天河已推门迎了出去,玄霄立在原处,侧头看了过去。
遥遥的,那人身形容貌依旧,只是白发较之前已稍长了些,一身琼华弟子装已淡得不见昔时浓重的蓝。足踏泛着紫色光华的魔剑,长袖随风轻扬,翩然飘至了云天河身前。
想必他已升仙了,玄霄凝视他的眉眼,发觉自己未曾想象,也无法想象他年华逝去满面尘霜的模样。
“天河,”那人很是温和地看着云天河,自然地携了他的手将其引进屋来,侧身行过玄霄身畔,“我带了些吃食给你。”
油纸被展开,其上三三两两式样精致的点心挤在一起,看得出小心安置了,却仍有所缺损,正散发着清甜的味道。
“我一猜就是这些小小的,一口能吃好几个的东西,真不明白这么甜有什么好的。”皱皱鼻子闻了闻,云天河坐到椅子上,口上那么说着,却小心地拈了一块放进嘴里。
静静望了片刻,一直冷淡着的神色在此时终于透露出隐约的笑意来,慕容紫英微微旋身,像是才看到玄霄般,颔首道:“玄霄。”
不带疑问,也无关惊喜。
不过是一句有些过于冷淡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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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5:20 | 显示全部楼层
玄霄颔首,算是表示听到了。
不过如此,只因除此之外,再不知应作何反应了。说也奇怪,年少修仙一心求道,他不曾迟疑;驾驭羲和苦修阳炎,他不曾犹豫;破冰而出强缚妖界,他不曾深思;出剑迎天立身成魔,他不曾后悔——裂冰破海而出,更是不惧天界仙神震怒!
之前种种仍在眼前,玄霄知晓自己需要什么,又想得到什么,所以一生甚少有不决之时。此时面对一句极简短的问候,竟无措了。
又能如何?
怨、怒、恼、恨、痛、涩,诸多感情都并不强盛,汇集翻涌而起却摧裂了人的心魄。玄霄想怨,又能怨何人;想怒,又能因何而怒;想恼,又能站在怎样的立场身份上去恼;想恨,又……怎能就这样轻易地恨了。
名不正,言不顺。
本便未有谈得上深厚的交情,又夹杂了次次伤害利用,拿什么来谴责他的冷淡?
是啊,如此冷淡,也没有人能说得出慕容紫英的不是来。
于是纵然百种纠结辗转心头之上,仍只是那一颔首了。
“咦,紫英……”倒是云天河嘴中塞了块儿点心,正鼓着腮含含糊糊地想说什么。
“怎么?”紫英侧过身去听,肩下白发微倾在玄霄眼前,也就再瞧不见了那眉眼。
“没什么,大哥出了东海,应该会和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吧。房间不够了,不如我们一会儿砍几棵树再搭建一间好了。”云天河不太自然地咽下方才已到了嘴边的疑问,改说了另外一句话。
……这许多年过去,饶是直白不通世事如云天河,也明白了在某些时候不该将一些话说出口,算是为了避免刺伤人心吧。如是这样,一两句谎话,也是值得了。
他不知道紫英与大哥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只是自从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次……之后,紫英口中再未主动提起过玄霄二字,也再未到过东海。
那一次真的令云天河心有余悸。
那天紫英御剑而来,踉跄着挣扎到木屋前敲门,一声声虽算不上急促,也带着惊心动魄的感觉。云天河慌乱中匆忙开了门,便感觉冰冷得几乎不可碰触的紫英夹杂着血腥之气直直栽了进来。
那时梦璃还未回来,琼华派还未成功重建,紫英除了自己这个看不见东西的故人,别无他人可以依托。
于是他便照顾紫英,却也做不得什么,只是,握住他的手,感觉他一次次因体内阴阳灵气的反噬与激荡而蜷缩又或绷直身体。只是将红魄牢牢按在紫英手中,一次次默念着重光长老所传的口诀,将所有灵气化作温暖传入紫英的身体中。
徒劳无功,紫英如同一个冰冷的漩涡,多少暖意投入,都石沉大海般不留丝毫痕迹。他冰冷,僵硬,偶尔又在皮肤下泛起诡异的热,真气相激,想必是日日苍白下去。
即便这样,他却也不曾开口说起些什么。云天河曾问过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受了伤。慕容紫英从不回答,再冷再苦,他也不曾抱怨不曾发泄,他死死地忍耐,不声不响地,更像是在接受一种无尽的惩罚。
终有一次被追问得紧了,他才极平静似的答了一句,“因为愚蠢。”
因为愚蠢,所以受伤害。
悚然而惊,那之后云天河再不曾问过紫英这些问题。
事实上他又怎么会真的不明白那可怕的寒冷从何而来?他身边,太多人被这把望舒所毁。
摸索着抓到被紫英放在床边的望舒,云天河死死地咬着牙,沉寂片刻,也只能松开手,再次闭上眼念起口诀……
他也不知紫英究竟在床上卧了多久,也不知紫英究竟是如何复原的。紫英对此耐心解释许久,他也不曾真正明白,只是迷迷糊糊地听着——“我本是改了极阴的命格,此次受体外寒气所伤虽重,但……所幸……又有阳炎之气涌入,时日长久虽痛苦万分,但也终归能两相抵消。何况……寒气狂涌入体内对我来说未尝不是好事,经脉逆变,真气遽变,修习亦大有进展,体内阴寒真气已可为我所用。”
不明白这些又如何?
至少,他知道紫英的气息日日清浅下去,却也悠长;他知道紫英勉强能起身时,便扶了门望着远处,将望舒剑笔直地掷在了菱纱墓前;他知道紫英渐渐变得更加沉静,常令他想起望舒宿主长久修炼后的改变;他知道紫英终于应下了九天玄女,成了真正的仙人;他知道紫英某些时候会避开他,御剑到剑冢,回来时总会虚弱几分……
他更知道,慕容紫英始终是慕容紫英,他待自己从未变过,他内心的那些善良与执着,也从未动摇……
然而此时,云天河却觉得,那些他以为也许永远都不会为他所知的事情,正在慢慢浮上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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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5:42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此也好。”慕容紫英似是没留意到天河一瞬的失神,只不过是颔首一笑算是应承下来了。
这些年来,天河仍住在之前的木屋中。梦璃回来后,也清扫了不远处的树屋,居住其中方便相互照应。紫英自己是从不在此留夜的,因此未曾想过再建一间房屋这样的事,倒是云天河心思细了,想得周全。
玄霄本想拒绝,然而转念一想,也不知自己还能去往何处,又听了紫英那句应承,当下也不好再推辞,点头道了声:“也好,让大哥仔细看看你的眼,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云天河闻言也只不过是挠了挠头,似是对此不大上心的模样,只是一径地叫着“那便开始吧,建好了也方便大哥你早点休息。”出了门去。
玄霄举步正欲跟出去,却听见慕容紫英的声音,“不必担心,天河对此处一草一木都很是熟悉,应付得来。”
于是止了步子回头看过去,只见那人已端坐在桌对面的木椅上了,依然如许多年之前那般低垂着眉眼,却有着看不透的表情。
他似是有话要对自己说。
也便一撩衣摆坐下了,抬起眼看去时,正是两两相望。
这一望便不知又是几多光阴空耗在了其中,两人心下皆是暗自唏嘘。道不出寻常客套的言语来,枯守着一张粗陋的桌子,凝着神,心绪却也纷乱纠结。
只有天河离去时敞开的门一晃一晃发出些声响来。
“紫英,”沉寂一阵,玄霄抬袖,修长的指在桌面上一扣,“当时……”
“不必多说。”慕容紫英立即回道,这反映有些快,有些过于冷硬——实在是不符他的性子的,只因他心下着紧,才失了气度。也正是因此,玄霄反而在内心极轻微地笑了一下。
紫英像是也察觉到了,便有些着恼,脸色也不知怎地有些发紧。补救的话不及说,也不知该如何说,于是只得继续僵硬着地坐着,郁郁然不再置一言。
玄霄见了如此反映,也不心焦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划,又是一下轻扣——他分明看到对面的男子因此而颤了颤——慢声道,“当时,是我不该欺瞒你。”
“往事已矣,不必挂怀。”慕容紫英自觉不是个呆愣之人,对方言语中的不以为意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心底的凉意一丝丝攀上。等待了那么久的一句解释,如今当真听到了耳中,却也没了那种莫名的忐忑之感,自己也对此颇觉有些诧异,诧异得几乎失笑:郁结于心如此之久的一件旧事,自己竟能这般轻易地点了头,只道一句无妨。
便如同那点起了引线的炮仗,只见火花顺着引子越发近了,却被不慌不忙地丢进了水潭中。
那些期待或恐惧,潮湿着喑哑了。可笑的是,这感觉接近于悲哀。悲哀得他阖上眼,只觉得疲惫与沉重。
比这百年间来所感受到的疲惫与沉重更甚,足以令他再说不出其余什么话来。
“……”玄霄不知慕容紫英此时所感,然而只是看着眼前之人的情态,他便知自己错估了。他知晓眼前男子性情温文谦逊,知晓他心胸开阔善于忍让,知晓他得了一句稍有歉意的话语便会释怀。
却也忘了,那不是一件可以带着笑意去提起的往事。
他想再解释,解释自己的笑意并非来自对此事的轻慢,解释自己在这百余年间是如何地想起他,想起那些令他饮以为憾的事……这又教他如何说得清楚?他能用如何的言语来形容眼前这为他所伤的男子如何反与了他如此之大的影响,如何……藏于袖下的那只手蜷起,指甲陷入掌心成了深褐色的印子。
他不愿承认,慕容紫英其人于他已有着无法取替的地位。
为其心忧为其伤,黯然又或嗔怒,这些年间,只为眼前一人。
不能承认。
于是他没有开口,只是平淡地收回了扶在桌沿的手。
“天河或许没感觉到,但是方才我来时便察觉羲和之气已弱,想必逆天脱出东海已经严重折损了您的身体与灵气,”这才是慕容紫英原本暗示他留下时想说的话,“天河的眼我已想了法子,您也无需顾及其他琐事,待天河忙完了这些,便先行调息,好好休养吧。”
言尽于此,他起身向门外走去。
衣袖拂过玄霄身畔,被他一手紧紧扯住。
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那一刻察觉不能就这样放他离开——不能,就让他带着这样的眼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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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6:04 | 显示全部楼层
慕容紫英怎料得到还有如此变故,他正觉满腔郁结难耐,沉沉地让人按在了心头上。涩得狠了,也只顾得上举步向外走,又怎想得到玄霄竟伸手来拉扯自己的衣袖。尚不及反应,便顺着之前向外走的势,轻易而自然地挣开了。
确实,玄霄虽扯得紧,可慕容紫英也正走得急切。如此这般,不过一个擦身之间,玄霄终是没握住,眼见那男子的衣袖飘过了。
玄霄僵了僵,仍是背对着门坐的姿势,自始至终没有将视线追随过去——哪怕是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也没有看向慕容紫英。
自然,他更不会回头去看:他玄霄从不回头。
因为有太多东西他不能面对,更甚可说是不敢面对,所以他选择坚持之前的姿态一直走下去。尽管掌中掠过那一抹白袖后,空空的,像风仍从其中漏过。
慕容紫英察觉到那股牵力时却已经顺势又走开两步了,反映过来玄霄方才所为后,他心一颤顿了步子。又过不知几时,许长许短,他终是半侧了身子看回去,却只看见玄霄仍是之前那般坐着,挺直的背,披散着的发。
就像是最初,慕容紫英在琼华禁地中所看到的玄霄。
他想起梦璃,想起怀朔,想起天河,想起菱纱,想起那些修为尚浅无以自保的琼华弟子,想起那坠毁在半空之中的琼华……不知该去怨谁。
玄霄么?他又何尝得到,他又几曾失去……
这些年来,慕容紫英知道,天河在为自己与玄霄之间发生过何事而暗暗担忧着,几番想询问自己,最终却强行按捺了没有开口。
不是不想说的,苦笑,他终是不知该如何向天河说明这一切。只因即便是他自己,也是万万想不通透的。之前不过是探望过掌门后,想起师公的嘱托,想起天河的惦念,便沿着漩涡强行入到更深处去拜见那名义上的师叔。
却也不想、不想最终为那一抹寂寞之色所动,万劫不复。
想为他讲世情百态人情冷暖,想为他修习双剑克制魔心,想……甚至想过不忍他被罚东海千年,想过若成仙便向天请命,想过在青鸾峰上——是了,当年的他,原也是记挂着再在青鸾峰上添一处房屋的。
有人相伴,想是对那寂寞深入了骨髓之人最好的安慰了。
却不知一切皆是虚妄,最终不过是一剑动了阴阳日月之气,一剑动了深深深深海尽处那一丝未成的情愫。
又复回了身,慕容紫英终是离开。
玄霄听着脚步声远了,听着耳边那仍在晃着的门响,闭目调息。
慕容紫英所说确实无错,百余年煎熬,强行挣破束缚破海而出,他的身体已受了极大的损伤,经络逆变不说,只怕气血运转的速度亦是过于急了。躁动着呼啸着,总觉要有什么即将从体内炸出,彻底崩裂。
——这与望舒不在身边,自然也是有极大关系的。
自己已是如此,却不知之前还受了寒气侵体的紫英是如何强撑着到了如今。
心下千思纠结着,明明想要挣扎着起身去寻了他问,却终是抵不住那体乏,深深地坠入了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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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霄初次醒时天已半昏。孤灯一盏照不明太远,大半房间仍模糊在暗色中,黄黄的恍恍惚惚到了尽处就是彻底的黑。
身上已被换过了一身衣物,却觉不到清爽舒适。浑浑噩噩地想起身,却也只是有此念头而已,半丝气力也无的身体无处凭依,感受那涨溢着的阳炎之气一阵外涌,头晕目眩、无法自控。
“紫……”才是半声出了口,听入自己耳中,那竭力发出的声音却微小如蚊蚋。
罢了,脑中纷繁杂乱的一切皆是理不清了,玄霄全身暗暗生痛。知晓自己经脉中灵气早已失了控制,唯恐出了岔子,强行挣扎着扬袖扫下了矮几上的灯盏。随着那突兀的一声脆响,心绪乍松便是浮乱一片,自己也人事不知了。
守在不远处的慕容紫英听到声音悚然一惊,疾行几步推了门便入了屋。不及扶起灯盏,匆匆地探了手去切玄霄的脉。
“紫英,大哥怎么了?”云天河紧跟了进来。
“……果然是心魔深种,难怪当年九天玄女要将他沉于东海千年。”慕容紫英收了手,垂下眼望着静静躺在塌上的玄霄,心情复杂,“魔气已经融入灵气之中,形之于体外,只怕他真正成魔已是不可避免的了。”
紫色的魔气四散,萦绕在玄霄身畔,说不出的诡异。
当初九天玄女尚想以千年之时,冰封之力磨尽那魔性,却不想玄霄未及二百年便出了东海。这其中,毁了结界的自己负有很大的责任吧……
“那、那怎么办?”若果真成了魔,那些仙神定不会放过大哥!
“……”迟疑着为玄霄将略显凌乱的长发理顺,慕容紫英心下反复计较,终究没有说什么。
——又还有什么能说的呢。
“紫英?”偏是云天河此时失了主张,切切地追问了一句。
“其实单单对他而言,成魔未尝不好。”紫英默默望着躺在榻上神色平静的玄霄,不是不感慨的:自己也正是升仙之后,望舒的寒气才被仙气所压制融合,最终将残余阴毒逼至一处,只在特定时日才复发。如此可见,成了魔,也许尚有益于他调理吸收那无法自控的阳炎之气……
何况——紫英最初想到的是:师叔他一生所求尽不能得,将修剑飞升视为一心所向,先是失错了前情旧念,终囚于寒冰;又是抛却了前缘旧恋,终沉于深海……纵是长笑一声“苍天弃吾,吾宁成魔”之时,怕也未曾尽情一次。
如此骄傲狂肆之人,本应昂首天地间恣意飘游,自在所为,才不枉这天煅地造的一身奇骨。
却只能叹一声被时运所弄,何等悲凉!倒不如自此成魔,再不受这天地礼法所限,再无拘束桎梏,天上地下,逍遥二字岂可描写其风流之一分?
自己虽不赞成他所为,但那份气度,却也不是半丝钦羡也无的。
慕容紫英浩叹,纵有相惜之意又能如何?自己即便为他所欺罔,终也不过是私人琐事,当不会为此负气良久……他气,也不过气自己为人所欺;他气,也不过气自己一时愚昧犯下大错!
玄霄此出,心魔既成,天地必为其所乱。
恨只恨自己一时私情所误,终是识人不清。
救他么?为他疗伤,为他理顺经络的阻滞,为他成魔杀上天界铺下一路顺畅?
又或是不救,放任他这样非凡的人就如此浑浑噩噩地在这样的时日里这样的昏暗下被魔性焚毁了躯体震散了三魂七魄?
慕容紫英倾了身坐在榻侧,抬手以袖拭了拭额际的微汗,又以食指指腹揉了眉心一阵,终是不知该做什么才是正确的。
为天下苍生,玄霄之命不可留,此时正是绝好的机会……
为一己私欲,这、这……万千生灵之重,又岂是一个慕容紫英担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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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7:49 | 显示全部楼层
“紫英,难道再没什么办法了?”云天河一急,手重重在榻上砸下。
“世上没有什么是绝无办法的。”慕容紫英侧着身看向被云天河动作所震动,似有醒来趋势的玄霄,轻轻地说:“只要他心甘情愿放弃,再借它物之力……”斩除他的心魔。
“那,大哥要是不愿意呢?”忆起昔年卷云台,云天河心下也是一凉——纵有千万种方法可想,玄霄不肯,终是无用。
“……”慕容紫英此时想到的,与云天河正是一处。
卷云台一战,几乎要断绝了所有的情义。
玄霄其人的执念,岂是如此轻易便被动摇的?
能够斩除他的魔性自是最好,哪怕只有一毫可能,他慕容紫英也会倾尽一切去做,不计后果,无论得失。上破天穹,下潜地渊,他不愿再与那人相杀。然而,怕只怕倾尽一切所得,也及不上那人心下犹疑一分。
是了,玄霄内心深处之坚硬,难道不是无可回转?
那,大哥要是不愿意呢?
是啊,如果终有那样的一天——
“弑魔。”紫英眼神一凝,唇略一开合,冰冷冷的两个字居然便这样吐露。
云天河手扣住了床榻边缘,紧了又松,最终也不过是放开。他无从反驳,他也相信,若有其他方法,紫英定不会选择与玄霄执剑相对。
他叹了口气走出,无比憎恨自己这一双看不透的眸。
当年……如今……
时光荏苒,纵有再多纠葛,百转千回尽处又是当初,终逃不过这样的选择。
又不知默默在榻边坐了多久,慕容紫英起了身,茕茕立了一阵,离开。
门扉合上,玄霄睁开双眼。
紫英毕竟小瞧了他……即便身体虚弱,阳炎之气仍强盛流转着勉强将魔气压制了下去,然而下次、下下次,却也不知又是如何了。
躯体不过煎熬,那两字却冰粒一般直接滴进了心里。
“弑魔”,玄霄想如同很久以前那般仰天长笑着,对慕容紫英道一句“说得好!”,却连开口的兴致也无半分。只是由于身体的疲乏么,还是,连同心一起忘了如何去动作。
百年来所求不过脱出东海,如今终有所成,却也不知该执着什么了……不知,要什么。
成魔?不过是为了与天界置那一口气,如今心魔深种,竟成了负担。不过——玄霄眼微微眯起,眸光一闪——天界想必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成魔,未尝不好。
至于紫英……玄霄眼前闪过那蓝色的影,想起那过于声音中过于沉重的犹豫,不自觉地心软。若非必须,也无必要硬教他为难,毕竟,自己对他终有些许亏欠。
然而那一句“弑魔”仍在耳边一次次回响着,不存杀意与愤恨,不过是冰滴般的两个字,一滴滴地落下来,生生惹人心烦。弑魔?好,慕容紫英,我便看你有无这个本事了!
从不为他人所动的玄霄,却想也未想到,自己两次改变了决定,都不过是由着那人的三言两语,及那其中的黯然之意。
灯盏已被碰灭了,屋内一片暗色,月影投下的光晕缓缓移着,终是不见。
月已沉。
恍然,日初升,正是灵气腾起之时。
阳炎之气大涨,玄霄提了口气撑起身,下榻推门。门不过开了一半,动作便止住了。
他倚在门上远远看去,天地间一抹灵光,并不耀眼,却也让人移不开视线。
是慕容紫英在舞剑。
真的如同剑舞,而非剑式,丝毫不见杀气。
山崖之上,日已跃起,天地间不再暗红一片,却也未见得明亮。便正在这半昏半明之间,慕容紫英持剑而动,见不得招式与套路。他动,不会使天地失色;然而天地浩阔广大,却也不能夺他光彩半分。
他融在天地之间,顺天道而走,腾身、递剑、回身、挽剑,光华万千,一时灵动无双。
风未起,剑到处,仍未见风起。
树静止着,不见一叶有自然之外的颤动;云静止着,不见半抹有自然之外的飘游。慕容紫英像是空透的,他的袖扬起,未乱半片草叶,他的剑刺出,未破半点飞花。
大化无相,融于天地,不显丝毫突兀。
只有初阳越升越高,天越来越亮,人影越来越明晰。
剑时疾时缓,人影时疾时缓,剑光一片尽处,人剑几乎融于一体,再分不清人使剑走又或是剑使人游。
天色大亮,一碧如洗。
慕容紫英收了剑,回首看了过来。
蓝白的衣,雪白的发,冰白的剑,当真是最冷清不过的仙神之姿。
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气度,玄霄一笑。
“所持何剑?”与他如此相合。
“名为九华。”慕容紫英走近,将剑呈给玄霄看。
九天之外,敛尽风华。
“好剑。”与之前所想不同,这把剑并不冰冷。然而其中灵气之充沛……却只怕是望舒也比不得了。却不知是何材料所铸?
如此看来,百余年间他已大有所成。
“你果然能铸出胜过羲和望舒之剑。”天资极高,终是不假。
慕容紫英微怔,抬眼看了过来,缓缓摇了摇首。抬手覆在九华之上,极清浅的光泛起,那剑便被不知收入了哪里,再不见锋芒。
竟是自身灵气所凝!原是自身灵气所凝……
“金铁之剑,因锋锐而易折,精气之剑,源天地而不毁。”收了剑,慕容紫英如是解释着。
“与其依靠外物加持,不如顺应天道。导自身精气,借天地之力,方可进退随心。”他迟疑着一顿,又补上一句。
“哈!”玄霄大笑,过了如此之久,果然还是如最初一般顽固么?
“是天道,而非天命。”天道自然,有多少能参得通透?
碧空果然如洗,慕容紫英看向远处,远之又远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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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8:16 | 显示全部楼层
慕容紫英所望之处正是天山,他料想那名为虚明的芝草应当已初成体貌,便清晨一早御了魔剑直奔那处去了。
乘风万里,再纠结混沌的思绪也被抛到了脑后,是以他到达瑶池之时,心情正好。
此时正值夏初,漫漫碧草如波,随风轻摇。远处,却是山之巅堆了层层白雪,在日光下泛着耀了人眼的银光。
自云端而下,破浮云千重,只见那嶙峋怪石、青翠松柏所环的一池碧琼愈近,恰若玉盏一悬,为蔓草所簇起,拱至眼前。
如此美景,不入凡人之眼。
也便只有这御剑所达之高度,才能窥见瑶池之全貌,现此天成之景致。
慕容紫英止了剑,立在池边一处耸起的巨石上,极目望去,心胸又是开阔几分。诸多前尘往事皆忘,一片澄净,若空荡如风,又汹涌如水,扬首一声清啸合了松林中千百鸣啼,荡在环山之中久久不去。
闻了声,守着瑶池一处的老神仙拄了拐杖自山石间现出了身影,长长的白须绕在拐上堆在地上沾着山野之息。
晃头晃脑地看了半晌,老神仙对着慕容紫英的白发叹了口气:“来看虚明?”
“是。”一拱手,恭敬地施了礼。
“它已经初具形态,不过三年便可服用。你大可放心,老儿会为你守着它的。”老神仙捋了捋白须,意带安慰地点了点头。
慕容紫英感激地一笑,其中欣喜不言而喻。
老神仙也不禁心下有些感慨:这永远一身琼华旧装的男子,第一次来时,不过还是个修仙之人,一身血污脏了他衣袍的颜色。他跪在瑶池之畔求仙神一见。老神仙现了身来问,才知他竭尽心血,从鬼神渊下一干精怪手中“取”了一粒虚明的种子,只求种在与虚明灵息相和的天山瑶池,盼能早日化形。
“年轻人,也算你识得这五行阴阳自生自化的道理,这虚明,老儿便帮你照看了。”
原来他是为了那因逆天而行盲掉了一双眼眸的朋友。
这许多年间,他常来此处看顾,老神仙眼见着他成了半仙之体,眼见着他白了发,眼见着他终是羽化升了仙,眼见他愈发地沉且静……
如今看他神色是难得显露于外的欢欣,老神仙也不知为何安下了心,想来日后他的朋友恢复了一双明目,这孩子也便算了却心事,可以放下一些负担了。
“去吧、去吧,老儿我还要巡山,你只管去做你的事,不必在此多留。”眼见他想要表达感激之情却又不知该如何表示,老神仙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便失去了踪影。
慕容紫英立了半刻,又施了一礼,方御剑而去。
此次却并非向青鸾峰而去,而是止在了长安。
远郊处收了剑,一路悠闲地入了城门,七拐八拐便到了常去的铺子前。已是日暮,正在人多的时候。慕容紫英也不急,负手等了一阵,便见老板来招呼。
五色小圆松糕、玫瑰百果蜜糕、桂花糕、双色豆糕等常买的不需吩咐,便已被包好了。付了钱两正欲走,也不知怎的迈不开了步子。
想起仍有人歇在昏暗的屋里,百年来不知可曾还记得尘世间这些美好琐碎的甜腻,便也不得不心软了。旋身回了陈着各式点心蜜饯的铺前,将莲子糕、椰子盏、翠玉豆糕又各自收了些,仍觉不足。犹豫着又点了蜜饯四品,青梅、银杏、海棠、桂圆晶晶莹莹地凑在一处,说不出的好看。
这才安了心,提了重重一包的点心蜜饯,回青鸾峰去。
天已尽黑,孤月一盏有些黯淡,星子却是极难得的灿烂。慕容紫英御剑而归,正见方才念着的那人,不正悠闲自在地仰卧在屋顶,单手撑了额侧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意识到时,自己却已经收了剑,轻纵一点落在了那人身畔。
玄霄没有看他,侧了侧身,大度地让了些位置。慕容紫英却是无措地立了一阵,方谨慎地坐好,抬头看向玄霄望去的方向。
天悬星河,是夜流光无数,璀璨着点满了夜幕。灵动着明明烁烁,浩大成银色的长带,就扬在那夜色的尽处。
慕容紫英一时看得有些痴了,回过神来看向玄霄,正欲赞叹一两句如此美景,却见那人唇边噙着一抹极冷淡的笑意。
蓦地便想到那时在幻冥界所见的梦境,百余年已过,繁星不变,人呢?
当年最好夜观繁星、一心修仙的琼华弟子,失却在了何方。
“看什么。”耳边倏忽近了声响,慕容紫英哑然抬头,正见玄霄也坐起了身来,有些揣度意味地望着自己。
原是望着玄霄便出了神,想得远了,哪知正被人发觉了。
不得不有些赧然,侧开脸去,轻声:“不过是带了些吃食,也不知师……也不知师叔可合心。”内心暗暗叹了一声,仍是不知该如何直称玄霄为“你”。
所幸玄霄听出了其中犹豫,却也没有为难他,只是视线扫在了包得严实的油纸上,又复投回天幕。
两人并肩而坐,紫英耐心将绳结一个个解开,油纸摊平,甜腻的气息便散了开来。
玄霄似有所动,指尖颤了颤,仍未低首而顾。直接拈起一块,也不看看清楚是什么,便入了口。
“……”紫英看着玄霄将带着些黏意的蜜饯放进口中,神色似是不动,眉心却似是紧了一紧。只是看着那神情,不知为何,自己低头便有了些止不住的笑意。
“……笑什么!”玄霄着恼地甩了甩袖子,糕点的碎末扬起,又是一阵腻腻的甜味飘开,恼得玄霄又后仰了身子躺下去,只是静静望着星空,不再多语。
笑了一阵,便也沉默了,许久闻不到人声,只有虫鸣渐起。
侧过脸看去,那人的神色带着似是惆怅的寂然,方才那些鲜活的生动,都尘埃落定不再明晰。
心思一动,谁也不知所为何由,合了合眼,动了动袖,慕容紫英的手覆上玄霄的,丝毫挣扎之意也无的一动之后,繁星闪耀的光韵流过。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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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8-3 23:48:45 | 显示全部楼层
之后也不过如此,平平静静地过着。
那一夜的天悬星河,那一夜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腻香气,也再没人提起过。
天河仍是兴致勃勃地拉着玄霄四处去转,漫山地乱跑,说这说那,总不肯轻易闲下来。玄霄倒也不计较他聒噪,随意听着,偶尔和上那么两句,便常不自觉地回过头去寻那人的身影。
慕容紫英总是在的。
他远远缀在后面,不急不缓:青鸾峰他是时不时便要来的。与其说是随行来看景色,不如说是看顾一下,怕这两人凑在一处没个周全。
两人视线遇到了一处,仓促地互相微微颔个首便错开,各自去安抚自己几分突然悸动的心。
正是春末,日光却已有些耀目了。
就这样一日日地把光阴虚度,轻掷在这满山碧色中也未尝不好。
期间梦璃回来过一次,带着些药材。她与天河静静说了一阵什么,絮絮地嘱咐了一些,又对紫英点了头示个意便去了。
云天河没有挽留她。他毕竟也是清楚的,梦璃与玄霄能维持着此时这般互不相扰的状态已是最好。有些事,即便强大如时间也不可轻易磨灭摧毁。
紫英默默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倒是玄霄似乎看出了什么,神色仍是不动,却启了口便要道别,被紫英一把拉住了——这人,依着他的性子只怕一句道别的话才出了口,立即人也就踏着羲和去了,到那时再劝,又哪里追得上他。
玄霄低眼看向慕容紫英的手,皱眉一声冷哼。
倒也没硬甩开就是了。
那声冷哼传到了耳里,慕容紫英却仍是没放开手:“师叔,此事至少要等到你身体恢复再提。”
云天河心中应该也正是这么想的吧。强央着梦璃原谅玄霄昔年所为,这一时半刻是没有什么希望的。哪怕是为了让天河好过而伪出个和乐融融的样子来——这倒也不用想了,云天河早已明白了人世间还有“无可奈何”四字,怎会为了自己好过而去勉强梦璃。
到那时,青鸾峰若再留不下了,剑冢也可算个去处。
“怎么,担心我离开此处后,你便不再能推究如何控制压抑我的魔性了?”玄霄冷冷一笑,趁着正是时候,将心中纠结已久的疑问直截了当地抛了出来。然而看到慕容紫英倏忽苍白了的神色,多少有些许的后悔。
“……”无从反驳,无论理由究竟是什么,也不能不承认这是其中之一。然而,看着那人明明噙着抹冷笑却仍显得沉寂彻骨的神色,又怎么能点头附和。
何况,根本不想再欺骗自己了——“师叔,紫英不想见你自取灭亡。”
不,是不想见你受伤,不想见你痛苦,不想见你如此狂傲之人逆天不成一身狼狈的样子……即便你成了魔……你若是果真成了魔,我又怎盼见与你执剑相向的那一刻。
逆天而行,触天之威必引劫难至人间。师叔,天下苍生再脆弱不过,即便在你心中不过如蝼蚁一般可以任意牺牲,却也仍是会哭会笑有着感情的生灵啊。
那一句话说得不明不白,玄霄却听懂了。
直至此刻,他终于确定,慕容紫英虽是以天下苍生为重的,但是……他心中仍是有他!哪怕知晓他一心逆天,哪怕自己也不能容许、不愿承认,却仍是有的。
“那么,如果我硬要逆天成魔呢?”紫英的手仍僵在玄霄的袖上忘了放开,此时玄霄发着问,反扣住他的手腕施力一扯,两人顿时贴得极近,“我玄霄曾以命立誓,其誓不可更改。慕容紫英,你待如何选择?”
他竟如此迫他!
他明知慕容紫英以天下为重,他明知慕容紫英也同样狠不下心来舍他,却偏偏要问,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他一定要亲耳听慕容紫英再道出“弑魔”这二字,如此一来,他才能彻彻底底地放纵魔性流转,毫无牵挂地杀上天界。
——如此,便真的能毫无牵挂了么?
无论是否为真,哪怕只是为了一时的不再犹豫,他也需要那两个字来坚定自己。
只因为,已经动摇了……甚至曾在心中暗暗思索过,就这样放弃成魔,也未尝不可。只是那骄傲的魂魄不允罢了!若没有在东海再遇到慕容紫英,他破海之后当无牵无挂毫不迟疑地立身成魔杀上天界,恣意地去做之前便想好的事,完成唯一能支撑自己熬过东海禁没的执念。
然而终是那一天,那着了一身琼华旧装的男子出现在东海漩涡之底……
一切终不可逆转,被撼动了的心,难以再无动于衷。
只能再次去确认,逼迫自己了断,亲耳听那个古板僵化到无可救药的神仙再道上一句“弑魔”,或许这样,才能枉顾自己早已倾覆,早已不自觉中交付出去的心。
真的……可以么?
无论如何,玄霄等待着慕容紫英一句回答。
却只有一片沉默,在无声中扩大,充斥了一切。
终是耐不住低了头看过去:他不肯抬头,白色的发遮了眉眼,看不出神色。
“说。”另一手捏了他的下颔迫他扬起脸来,入目却是极忍耐的神情,下唇咬得不见血色,死死扣着不置一词。
他什么也不肯说——不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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