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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原创】【苏紫】少年游 (重修,屠苏x紫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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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1:0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清風明月 于 2018-6-6 11:09 编辑

重修版的少年游。少侠穿越回仙四遇上了青年师尊。

紫英=紫胤
紫英=紫胤
紫英=紫胤
重要的事说三遍…

构思是前半段紫英,后半段紫胤,纠结了很久是该发在沧浪剑赋还是霜天晓角。

是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连作者也快要忘了这文的模样(…)
被友人提起一看之下看不下去了,怎能这么虐。
这次打算修改成屠苏紫英两个骚年傻白甜谈恋爱的故事。
设定需要,估计有很多肉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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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10:23 | 显示全部楼层
【苏紫】少年游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周邦彦。少年游

1。并刀如水
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只是小眠片刻,再度醒来。就如还在天墉城时日日午饭后的小憩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在夜里醒来,睁眼即见天上星河转。夜色如幕。他以肘撑着身体坐起,环顾周围景象,银色流泉,山树幽静,熟悉之至。
竟是…榣山?
我…不是应该散魂了吗?
难道散魂后,并非就此失去知觉?
他以手抚额,手中传来温热的温度,他也并不是成了鬼魂。而是不知如何来到了榣山。晴雪不在身边。那么…悭臾?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立刻认出他人在高处,正好远眺着他数月前曾经站立过的那平崖上。悭臾在那里,挥舞着巨大的龙爪。而那平崖上千万剑光闪现,煞是好看。屠苏一眼便能认出那是空明幻虚剑,威力之巨…竟不逊于自己全力激发煞气施展此式之时。只是激发那剑光的是纯正的清气。耀眼的湛蓝光芒将一个人的身影包裹其中。从剑影光隙间倏忽一瞥,但见那人身着蓝白剑服,头束玉冠。除了袖子短些,着实使他感到熟悉…
这…是谁?不知他与悭臾战了多久,竟能与天界战龙对抗而坚持到此…虽已现疲态,那剑光却是一波比一波耀眼,而见了此景,竟使得屠苏感到无比的熟悉与温暖。
心中有什么催促着他。屠苏不自觉移动双脚,飞檐走壁跃过断崖飞瀑,纵身过去。
天界战龙显然已被激怒,在一瞬间掀起了风雨狂雷。并发出震动山海的怒啸。屠苏人在半空,借着明亮的闪电映亮天地的一瞬,乍见黑龙的巨爪堪堪挥过那挥剑之人的头顶,使得他玉冠掉落,一头黑发也大半披散了下来。而那容颜…竟是…
屠苏一惊之下险些失足掉落山崖。那是一张与师尊九分神似的面容。若非这人一头乌丝如缎,又看来比师尊年轻了六七岁,面容上犹带一两分青年的刚毅执着气息…
剑眉斜飞入鬓,眼睛细长,直至鼻子与唇角的线条皆是刚柔并济,隽刻着令人乍见之下惊为天人的容貌。

“悭臾…住手!”
黑龙的怒啸震动天地。屠苏不及阻止牠施展杀招,便腾身半空,挥动焚寂,激发煞气使出空明幻虚剑,从黑龙背后攻到。而那同时使出相同招式的青年挥剑身在半空,也面露讶然之色,望着他。
屠苏奋力挡下悭臾力量万钧的回身一击。
“太子长琴…?”
黑龙认出了他体内人仙半魂,金色眼瞳中燃烧的怒火平息了下来。屠苏来不及阻止,只见牠回身伸出微泛光芒的巨爪。那青年已力竭半跪在地,他只得抬头再看一眼,便因悭臾法阵之力昏了过去。
“悭臾…你对他做了什么?”屠苏大喝。
“昏过去罢了。无知凡人…妄想与吾对抗。”
“不是说前往不周山龙冢…为何带我来此?此人是谁?”他问道。
悭臾金色眼瞳静静凝望着他。
“也罢,也罢…吾老来昏昧,当是又作梦了…即便你真有长琴半魂又如何?如此穿越于时空罅隙之中,你终是幻梦一场…你心愿未了,尚存遗憾,要找的却是这个受伤的凡人,并非是吾。”
屠苏低首扶额:“我…为何没有散魂…?”
“散魂?”悭臾呵呵一笑,望着他:“小子,你…是被玉衡吸走魂魄,送到了另一处时空。世人皆以为玉衡取人魂魄,若被用于炼药便会消散。然须知魂灵不灭,玉衡亦仅为一时空罅隙,会依据死者生前愿望送他去往该去的时空之中。为玉衡所用的魂魄之力只是那死者生前未用尽的魂魄之力罢了,并非魂魄消散。你…是否认识这个名叫慕容紫英的凡人?”
屠苏浑身大震…此人…果真是…师尊?
他走到那昏过去的青年身边,半蹲下细看他面容。而后有些不快地抬起头:“若果真如你所言…则此人…极有可能是我师尊。他是仙人,并非凡人!”
悭臾呵呵笑了起来:“小子,他修为固然不凡,但就是百年后能位列仙班,此刻也还是凡人之身。大不了你多少岁去。”
他记得当年在天墉城时,刚刚被师尊带上山。他问过大师兄师尊的名讳。大师兄却说,师尊说他行走尘世多年,早已不再有人记得他的俗家姓名。提之无益。当九岁的小屠苏鼓起勇气问师尊姓什么,叫做什么时,师尊一开始也不愿意答他的。
小屠苏噘着嘴,抱着双臂:“师尊当初问我姓名,我说不记得了。是真的不记得。难道师尊也不记得了?”
师尊望着他,微微一甩袖子:“怎会不记得。”
“我记得我爹姓百里,那师尊的爹爹姓什么?”他又问。
“…我父亲,姓慕容。”
“那师尊的名字呢?”
“……”
最后师尊挨不过他总是问。有一日教他习汉字时,在他小小手掌中写下了两个字。紫英。
屠苏看着天墉城春日飞花点翠,偷偷跟大师兄说,师尊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意思是紫色的花朵。芙蕖笑弯了腰,用力揪了一下他的长辫子,屠苏师兄乱编。芙蕖的名字才是花朵呢。两人被大师兄一句胡闹给吓得噤了声。
被师尊逐出师门那一刻他只觉肝肠寸断,他觉得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比师徒之情更重要的一些东西。然而他想不起来。那时一连串发生的事情由不得他去多想。只将这一份破碎之情感放在心中直到死去。即便师尊百般挽留,他仍只回头望最后一眼。自觉唯有如此隐忍,方才不负师尊养育之恩。
直至死亡。
却不知死亡,便是一个新的开始。

2。吴盐胜雪
屠苏忍不住恨起自己不曾修习水系法术来。
他五行属火,原来也不适合修习水系法术。偏这火系术法皆主攻击,没有疗愈之术。他也曾随紫胤真人学习,略通医术,一把此人脉象即知此人伤势不轻,不巧的是这青年与师尊一样五行属水,同自己相克,即便输真气与他只怕也于伤者有损无益。
屠苏开始努力回想方兰生施展善法甘霖与冰夷流云的样子。那个呆瓜救了他好多遍,也教了他好多遍,他就是学不会。惹得方兰生几乎跳脚:“木头就是木头!一点儿也不开窍!”(襄铃生气地朝他一指:“呆瓜!屠苏哥哥才不是木头!有本事你学学屠苏哥哥的凤鸣九天试试看!看你学不学得会!”)
不行!就是不开窍也要勉力一试!
正当屠苏使尽了浑身解术,好不容易在掌中凝聚成一小点蓝光---这恐怕连治一个小小的流鼻血的毛病都不够,他还是勉力将这蓝光往面前昏迷之人送去。
不料那人忽然苏醒过来。睁眼看着他。屠苏一惊之下真气一断,掌中那小得可怜的蓝光消失无踪。他心想若是此时是师尊教导他术法,当又要严肃地斥他:“满心杂念,不成模样”了。
于术法上甚至胜过陵越的他此时在这青年面前竟是一副狼狈样。
但眼前之人只是静静看着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睛彷佛凝聚了日月精华,如最美的黑曜石。说起屠苏对矿石的认识,还是刚上山时有一回师尊教陵越铸剑的时候带上了他,师兄不厌其烦替他讲解各种五彩缤纷的矿石名称。童言无忌,那时他偷偷对陵越说:“银星晶魄好象师尊的眼睛,好漂亮!”
陵越差点笑出来,又急忙绷住了脸:“胡闹什么。”
正在擦拭宝剑的师尊回过头来平静地瞧了他们俩一眼,没说什么。这是紫胤真人一贯的淡定。全天墉城的女弟子们少有不对着他犯花痴的。现在倒是自己的小徒弟也不能幸免。不过三百年来他早就习惯了。
而此时那人醒了,睁眼看着他,屠苏伸着手,掌中光芒却早熄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倒是那人对着他微微颔首:“多谢。”
他微微举手,一团蓝色光芒随即将自身包围住,如雨似雾。这是类似善法甘霖的水系法术,若非屠苏见过一次,他肯定认不出---这是早已失传的疗愈法术“雨润”。他见过此法术的唯一一次,是在他以焚寂重伤陵越后,师尊闻讯赶到,抱了陵越在怀,便施展了此法。看得一众天墉弟子讶异不已。师尊的雨润之法已修习近三百年,威力深厚,这一贯注于陵越,登时缓了他五内俱焚之险况,他随即抱起陵越赶往凝丹长老处。
事后凝丹长老说,若非师尊赶到,及时以雨润克制陵越体内邪火之力,他亦无把握救回陵越。
屠苏一面回想,一面愣愣看着眼前人施展雨润。他方才虽只说了两字,但那两字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回荡---此人说起话来,声调语气也与师尊毫无二致。
那人替自己疗伤过后,勉强坐了起来。若换作他人,以屠苏不易近人的性子,当是冷眼相看不会去扶持。但在这人面前,屠苏的身体却比思考先一步行动---他过去扶住那人双肩,令他坐稳,但见那人勉力以手撑持身子,蓝白衣衫染血,似乎极吃力的样子。
屠苏道:“若觉吃力,靠着我休息一下。”
那人听了却是皱了皱眉。毕竟萍水相逢的生人怎可如此…但此时确实周身无力,勉强不得,便低声道:“多谢。”
屠苏感觉那人劲瘦肩头靠在自己肩上,竟是不觉有何重量。想是那人身量消瘦之故,但在层层衣衫包裹之下旁人瞧不出而已。此时那人因伤而呼吸紊乱,仍是艰难开口道:“在下慕容紫英…多谢少侠相救。这祖洲…若非仙缘,极难得入。未知少侠…”
“你……”屠苏猛地打断了他,秉住呼吸。
半晌却没听得答复,屠苏侧头,但见那人好看的眉微皱,显是不解。这般神态,又与自己师尊毫无二致。
“昆仑山天墉城紫胤真人名讳,岂可任人假冒?”
那人抬头看着他:“在下从未听过紫胤真人其人。”
“既是修仙门派弟子,你岂能不知?”屠苏追问道。
“我出身昆仑琼华,与天墉比邻,但确实不知天墉城尚有此一人。”那人坦然言道。
“琼华派已于三百余年前消失于人间。”
“琼华殒落,不过六年前之事。阁下何出此言。”那人淡淡道。
“……!”
随着那人话说得越多,屠苏越觉此人酷似师尊。三番两次探试,这青年神态绝无作假。语气中对他也是全然的陌生。
“师尊…你…也不记得屠苏?”
那人皱了眉,显然已被他弄得无言可答,加上身上无甚气力,连说话也是吃力。索性只是蹙眉看着他。
屠苏握紧了拳,努力调整着思维。却听那人继续说了下去:“…许是我多年来忙于奔走寻药,不曾闻知天墉城多了一位紫胤长老…若在下姓名恰与尊师相同…还望恕罪。在下并非有意假冒。”
屠苏撑着头,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他回到了三百多年前,见到了青年师尊…而师尊不认得他…
他再次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样清清冷冷却又隐隐温暖亲切的气息…即便年轻了三百余岁也不曾更改。这便是他所熟悉的师尊。
如此熟悉…却又全然的陌生。他此时于慕容紫英,不过萍水相逢之人。
眼前的“师尊”休息了一阵,离开了他肩头,想要勉力站起,却又跌落。惊得屠苏连忙相扶。
“…抱歉,如此失态。”
“……”
“…恳请师尊允弟子以腾翔之术带您回去…”
青年一皱眉:“我并非你师尊。不必如此相称。”
屠苏低垂下了头。良久才缓过来。
“…是否回青鸾峰?”
青年眸中闪过讶异之色。似是惊讶于屠苏如何知道自己居于青鸾峰。然而他性子清冷,不愿多问,只道:“劳烦少侠…送我去陈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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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11:01 | 显示全部楼层
3。纤手破新橙
“你…好好躺着,别起来!”屠苏一进卧房的门,就见他那要强的青年师尊正要挣扎下床。
紫英在陈州有一座小院。原来是琼华派的产业。琼华殒落前四散的弟子也少有来此处的。若是来了,碰见了紫英,也会聊上一番。说起重建琼华,却总是没个眉目。只能多少助紫英重新撰写琼华派剑谱心法。而紫英又多半四处寻访医治天河眼睛与菱纱寒毒之法,还不时呆在青鸾峰同他们相聚。一年中待在陈州的时间便少得很。这次去祖洲寻访应龙便是为请问医治两位挚友之方。未料惊扰悭臾沉睡,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
天河与菱纱知道紫英很忙,只是他们一个眼盲,一个体弱,看着紫英奔波却也帮不上多少忙。日子就这样不觉过了六年。
“……”紫英的动作犹是僵住。他很想早一点回去好让天河菱纱放心,只是这几日来屠苏尽心照料着他。虽说大多数时候吃药进食紫英都可说是个很乖的病人。唯独强撑着要起来不肯好好休息这一点,昨日那在祖洲忽然冒出的陌生少年竟然对着他半跪在地,掷地有声:“师尊!”
紫英吃了一惊,没料到这少年竟然如此。更急着下床扶他:“少侠这是做什么。”
屠苏见他要下床,惊得立刻爬起来扶住他。
就这样一来一回两人闹了个不知所措,为了防止屠苏再跪,紫英只得乖乖听话养伤。
屠苏推开了门窗好让阳光照进来。以手挥去窗棂上堆积的一层薄薄灰尘。他暗叹自己来这儿几日,竟到此时才发现窗上积尘…紫英有好一阵子没来此处了。
以往总是师尊细心照料他。并没有给他朝夕奉药的机会。即便那唯一一次从魇魅爪下救他受煞气侵体,也只是独自闭关静养。
以往,师尊一直是他最温暖的依靠。少时在天墉城时常受人白眼,还有几次是为了护着芙蕖,与同门动手。回去见了师尊,看他冷清眼神,淡淡问一句:“可有受伤。”而屠苏摇摇头,紫胤真人便没有更多的话,继续教授他剑法。有那么一两次,屠苏会听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而师尊却相当明白他的骄傲,连一个同情的眼神,一句安慰的话语也不会多说出口。
然而眼前的紫英,对他是全然的陌生。
“…我已然好多了,少侠切勿担心。”紫英坚持道。
“……”屠苏低头看着地,若有所思。直到听得榻上窸窣声响,紫英已掀开被子坐起来,起身去衣架上穿他那套蓝色剑服。屠苏怔怔看着他这一切动作,并未觉得有多么失礼。只是青年师尊那年轻的气息,潇洒决然的少年盛气,与自己那样相象,却又多几分清秀隽永。他不知不觉看呆了。
屠苏对于师尊全然不记得他,确是恍惚了半日回不过神来。但来到陈州街上与人交谈后也方才信了时空倒流之事。心底便无更多介怀。师尊不记得自己,他心底却打定主意跟着师尊,护他周全。只探问起行人,却有一个中年妇人笑着,一面瞧瞧他,一面笑着往院子里瞧:“慕容公子可是回来啦!这一年半载也看不到他回来几趟。我听人说,慕容家多出美人…就拿这位慕容公子来说,虽是男子,这陈州城内最漂亮的姑娘见了他,都要羞惭呢。”
“……”
那妇人吐了吐舌头便走了。屠苏想起了有一日与芙蕖偷看师兄弟们从山下带来的戏曲本子,芙蕖就念叨:“倾国倾城的貌…那是什么样子啊?芙蕖没见过这样的漂亮姐姐,倒是知道执剑长老尽管头发眉毛都白了,但是天墉城每个师姐妹都觉得他好看…执剑长老不止容貌倾城,剑术也倾城…”
穿好衣服的紫英并没注意到屠苏盯着他看半天,手握上了床头的刺钰,走出门去,这是要晨练。屠苏跟着出去,但见自己师尊虽伤后初愈,未曾使上十成力气,但剑气御风,庭中落叶卷起似漫天花雨,环绕着玉雕也似的青年。
三才朝元。剑出如疾风。三丈之内若有人近身,必为剑气所伤。屠苏看着只觉这一招一式正与师尊所授玄真剑异曲同工。只由紫英使来比他更多几分清正之气,剑服随风微扬,潇洒至极。屠苏看得兴起,忍不住便仗剑跃入中庭,一招玄真剑激荡而出,霎时漫天落叶因剑气相撞承受不住,纷纷发出碎裂的轻微声响。紫英挽了一个剑花,退了三步,定定看着他。
“少侠何以…”他沉吟着,顿了一顿,终是直说出口:“精通我琼华派剑法心要,却又异曲同工,彷佛经高人将多年领悟融入剑诀…而再创之。”
屠苏望着他,心想这高人并非别人。说出来只怕面前是谁都要不信。但他知师尊并非常人,何况在师尊面前他不曾隐瞒任何事情。
“…我一身剑术皆为师尊所授。”
紫英低头沉吟。数日前他稍好些时屠苏便坦率地言明了时空倒流,且“预言”了他将成仙,三百多年后收他为徒之事。紫英虽觉不可思议,但他也看明白了屠苏年纪尚轻,难掩眉间刚正之气,绝无可能说谎。何况这样的事,说给别人听,谁信?
屠苏见紫英沉吟不语,便转头看着墙角,心内有些慌张,若是师尊不信…?
“…便是我百年后收你为徒,此时你我亦不过萍水相逢之人。少侠切莫以师徒之礼待紫英。”对方却是这样说。
“你…为何竟能相信…?”屠苏睁大眼,在灯烛光下看得自己师尊年轻面容,如描如画。
“天下之大,造物之奇。一人一世,如何参透。”紫英淡然道。
屠苏记得师尊也说过这样的话。然而放在此时二十五岁的青年说出这话,未免不搭。他却不知此话只是紫英想起了师公宗炼的话,此时说出来罢了。

清晨阳光斜照,已然有了几分暖暖的温度。紫英人如霜雪,尽管不爱说话,但人之常情,碰到自己喜爱的剑道,却也全情投入了进去。屠苏见他剑眉微挑,立时便持剑作起手式,倒使得紫英微愣了一下,手下仍不慢,使出了化相真如剑朝屠苏攻去。
屠苏一惊,立时认出了这是太虚剑法,师尊未曾将此式授与他,他便尝试着见招拆招,吃力之下退了数步。紫英收剑而立,低声道:“我…百年后,使剑之前亦会挑眉么?”
屠苏点点头:“只是你那时…头发眉毛都白了。”
紫英微皱眉,不答他这句,反道:“何以不会此招。”
“你曾授此招与师兄,却不曾授与我。”
紫英不答,反手便是一招千方残光剑。一时清气弥漫,剑光漫天罩顶朝屠苏压将下来。迫得屠苏不得不激发三分煞气使出空明幻虚剑相挡。又生怕全力激发煞气反伤了紫英,拿捏得甚是辛苦,他横剑在前,剑光照亮了额角,看得皆是汗珠。
紫英惊讶之下收剑退步。屠苏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象是数年前在天墉时同师尊拆完招那样累。只是当时是被师尊剑气所逼,全力以对而感劳累。此时却是因担心伤了师尊,小心控制着煞气方才如此。他想到此,忽一怔,心想自己此时怕伤了对方,已然如此。那师尊授自己剑术时想必也是竭力控制着剑气,以防伤了自己的小徒弟,日日夜夜如此,必然劳心劳力…
他却从未想过。
这边屠苏还沉浸在往时,百感交集,却听紫英问道:“少侠何来这一身煞气?”
屠苏抬头,但见那人眉间皆是担忧之色。又与从前每逢朔月煞气发作时师尊看着自己的眼神那般无二。
屠苏生怕自己失态,转过了身去,简短答道:“…天生带来。”
那人半晌不答。
“…这数日多蒙少侠照顾…紫英无以为报。未知少侠接下来往何处去?”
屠苏回头,正看见青年师尊朝着自己抱拳施礼。
他怔怔摇头:“自是同师…同你一起。”
紫英看着他:“我要回青鸾峰。”

4。锦幄初温
紫英与屠苏一人御剑而飞,另一人施展腾翔之术。降落在青鸾峰。紫英上次被屠苏从祖州带回时心中本已存疑,为何屠苏身为剑仙门下却不懂得御剑而飞。此时这迷惑又上心头,便问了出来。
“少侠因何不御剑而飞,反施展较为危险的腾翔之术?”
屠苏望着紫英:“你恐我身上煞气难以抑制,将我禁足于昆仑山天墉城,盼望以昆仑清气抑制我身中煞气,自然不会教我御剑而飞。”
紫英若有所思,忽听身后声响,只见那脸色虽苍白却带着欢快微笑的俏丽红衣短打女子掩门走了出来。后面木门上砰地一声,似是有人撞上,还痛叫了一声哎哟。
“好痛--菱纱你干麻把我关在里面!”屋里有人叫道。还听得那人在屋内如幼犬似不停打转的闹腾声响。
“猪头!”菱纱回头骂了一句。本来天河眼盲后耳力越发好,紫英御剑而至的破空之声在一里外他就能听见。只是这次他也听出了紫英身边多了一人,先出言告诉了菱纱。菱纱本是多一条心眼的,知道有外人上了青鸾峰,便不教天河出来,反手把他关在里面,自己却出来迎紫英。
“紫英--”菱纱笑靥如花,看着紫英。一把上前抓着他肩,这是要看他是否安好,有无受伤。紫英本能退后一步。菱纱也没在意---紫英就是这性子,要是受了伤更连他们也瞒着。久了以后自然养成了菱纱这习惯:人若回来,先揪住检查一番。
她放开了紫英,皱了皱眉:“紫英,你又瘦了…”这才转头看向一边好奇瞧着她的屠苏。
“这位是百里少侠。我在祖州蒙他相助…”紫英顿了顿,似是在想如何解释带屠苏上山一事:“他…”
“屠苏见过韩女侠。”屠苏抱拳一礼。他曾听师尊提起三位故友,其中有一位女子是陵墓大盗,此时他见了菱纱装扮,自然猜出。
菱纱性子坦率,最是经不得人捧,听得屠苏唤她女侠,当即笑逐颜开:“咦?紫英跟你提到过我啦。看来你们很熟了…嗯,女侠可不敢当,叫我一声大盗才是。”说罢她笑咪咪看着紫英,只见对方一脸迷惑。紫英完全不记得自己有对屠苏提过天河菱纱的姓名,何以屠苏竟然知道菱纱姓韩。而且那么自然地叫出了一声女侠,好似早就知道菱纱所行何业。
“我与百里少侠相识不过数日…并不熟悉。”紫英看了屠苏,道。
菱纱奇怪地望了紫英一眼:“不熟你怎么对他说起我来?还带着他上山?小、紫、英!你莫不是出外遇到危险,让人家救了你性命?从实招来!”
“……”
紫英冷着脸不打算解释,旁边的屠苏听得自家师尊非但被友人逼供,还一口一个小紫英的叫,不由忍着笑别过头去。菱纱这便明白了,狠狠瞪了紫英一眼,急得只是跺脚:“紫英你…”
就紫英企图阻止菱纱继续逼问时,木屋的门呼地被打开了,一身猎装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口里一边喊着紫英紫英。
屠苏看着这猎装少年,年纪似比菱纱紫英小了几岁,看来与自己年龄相当。当是师尊提过的另外一位得了神龙之息容颜不老的挚友。性格中还有一点执拗与自己甚是相似。不想竟是这一派天真模样。乍看下天差地别。难怪师尊曾说:你二人性情分明不同…
紫英急忙上去扶住了天河。被对方一把抱了一下:“紫英,你瘦了!这次回来,可一个月不许再走!”
…然后用野猪肉把他养得胖起来?紫英想到此忍不住皱了皱眉。只见天河又看向屠苏的方向,棕色的眸子却没有焦距:“紫英,这是谁啊?”
“是百里少侠。我在祖州曾蒙他相助。”
“前辈唤我屠苏便好。”虽对方看不见,屠苏也对着天河一抱拳。然而那句“前辈”却引得紫英奇怪回头,天河摸着头一脸疑惑。
菱纱啧啧道:“小子嘴巴甜得很。一口一个女侠一个前辈…不要把这野人叫老了,捧到天上去,他猪尾巴都能翘起来!”
天河摸着头傻呼呼笑起来:“对,对,不是前辈…你叫我一声天河就好…叫大哥也行…”
几人说着进了屋内,菱纱就去泡茶。天河原来没有喝茶的习惯,只是菱纱在韩家村从小喝惯了的,知道紫英也爱喝,便教他从山下带来一些茶叶。闲来泡上一壶。此时紫英看着菱纱越发苍白透明的脸颊,摇了摇头制止她:“我来。”
屠苏眼见师尊要泡茶给自己喝,忙从紫英手中接了茶壶过去:“怎可如此!我…”
紫英一愣。菱纱奇怪地望着屠苏:“小子快坐下,哪有客人给主人泡茶的道理?”
屠苏也愣了愣,才知此时非比从前,任凭菱纱取走手中茶壶,又被紫英取了去。他在桌边坐下,准备喝师尊替他泡的茶。他想起幼时刚被师尊抱上山时,师尊也曾亲自为他熬药相喂…
他那边想得入神,紫英忙着泡茶,菱纱却开始上下打量屠苏:“…我怎觉得这孩子全身的气质,甚至连说话都像小紫英你啊?冰块脸、寡言少语、面冷心热、剑术超凡…就像活脱脱另一个小紫英…”
屠苏又听菱纱随口叫“小紫英”,因为有些忍俊不住而微偏了头。要知道在天墉城内除他之外本已无人知晓紫胤真人俗家姓名,小紫英这种绰号更是他想都没想过。
紫英一手拿着茶壶,回过头来,瞧得微微脸红,一手甩袖:“菱纱,外人面前,休要胡闹。”
菱纱噘起嘴:“小紫英就是爱害羞。有外人在,就要对我们端师叔的架子。”
紫英无语凝咽,一本正经的面容上满是无奈,也不看屠苏。而屠苏从没见过有人如此调笑于自己师尊,终于忍不住微笑。虽然随即恢复了平常的木头脸,但菱纱还是敏锐地查觉到了。
“咦?你笑了~~~!”菱纱惊讶地看着屠苏:“我都没见紫英笑过几次,本来以为你跟这个冰块脸会是一样的,那看来你在笑这一方面比他有天赋多了!”
她背着手绕着屠苏走了一圈,又看向紫英:“…而且人家屠苏剑术也超过你,是吧?否则他怎么救下小紫英的?你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快告诉我们。”
屠苏摇摇头:“师尊剑术道法精妙无双,我难以望其项背…”
“啥?师尊?”天河疑惑地问。菱纱也是一愣。
紫英摇摇头,望着屠苏:“早说过,莫要以此相称…”
菱纱反应极快,一拍手,笑道:“小紫英,你收徒弟啦!”
她问完,只见紫英摇头,屠苏却点头。菱纱便笑道:“紫英,屠苏要拜你为师,你却不认人家。这么青出于蓝的弟子你不要,是什么道理?”
菱纱心思转得快,一心替紫英盘算着,才说了这话想讨好屠苏。她想着紫英总为了她与天河四处奔波寻药,难免受伤,有时拖着一身伤回来,又肯掩着不让他们知道。她又急又心疼,紫英却总是说没事不要紧。这时多了一个武艺高强之人在身边相陪自然是最好。不但可以护紫英周全,也可互相照应。
天河虽目不能视,却也能感觉得一二,点点头:“紫英,这个年轻人的气息,甚至说话都跟你好像…但他的杀气比你强。”
“野人,青天白日的,又有杀气啦?”菱纱拍了天河一下。
天河摇摇手:“不是那种杀气。我只是感觉得到屠苏可以激发很强的杀气,但绝对不会伤害紫英。”
“是煞气。”紫英静静地看着屠苏,眉目间瞧不出是喜是怒。倒是有些若有所思。片刻后开水滚了,紫英便开始泡茶。
屠苏怔怔然看着师尊常年握剑的手指修长有力,替自己倒着茶水。回忆也好似水流倒回从前,师尊从魇魅爪下救回他后静养时,还是少年的他轻手轻脚走进剑阁,替师尊倒水。而师尊睁开眼,望着他的目光有些许复杂。
还是半大孩子的屠苏迷茫地看着自己师尊。却见师尊只是凝眸看着他。这个他几载养育的孩子转眼已经长大了,甚至能勇敢抵抗魇魅的梦餍之术半盏茶时刻,使他不胜欣慰…且越来越像那人…而屠苏也愣愣瞧着师尊,不知第几百次地想,一个眉发皆白又活过了三百余载的人怎会有这样动人的好看容颜。
“…真像。”接着,他听见师尊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像什么?”他迷惑地问。
师尊却严肃地摇摇头:“屠苏,你且下去。这事自有古钧来做。”
“师尊…保重仙体。”他半跪于地。
“去吧。为师无妨。”紫胤真人闭眼道。待得屠苏出去,带上门,他又睁开眼,抚着胸腹,压抑下那汹涌而上的煞气。但比煞气更汹涌且压抑不下的是往日的回忆。屠苏慢慢长大,越来越似那人…可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就如当年的慕容紫英一样。
也罢…也罢…俱是往事已过,而今只要能养育得屠苏长大…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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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11:49 | 显示全部楼层
5。 相对坐调笙
入夜。青鸾峰上凉风习习,高山顶上近日月,真个天阶夜色凉如水。然而河汉迢迢,此时虽也是四人坐于青鸾峰上,却是遍插茱萸少一人。当年相伴的四人中,梦璃不在了,换成屠苏坐在他们三人身边。又一身黑衣,若非星光明亮,他也几欲被夜色掩去。静静坐着,听着青年师尊与两位挚友闲话从前。
几人聊着聊着,菱纱慢慢发现屠苏虽于他们之中是外人,但于陵墓之事,江湖趣闻也所知甚多,竟然就像同他们几人游历过一样。只可惜了屠苏跟紫英一个性子,话不多。虽偶然插个一两句,但多数时候都是静静待在紫英身边听他们说话。渐渐几人就安静了下来。天河呆呆睁眼望着天上星星,他自然看不到,半晌,低头低声道:“我们琼华派的祖师说幻暝界就像星辰运行一样在天空上行走…可不知道哪一颗星星是梦璃居住的那一颗,我也看不见…”
几人俱是默然。紫英缓缓站起,走回屋内。不多时屠苏听得后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但见一紫衣女子怀抱箜篌,美丽得不似人间的姑娘,倒似天上仙女。面带微笑跟在紫英身后。来到他们身边,却似没有看见屠苏,也并不施礼,亦不开口言语。
梦见樽。
菱纱看了看屠苏,方要解释,却见屠苏问:“她便是梦见樽所化的柳前辈?由思念感应幻化,不会言语,亦无感知…”
菱纱一怔,随即摇头微笑,叹了口气:“…紫英连梦璃的事也告诉你了。”
紫英皱眉看着菱纱与屠苏,他是彻底无言了。他与百里屠苏素昧平生,根本没对对方提过三位挚友之事。本来他对穿越时空之事有几分不信,但如今这百里屠苏身上种种奇事,已渐渐使得他不由不信…屠苏只怕真是百年后他收的徒儿。既是如此,他为何又机缘巧合,回到过去同现在的自己相会?
想也想不透,不如不想。紫英一蹙眉一抬眼俱落在屠苏眼里。只见青年师尊回头对着梦见樽低唤了一声:“梦璃。”
梦见樽受他感应,微微一笑,将怀中箜篌递了过去。
紫英接过箜篌,坐了下来。天河欢快地笑起来:“太好了,好久没有听紫英弹箜篌给我们听啦。”
紫英拨动琴弦,听得自己虽一月未归,寻常箜篌放着早该走音。而这一架箜篌却因为有梦见樽时常为它调音,并无走调,当下回头,轻声道:“梦璃,谢谢你。”
梦见樽含笑对着紫英欠身一礼。
“梦璃,别站着,坐下呀。”菱纱笑道。对梦见樽说,彷佛那不是幻化之形,而是挚友依然在旁。梦见樽闻言,便在紫英身边坐下。
屠苏动容地看着紫英缓缓拨动琴弦。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
紫英的琴声在青鸾峰山野的夜色流水间流淌着,与茫茫苍穹,星辰冷光融合为一。不知是天地灵气赋予了琴声活生生的神韵,抑或是琴声滋润着天地光华。
而那琴声引子方歇,屠苏便能辨识出青年师尊弹的是一曲《空山忆故人》。
…茅斋满屋烟霞,兴何赊?老梅看尽花开谢,山中空自惜韶华。月明那良夜。遥忆故人何处也?
菱纱和着紫英的琴声低低地唱了起来。
紫英的琴艺非是绝顶,也并不卖弄技巧。清清淡淡,却又声声敲入人心。人人皆能听出琴声中蕴含弹者思念之情,怅然之意。彷佛有人独坐空山,对着山林幽谷诉说故人已去的惆怅,无可奈何之下操琴解怀,只为念那不知何处去的故友。而紫英此时对着深黑浩渺苍穹弹奏,又是要将思念传给天上哪一颗星辰?
…青山不减,白发无端,月缺花残。可人梦寐相关,忆会合何难。叠嶂层峦,虎隐龙蟠,不堪回首长安。路漫漫,云树杳,地天宽。
菱纱又唱道。屠苏望着师尊,心想师尊在百年间为了医治挚友与复兴琼华剑道奔波…直到少年无端生白发。故人纷纷凋敝…漫漫人生,多少悲欢离合,师尊是那样重情重义,又淡然坚定地看透生离死别。他对朋友分明可以掏心肺生死与之,却也未曾放弃修仙之途。他有些理解了红玉那句“太上忘情,却并非无情…”
…慨叹参商,地连千里,天各一方,空自热衷肠。无情鱼雁,有留韶光,流水咽斜阳。
菱纱轻声吟唱着。饶是天河这样无忧无虑的性子,也为菱纱婉转惆怅歌声,紫英悠扬哀伤琴音所感,念及他们与柳梦璃天各一方,剩他们三人相偎依,又恐菱纱寒毒侵体,一朝生离死别。不觉怔怔落下一行泪。
屠苏坐在他们身边,彷佛也感染了那四人曾经的悲欢离合,心内极是震动。且他只知师尊通音律,却不曾见他抚琴,更不知师尊自青年时期起,便能弹得一手好箜篌。
一曲终了,天地寂寥,只闻山间虫鸣,夜莺啼叫。半晌,菱纱轻声道:“梦璃不在了…梦见樽不会抚琴,只会调音。但是梦璃教过紫英弹箜篌。每次紫英一抚琴,她就会坐在紫英身边…”
“柳前辈…教过师尊弹琴?”屠苏低声问。
“勿要如此相称。紫英承受不起。”紫英放下了箜篌,冷然道。心内却也无奈屠苏叫得如此自然,竟似无意识下的开口直言。
“…屠苏失言。”屠苏也是认了,一拱手。倒引得菱纱摇摇头:“瞧你两个,一个冰块脸一个木头脸,这么严肃干麻…我们以前还不是一口一个紫英师叔的叫你。屠苏你就叫他紫英师尊。我算是你师姐,你叫我菱纱就好。叫这个野人呢,就直接叫野人行了。”说罢一记敲在一旁傻愣着的天河脑袋上。
“哎哟!”天河本来还沉浸在琴曲歌声悲伤的情绪中,被菱纱这一敲,那些惆怅倒是都给敲散去了。脸上又重新恢复了傻呼呼的笑意。
“…说来,紫英你跟屠苏是怎么认识的?”
“……”
“……”
屠苏紫英俱是默然。半晌屠苏才道:“…此事说来话长,怕前辈不信…”
菱纱笑道:“还叫我前辈!我有那么老吗?”
屠苏迟疑了一下:“菱纱…师姐?”
“嗯,可以。”
菱纱被他叫得开心,屠苏也觉得叫起来顺口。毕竟他师兄就是陵越,天墉城内也有若干陵字辈师兄…
“…我幼时全村遭到灭族之灾,我亦因受煞气缠身,命悬一线。是师尊将我救回,养育长大,授以剑术…”
“不对,不对…紫英啥时候养了孩子?何况小紫英才多大年纪,怎能养出你这么大的徒弟?”
她转向紫英,只见紫英摇了摇头。
“…师尊此刻,对我全无记忆。”屠苏解释道:“师尊收我为徒时,已成仙身,年过三百岁。”
“我的天啊!”菱纱跳了起来,指着屠苏:“你你你…是三百年后的人?你是女娲后人?用了回魂仙梦这种高深法术,来找紫英?”
屠苏怔了一下,点点头:“我确实是出自南疆女娲部族。误入此等时空倒流之境,想来确实类似回魂仙梦之法…”
“……”菱纱愣了半晌,连连叹道:“稀奇,太稀奇了。你定然极为思念紫英,才会入了回魂仙梦。”
屠苏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屠苏有负于师尊。养育之恩,难以回报,却令他伤怀…”
紫英回头望着屠苏,神色困惑不解。屠苏便转移话题道:“韩女侠…可能与我多说说师尊从前之事?”
“唉,看来小紫英这性子,三百年后还是不改。我们认识紫英,是六年前了。”菱纱撑着头,看着夜空,回忆道:“那个时候…我跟天河还有梦璃刚刚入了琼华派,掌门就让紫英来教我们。小紫英那时候严肃得很,又凶又讨厌,说话还很欠揍…天河拿剑当箭射,又用蛮力乱砍,被紫英骂了好几次。但他倒是很夸赞我的韩家剑法…”她说着,笑看紫英:“对不对啊?师叔?”
紫英微笑点头:“菱纱的无影连剑诀,确是天下一绝。”
屠苏从未见师尊笑过,此时乍见紫英微笑,只觉好看已极,不由看得怔了。
但见菱纱被夸了,得意地笑笑,又接着说下去:“但是紫英对梦璃总是彬彬有礼的,大概因为梦璃也是这样的人吧…紫英对梦璃说,以箜篌为兵器,虽嫌无法立时克敌制胜,却能影响方圆数丈之内敌我心神,甚是奥妙。梦璃那时候就笑笑,说师叔难道觉得,箜篌不能作为兵器?非要舞刀弄剑才好?”
“小紫英就愣啦,说就我所知确是如此。梦璃笑着说,不然师叔以剑招架我的琴声试试?”
“那时剑舞坪正是午后,梦璃手挥五弦,紫英举剑招架。琴音叮咚,碰上了冷兵器发出铮然之声,真是好听。梦璃弹得妙,紫英招架得好,我跟天河怎样都听不厌,他们也就不停。紫英当时也是觉得打得很痛快吧,一不小心剑气未能收住,挑断了一根琴弦。琴声停了,紫英不停抱歉。梦璃却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取出新弦换上,一面说师叔剑道高妙。梦璃乱弹,确是不及。”
“‘梦璃,你哪有乱弹!’野人本来听得呆了,这时候说:‘你们别打架了,免得梦璃的琴弦又断掉,不如你们两个各自弹琴使剑,我瞧着梦璃的琴声,跟师叔的剑术,好像有相通之处。’”
“紫英点点头,看了天河一眼,好似惊奇这个笨蛋野人也有悟性这么高的时候,然后紫英说了一段话…我记不起来了…紫英你可记得?”菱纱说到这里,看向紫英,问道。
紫英依然微笑着,彷佛沉浸于过去回忆中,缓缓叙述数年前剑舞坪上自己说过的话:“如此琴音…于曼妙醉人中蕴含杀气,可不正如我琼华剑法。古人云,剑术如琴曲、如心念、如川流、如天地,可随万物而生,故修习剑术亦要顺应四时、吞饮日月,此间之功,非朝夕可成。”
“对啦!就是这句。”菱纱拍手,笑道:“梦璃当时怎么回的你?”
紫英微笑:“梦璃告诉我,她自五岁起,朝夕习琴,不曾间断。又言抚琴最佳时辰,是在朝日未升的清晨时分,与日落后的静夜。此时天地清气下沉,于习琴静心最有帮助。恰与修习剑道相同。”
屠苏在一旁,却是点头:“无怪自古以来,有琴心剑魄之说。昔祝融之子太子长琴,擅奏古琴。神农之女巫山神女,擅吹巴乌。他二人皆为上古神剑之剑灵…”
紫英与菱纱同时讶然看着他。紫英目光中更隐有赞许之色,想这少年年纪虽轻,见识却不凡。亦没想到这有大半是自己教他的。
却听得菱纱继续说下去:“那时我们都觉得紫英对梦璃实在是青眼有加。本来该是紫英教我们,可后来他给梦璃授课的时候就成了两人谈琴论剑。梦璃抚琴一曲,紫英剑舞相和。琴音如流水,剑出如白虹…在漫天霞光下如一幅流动着的绝世佳画…那时好多弟子都说他们是才子佳人,高山流水。后来呀,梦璃竟然开始教紫英弹琴了。他们两个平常话不多,但一聊起琴道剑道,就可以没完没了…”
菱纱说着,似是感到一股惆怅…故人已去,提之无益,便叹了口气不再说下去。一旁紫英也是默然。
这边屠苏听着,却是另一番回忆。他回想起天墉城内,玄古居外,入夜了,他还在拼命地练剑。偷偷跑来看他的芙蕖为了躲戒律长老不得不溜走了,于是后来才有了她那一句:“屠苏师兄练起剑来跟拼命一样。”
十二岁的他抹去额上的汗水。它们方才在莹亮的月光下反射着水光,都落在那白发仙人蓝灰色的眼中。他好看的眉微微蹙着,似在想如何劝这位过于用功的小徒儿。每教他一式剑法,他非要日以继夜把它练得纯熟无比,天资又高,因而每次回课时都表现极好。他便是赞许也只见小徒儿面无表情的脸,低首跪拜道多谢师尊。那拼了命似的练习,优异的表现并非是为了搏取称赞,甚至并非为了与人争胜。他记得那小弟子半跪在他面前,低声说,手中有剑,方能保护自己珍视之人。那时紫胤心中震动,想起过往记忆中那黑衫少年,只是表面上未露声色。
挥去汗水准备重演一次剑法的屠苏听得师尊唤他,语调比平日多了几分温柔。
“屠苏”。
“师尊…”他回身半跪于地。
“…且随我来。”
屠苏默默跟在师尊身后,走入剑阁。有时候他觉得师尊待他,不似对陵越那样,严格之余总还有些欲言又止的韵味。他道不清这是何等感觉,只是知道师尊是极疼他的。
紫胤真人不知从何取出一把桐木琴。慢慢给他解说琴制与各音调。屠苏于音律上竟也天资卓绝,不出半个时辰便都学会了。师尊却并无教他曲子,只教他调音。他记得师尊告诉他一句:“琴音之所以悦耳乃是因各弦松紧适度,合成五音。若上弦过紧则有崩断之虞。”
屠苏一怔,恍有所悟。师尊却柔和地看着他,也没说什么,只道夜深了,早点去睡。
“百里少侠。”听得紫英叫唤,屠苏这才回过神来。只见面前紫英道:“夜深了,少侠早些安歇。”
屠苏摇头:“唤我屠苏便可。”
紫英点了点头。回头对菱纱道:“菱纱,你…”
菱纱摆摆手打断他:“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小紫英就是啰嗦。‘你体质阴寒,不宜在夜露下久待,早些安睡为好,明天早点起来晒太阳。‘对不对啊?”她一本正经学着紫英惯常说的话,引得天河哈哈笑起来。紫英也是皱眉莫可奈何,一甩袖:“既然知道,就早点去睡。”
“好嘛…”菱纱噘嘴,在天河搀扶下缓缓走回去。紫英随后跟着,等天河安置好了菱纱,走出来,才低声问:“…可有好些?”
天河耷拉着眼角,也小声道:“紫英…你上次带回的南疆草药有点儿帮助,可是…望舒的寒气,还是更厉害些…”
紫英这边就沉默不言了,良久低声道:“莫要丧气。天下之大,不可能绝无办法。”
天河点了点头,忽然一把抱住了紫英。对方身体一僵,愣了愣,随即缓和下来,拍了拍挚友强壮的背脊。
“紫英…”天河道:“我眼睛又瞎了,不能跟着你…你现在又瘦成这样,我心里难受…”
“天河。”紫英打断了他,微微将他推开:“勿要担心。”他说着,微微一笑:“我这几日多吃些就是。”
天河搔了搔头:“菱纱说你不喜欢总吃山猪肉…那我打野兔子你吃?”
夜色下紫英微微一笑。天河看不见,屠苏却借着星光看得分明。那是能令星月光华也羞惭的绝美笑意。屠苏看着,一边欣慰师尊有挚友在旁,多了不少笑容。一边暗自替自家师尊只能吃肉的命运哭笑不得。三百年后的紫胤真人已成仙身,不需饮食,然而此时的紫英却是个寻常青年,奔波劳碌,稍不注重饮食也要消瘦下来。屠苏想着紫英这样都是为了两位挚友之故,不由得心疼起来。
“屠苏略懂炊事,食材也可下山采买。”屠苏道。他那一路游历,从方兰生那儿学会做好几道菜。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怎能劳烦少侠---”紫英回望着他。
屠苏摇摇头:“只是略尽心意。”
“没想到你会作菜!紫英爱吃素菜,屠苏你要煮给紫英吃,那可太好了!”那边野人却笑着拍起手来。
紫英只觉一阵无奈。他实在不能无故受人如此恩惠,先是救命,后是要替他做饭。摆明跟定了他朝夕服侍,这使得一向自己打理一切的紫英甚是不习惯。但眼前黑衣少年如此坚持,眼神分明执拗。

6。 兽香不断
四人便在青鸾峰过了数日。菱纱与天河跟屠苏相处时间长了,越来越觉得他言语气质像极了紫英,便也对他生出一股亲切之感,更乐得有人煮饭给自己吃,而他们只需帮着洗菜洗碗盘便好,紫英却是过了几天便再过意不去。这日屠苏在木屋檐下切菜,听得紫英说要独自去寻找火灵珠下落。天河菱纱立刻同时抗议:
“紫英你才回来两天,怎么就要走!”天河大叫。
“紫英!”菱纱也急了:“我跟天河虽然成了亲,可是从没把你当外人。我们还像从前那样四个人在一起多好!总之小紫英你也还没养胖,可不许走--”
屠苏那边握着菜刀,抬头看着自己师尊:“因何住了两日便要走…?”
他没注意自己这样拿着菜刀,话语又严肃,让人看来颇有些威胁的意味。若在寻常百姓乡民看了也要吓怔。但眼前的是慕容紫英,他缓缓走上前,在屠苏面前一拱手。
“……?”
“少侠大恩,紫英已是难以回报。”紫英仍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语意却坚定:“请少侠莫要再为我几人劳碌。我们…”他回头看看菱纱与天河,见两位挚友也惭愧地点点头,便续道:“我们不能无故受人如此恩惠。”
“你们?”屠苏忽然有种莫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可是…紫英。”天河虽看不见,直觉却更为敏锐:“我觉得屠苏他想跟着你…他跟你又这么像,你们也可以结拜为兄弟啊…这样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不可如此!”屠苏一惊,忙道。怎可与师尊做兄弟?但见紫英也摇了摇头。
屠苏很明白师尊这是要赶他走,心中正不知如何是好,忽想起紫英提及了要去寻火灵珠一事:“那么…”他顿了顿,抬头看着紫英:“慕容…公子,可知火灵珠在何处?”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师尊称姓道名。只因他不允自己叫他师尊。
“尚无消息。仍须下山打探。”紫英答道。
“…传说女娲大神炼石补天,降伏四方妖兽,炼化其内丹为五行灵珠…屠苏族中恰是信奉女娲,或可打探一二。”屠苏说道。这恰巧是一个跟在紫英身边的理由,且也能帮助师尊…师尊救友心切,当不会拒绝。
果见紫英一阵踌躇。片刻即又拱手:“如此…又要劳烦少侠。”
“…叫我屠苏便是。”屠苏道。心中暗叹师尊对着他总带着几分生分,不似以往…若真铁了心要赶自己走,自己又怎能不从?幸亏了寻火灵珠这个理由…
菱纱低着头,垂头丧气:“紫英…都是为了我…让你又要奔波辛苦…”说着,她抬起头,笑看屠苏:“少侠你真有本事!见闻又广,武功还比紫英强…我们家小紫英以后一路上可就要拜托你啦!”
她为了捧屠苏,好让他尽心照应紫英,连之前称呼的“小子”都改口叫了“少侠”。而屠苏本没注意这些,倒是给她那句“我们家小紫英”唬得一愣神,随即立刻转头以免没忍住笑出来。那边紫英自然是又皱眉,可菱纱向来调皮,如此拿着他调戏当作家常便饭,他这些年来怎样不习惯也得认了。

天河没有焦距的眸子望着紫英的方向,道:“那紫英,你不要急着走。再多住几天,把身子养肥…”
菱纱噗地笑出来,敲了天河一下:“什么把身子养肥!你当养小紫英是养猪啊!”
屠苏到此实在没忍住,笑了一下。又惹得菱纱睁大眼睛瞧他:“哎哟--少侠你眉清目秀不输小紫英,笑起来可真真好看!不像某个冰块脸--”
“…胡闹。”紫英一甩袖,仍是一本正经:“现在正是秋税征收时间,限十一月纳毕,因此月底前我必得下山一趟,处理好陈州琼华别院的地税与户税。”
天河与菱纱一听都皱起了眉。紫英本为了医治他们两个就够奔波忙碌的,这琼华派遗落下来的大大小小事情还也都落在紫英肩头。
“又…又要纳税。像我们住在山上多好…皇帝老大管不着,就不用纳税…紫英,你,你有钱吗…?”天河小声嘀咕。那边菱纱已经从怀中取出几张字据,递给紫英:“紫英,这几张你拿去宝气钱庄换了银两,处理好秋税。剩下的当你们路上的盘缠,不要省吃俭住的。”菱纱正色道。
“琼华派产业税收怎可动用你的积蓄。”紫英断然拒绝:“我跟百里少侠一路上盘缠也足够。并不需要这些。”他说着,反正色教训起菱纱来:“菱纱,这些钱财本是你半生盗墓所得,既然知道已经有损阴德,折你阳寿,便该拿这些钱财去多做善事,增你福寿。怎可随意给人?”
“瞧你说的…!虽然这些钱的来路不是那么…咳咳。可也是我辛苦赚来的啊!”菱纱不高兴地噘嘴:“而且紫英你又不是别的人。这次出去找火灵珠也是为了我…”
紫英仍是摇头:“我盘缠足够,不必收这些钱。明年梅雨时结黄河若再泛滥成灾,我当携你带这些银两前去赈济灾民。你且收好。”
菱纱怔了怔,看着紫英坚决眼眸,知道说服不了他,只得伸了伸舌头收起字据。
紫英转头看着屠苏:“如此…少侠,我们三日后起程可好?”
“可。”屠苏简短答道。
紫英点头:“只怕要劳烦少侠同我先去陈州一趟,再起程前往少侠族人所居之处。”
屠苏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乌蒙灵谷族人所居之地设有结界,此时进去不得。但可前往中皇山幽都入口一探。”屠苏想起了焚寂仍在自己身上,应是靠近中皇山女娲便会有所感应。况且自幼并未曾听说火灵珠下落何处,不如直接去问女娲来得直接。
“中皇山?”菱纱瞪大眼睛:“那是极北之地的大雪山。终年刮风下雪,冷死人的!”
“菱纱你好厉害!盗墓盗到大雪山去--”天河叫道。
“猪头!”菱纱又一记爆栗敲在天河脑袋上:“重点不是这个!小紫英要去那么冷的地方,我要给他缝一件保暖的外衣才行…!你猎的那些兔子皮毛正好够用。”
紫英抬手:“我以往长年居住昆仑绝顶,早习惯寒冷,不必如此…”
“不行!这一项你要依本姑娘。”菱纱执拗道:“五天。小紫英你得等我五天。这五天内我一定做好看你穿上,才许走人!”
“…好吧。”看着菱纱漂亮眼眸瞪得老大,一副你不依我我就吃了你的样子。紫英知拗不过,只得答应。想了想,又道:“六天。你我轮流缝它,且你不可起早贪黑。”
菱纱一拍桌子:“好!你一半我一半,我们就比赛缝衣服,时间订下。谁也不能早起晚睡偷偷缝。天河屠苏作证,作弊的是小狗!”
天河哈哈大笑起来,拍手附和:“菱纱你输定了!以前我们的太极软甲,你跟梦璃的广袖流仙裙都是紫英缝的,我知道紫英缝衣服一向都又快又好,你怎么可能赢他!”
“野人闭嘴!比赛都还没开始呢!我这几年也没少练习缝补,你少唱衰本姑娘!”菱纱怒道。
“……”紫英无言,忍不住偏头看屠苏。那儿屠苏表情僵硬显然又是在憋笑。他头一次发现自家师尊竟比方兰生还要贤慧。那样难缝的高等衣饰都可以信手拈来。从前他们在服饰店买衣服,方兰生还总念叨这个绣得不好,那个针脚不够密,待红玉取笑说那猴儿替我们缝吧?方兰生又拼命摇手:“要本少爷缝六个人的衣服女妖怪是要人命啊。”
屠苏想着,反观现在的青年师尊当年随友游历四方,四个人的衣服都一手包办,实在是…他心底不由暗暗羡慕起师尊那三位挚友,能得他如此相待。又一想自己从前不也是由师尊养育长大,道剑诗书皆一手传授,何等幸运。但师尊待自己又与待三位故友不同…他道不清这其中差别,但虽知道自己从前人在福中,此刻见着青年师尊,仍渴望紫英待自己别那样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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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低声问
至于菱纱与紫英比赛缝纫一事,自是紫英胜出。他缝完了自己那一份又去拿了菱纱没做完的来缝。屠苏跟紫英同住树屋。看着自家师尊挑灯夜缝的俊秀侧脸,心中虽疼惜但也无奈。他是靠着师尊这边的,总不能去跟天河打小报告说紫英作弊。待得五日后这兔毛所制的柔软毛裘缝好,他们三人看着紫英穿上,银灰色的长裘剪裁恰恰合身,泛着皮草特有的自然光泽顺着紫英高挑身板流曳而下。若往雪里一站,可更要衬得这人如霜傲雪,诗骨玉神。
当下紫英收了长裘与屠苏辞别天河菱纱,飞往陈州。时值十一月底,秋税征收将要到期限。走在陈州宽广道路上也可见百姓们忙于筹措置办钱粮绢帛。陈州府衙前排了长长一队百姓,都是月底方才凑齐了钱两,因而要排队等纳税的。紫英与屠苏同回琼华别院一趟,算清该缴的银两绢帛,也带着前去陈州府排队。两人走在街道上,只见来往百姓似与以往不同,不是神色惊惶,就是有着黑眼圈,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两人心底均是疑惑,却都不开口。但偶然眼神交会自然知道对方所思何事。
紫英走到了那卖炸撒子的小贩前,只见那小贩耷拉着眼角垂头坐着,似乎因为生意不好而愁苦,紫英屠苏站到了摊贩前也没注意,嘴里还念叨:“缴了税本来就没钱了,还碰上这种怪事,麻烦事!我自己天天做噩梦睡不好就算了,还整个陈州的人都一起睡不好做噩梦…这下好了!姑娘们都说睡不好上火,怕生痘疮,不敢吃油腻的东西,不肯来买了。这叫我怎么活…”
“老板--”紫英唤道。
小贩猛地抬起头,只见得他眼睛下面好大的黑眼袋,直把紫英跟屠苏都唬得一愣。那小贩却兴奋得站了起来:“哎哟慕容公子!你可回来了!你…你是来买炸撒子的吧?”他一面俐落地用油纸包着炸撒子,一面嘴里急道:“你是剑仙门下,又是济世为怀,最最慈柔心善的人!这次可一定要救救陈州百姓!否则我这小摊子要关门大吉不说,过不了多久这陈州城的人们也都要成熊猫了!”
“怎么回事?”紫英接过了包好的小吃,问道。
小贩老板左右瞧了瞧,探头低声道:“十几天前,我忽然开始夜夜噩梦,睡不好觉。问起左邻右舍,也都是如此。再后来,整个陈州都有传闻,大家都得这个怪病,鲜少有人夜里能够安睡的。而且更奇怪的是越接近千佛塔的居民夜里做噩梦的情况就越严重…听说连知府大人每天也都是黑着眼圈办公,遣人速去调查这是何缘故,有否妖孽出世…果然,我这几日听小道消息说,陈州古先天八卦阵出现乱象,破坏了风水,这才妖孽横行。知府大人恐民心散乱,又时值秋税征收,怕大家纷纷借口搬家逃税,已经严禁流传这个消息…”
紫英皱眉。他六年前同怀朔璇玑来陈州时已查看过先天八卦阵,虽略有松动,但周围并无异相,当无大碍。想不到那传闻应到了今日。他低声对小贩老板道:“老板勿要忧心。我纳过税后当立即前去探查。这消息还是别要流传的好。”
屠苏在一旁点了点头。果然是师尊的作风。慈柔为怀,尽管自己要事在身,看见苍生有难还是不肯撒手不管。只见紫英回头看着他:“少侠…”
屠苏不必听下去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必是不想带他去以免连累于他。当下摇摇头:“莫要如此见外。我亦略懂道术,自是随你前往。”
紫英若有所思:“你之咒术道法,也是由我传授?”
屠苏点头:“但我专注于剑术,于道法只得师尊皮毛。”
紫英一皱眉:“少侠…勿要再如此称呼在下。”
“好。”屠苏点点头:“那也请师尊直呼屠苏之名。”
当下两人先前去陈州府前,站在长长队伍后等着纳税。紫英瞧着大排长龙的队伍,摇摇头看着屠苏:“这时值月尾,纳税的百姓多了起来。若非菱纱非要我在青鸾峰多留几天,早些来处理,也不至于如此…倒连累了少…屠苏。”
屠苏听得师尊终于唤了他名字,不由眉头舒展开来。紫英瞧见他神情也不由莞尔,只是唤他一声,怎地便如此开心,倒像是个孩子。
“你笑了。”屠苏却又说。见紫英神色迷惘,又补上一句:“我以前从没见你笑过。”
紫英一挑眉:“这是为何?莫非我成仙后,当真无喜无悲?”
“师尊自来面容严肃,内心却最是慈柔。”
紫英给他说得一愣。屠苏怔怔看着青年师尊,移不开目光。紫英正被他看得不知所措,转头看见了那位他初来陈州时遇见的赞紫英容貌好看的中年妇人,她认出了紫英,当即扯了嗓门大叫起来:“哎哟慕容剑仙你可回来了!你一定要救救我们陈州百姓啊--!”
她这一喊,队伍中有些认得紫英的百姓也围了上来。男子前来拜托剑仙救助,都顾不上排队。妇女姑娘们也都围上来,见过他与没见过他的,都要上来一睹这传闻中陈州第一美人慕容公子的容貌。
“他便是传闻中的昆仑仙山慕容剑仙?”
“慕容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大家等你等得好苦!你可还记得我吗!”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美男子…这就是所谓玉树临风吧?”
“欸,慕容公子旁边那位眉心一点朱砂的黑衣小哥也是个美少年呢!”
“慕容公子!你可一定要救救陈州百姓,现在大家夜里睡不安稳,白天生意行头都没法好好做,苦得很哪!”
陈州百姓男男女女围着紫英你言我语,不外都是羡艳紫英容貌出众,赞他剑道超凡,求他出手相助。
“各位父老,大娘,姐姐们。”紫英朗声道,拱手:“陈州此事我已有耳闻,定当全力调查。若紫英力有未殆,还望乡亲们见谅…”
“慕容公子哪里话来!”一位老头喊道:“您肯出手相助,我等已经感激不尽。还望公子保重自己,莫要过于涉险哪!”
那边掌管收税记录的小书记见纳税的百姓都跑走了,气得一摔笔:“都干什么!看戏去啦!?”急吼吼将坐着的椅子往后一推,也跑过来看热闹。这一打探,心道了不得,来了大人物,当即匆匆卷起纸笔公文跑回府内禀报上头知道。
却说陈州知府听闻来了一位剑仙,他本是爱民如子,这陈州百姓连日噩梦的事情委实也使他焦头烂额甚是忧虑。当即迎了出来。百姓们看剑知府大人出来了,纷纷让道。直把他簇拥到紫英与屠苏跟前。
“草民慕容紫英,见过知府大人。”紫英原来出生皇族,不待人提点,看此人头上乌纱帽自然知道这是知府来了,当即拱手作礼。
“慕容氏?莫非是前朝大燕国遗后?”知府大人一惊,捻须笑起来:“公子曾为皇室贵冑,无怪风度非凡。勿要多礼。听闻你是剑仙门派昆仑琼华门下,数年前听得琼华派殒落,老夫实实怨叹可惜。不想还有你这样少年英杰的弟子行走人间,济世为怀。”
紫英抱拳:“不敢。门派覆灭…紫英惭愧未已,勿要再提此事。陈州百姓连日噩梦之事,紫英定当尽所能全力以赴。”
“好,好!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便将陈州百姓安危,交托与你。”知府大人呵呵大笑,似是胸中多日来的郁闷心事也解了一半,举掌道:“如此有劳公子!若得解了我陈州百姓此难,从此琼华别院地税户税年年免缴。全由老夫负责,如何?”
“紫英不敢!”紫英一拱手。
知府见紫英爽快答应了,便靠近他,拉着他袖子低声道:“老夫曾遣人探查,此怪异现象与先天八卦阵乱象有关。且妖孽似乎便盘据于千佛塔,于夜间活跃作乱。千佛塔方丈将妖孽封印于四天王殿,这才不致让情况越来越严重…可也好转不来。”
“…紫英明白。今夜当往千佛塔四天王殿助方丈一臂之力。”紫英也低声回道。知府点点头,郑重地一握紫英双手,方才离去。这边紫英看看屠苏,两人会意地点点头,都心道地税户税也不必缴了,不如此时回去琼华别院休息,以便夜探千佛塔。
***
却说紫英屠苏回了别院,各自安歇。到了夜里街上敲响令居民安歇的更鼓时,屠苏早已准备好,背着焚寂去敲师尊房门。紫英也随即腰悬刺钰走出来。屠苏看着刺钰,它有着碧绿如玉雕的剑柄,看剑鞘也知剑身必然银亮轻薄。他曾在剑阁看过这把剑,为师尊供奉起来,说是师祖所传之剑,虽已古旧仍当敬之重之。他又回想起师尊从来不佩剑,向来是一甩袖便有古钧跪地奉上宝剑。反观此时紫英一派朴素,乍看下不过一寻常剑客,再想想自己师尊百年后那有剑灵随身侍奉的不凡排场,不由便是微笑:“刺钰。”
紫英回头望望他:“你亦知此剑之名。”
屠苏点头:“天墉城弟子每一把剑,都是由你亲手锻造。形似刺钰,又有些像天河前辈那把剑。它们都唤作霄河剑。想是你思慕师叔祖,怀念挚友之故。”
“你…师叔祖?”
“嗯,玄霄前辈。”屠苏忍着笑意看自家师尊一脸惊讶,继续说:“玄霄前辈天资极高,火炎炽盛,魔气凶煞,与我灵力相似。你曾让玄霄前辈指导我剑术。还将他传授给我的剑术命名为玄天炽炎。”
“……”紫英彻底失了言语。
两人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到了陈州湖畔,但见月明星稀,更映得千顷湖面波光浩渺,彷如苍穹夜幕下的巨大水镜。
“师…紫英。”屠苏忽道:“你总是如此为友人奔波,为师叔费心,更尽心养育我与师兄,却不知数百年光阴之中,可有人照顾师尊,将师尊放在心上?”
渡口旁知府早安排下船夫,特来渡紫英与屠苏前往湖心岛。
紫英上了船,摇了摇头:“早说过莫要如此相称。”
“那么紫英呢?”屠苏追问。
“如何想起问这样的事?”紫英话语中仍然冷冷清清。
“无论昔日师尊,今日慕容紫英,皆是独来独往惯了,不肯受人照料。”屠苏低声:“却不知强大如师尊,若有朝一日让人护着伴着,又是何等光景?”
紫英默然片刻,低声道:“我不需你…”
“师尊需与不需,与我是否如此作为,并无关系。”屠苏诚恳地道。
紫英摇头:“便是为报我日后养育之恩,你也不必…”
屠苏摇摇头:“不是为报养育之恩。你不也说过,不要再将你当成师尊。我只是诚心想与慕容紫英结交,不可以么?”
“……”紫英心想自己三百年后莫非是鬼迷心窍收了个逆徒。
屠苏彷佛也能读出他心中所想,自语似地:“无论昔时与今日,我都是师门孽徒,三番两次违逆师尊之意。”
“……”
只听屠苏继续说下去:“…可我却并无一次后悔。也并未让你失望过。你教给我的是坚定的心性,而非事事顺你心意而为。”
屠苏说到此,目光发亮地看着紫英。而紫英微微一笑:“如此说来,我是个好师尊?”
屠苏点点头,又摇摇头:“自然是的。可眼下还不是。”
紫英亦点头:“你若此时对我有何期盼,我怕是不能如你所愿。”
“屠苏之愿,只为一睹师尊青年时之风采。”
他说得一本正经,也说得紫英一愣。少年眼里澄澈干净,似乎说完了才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唐突。屠苏自觉地转过了头去看船舱外湖上波澜万顷,天上一轮明月倒映湖中,倒如碎了一湖的银星晶魄。
气氛微妙尴尬中,他自觉应该说些什么,便道:“天墉城内有弟子言道,屠苏是霜,凛冽肃杀。师兄是月,光明长照。师尊是雪,风华绝代。”
“……”
“……”
好像越说越不对了。他的意思仅仅是,非是风华绝代之人,养育不出照彻天墉一方的掌门,与这般利剑锋芒的执剑长老。
屠苏很是尴尬地转过头来,却见紫英也偏了头在看窗外。
“当不起如此称赞。我往后如何,与今时并无关系。”声音清清冷冷。若是不看脸,他几乎分不清这是师尊还是紫英在说话。
怎会没有关系呢?屠苏心想。今时的慕容紫英,亦是风华绝代。只是他自己未必发觉罢了。
但师尊总是心口不一的…表面上说什么我已不再是你师尊莫要如此相称,却又授他剑谱,后不愿为他解封,说什么每每要我应允之事,偏偏危及你之性命,教我情何以堪的话。
紫英回过头来,见屠苏眼神清亮,似乎是舱外湖上波光都落到了他眼底。

寺庙夜里谢绝访客,僧众都早早安歇。因此偌大的千佛塔寺也是夜深人静,只看得巨塔雕窗透出微弱香烛暖光。大雄宝殿前方便是四天王殿,却格外灯火明亮,想是方丈在里面持法。他亦是有修为之人,查觉两人踏上湖心岛,便迎了出来,合掌作礼:“陈州有难,老衲道行微薄,只得禁锢那作乱魔物,却无能劝得它们离去。却要有劳两位少侠了。”
屠苏看这方丈慈眉善目,白须飘然,走路时却悄无声息,话语间也不称他们施主而直称少侠,想必这老僧少年时也曾是行走江湖的高手。紫英拱手作礼,低声问:“原来方丈所禁是魔非妖。却不知那是何魔物?”
方丈微微一笑,却不答紫英。转身走向四天王殿。紫英与屠苏便跟随其后。屠苏只觉越是接近天王殿口,越是感到一股熟悉的可怖气息。似是来自他数年前的记忆。待得走到天王殿门口,他停下了脚步:“是魇魅。”
紫英讶然回头看着屠苏:“幻暝界禁地所关压之魔物魇魅?”
屠苏点了点头。
紫英曾听柳梦璃说起幻暝界并不只居住梦獏一族。她说族人受天命所托,看管魔物魇魅,以免它们为祸人间。魇魅善于制造噩梦,轻者扰人睡眠作息,重者可取人魂魄。魔又是不死不灭。而梦獏能吞噬噩梦,便对魇魅有着克制之功。因此幻暝界有一处禁地专司关压魇魅。
方丈回头,赞许地微笑看着二人:“两位少侠果非常人。陈州因八卦阵乱象,连带影响天上运行的异界磁场,导致魇魅逃脱,来到人间。”
屠苏点了点头,数年前他为欧阳少恭所驱使的魇魅入梦欲取他魂魄,师尊入梦施展镇魇之术相救。他当时年纪尚幼,又已挣扎得极为疲惫,几乎放弃。忽看见师尊挟千方剑光而至,厉声唤屠苏举剑护身。随即全力激发自身剑气,将魇魅逼退几步。师尊回头,凛冽目光看着他,对已被煞气折磨得筋疲力尽,又被方才师尊强烈剑气波及而掀得倒在地上的他伸手,喝道:“屠苏,起来!”
他握住了师尊冰凉手掌,登时感到从上传来师尊淳厚清气,如涓涓清凉细流,缓解了他被魇魅诱发的炙炎煞气。又听得师尊严厉语声,精神一振,站了起来。当时师尊一手持剑,一手结印,一面抵御魇魅,一面口传他镇魇之术,助他脱离梦境。不想却为了护他而煞气入怀,从此年年皆需有数月闭关静养。
屠苏回忆着,看着紫英:“可会镇魇之术?”
“略懂些许。”紫英点头答道。当年在琼华时梦璃曾与他提及此术。又知道紫英好学,便教了他基本心法。从此琼华派好些心仪紫英的女弟子听说了,夜里作了噩梦也要拿了当借口找紫英师叔替她们“镇魇”(当然情况若不严重,往往被紫英甩袖拒绝)。引得梦璃取笑紫英,倒比她这个传授镇魇之术的师父还要受欢迎了。
殿内火炬高燃,照得四天王铜像熠熠生辉。东方持国天王坐于紫金龙花狐貂上,南方增长天王手持一通体泛着淡金光芒如一泓秋水的宝剑。西方广目天王手持碧玉琵琶。北方多闻天王则持混元珍珠伞。他们目光凛然威武,似都凝视着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卍字法阵。这法阵想必就是方丈所施,禁锢魇魅于其下不得脱身。
紫英与屠苏走到法阵前,一人一边,只是目光会意便同时一手结印胸前,欲施术解开封印。只二人方要开口念诵咒诀,屠苏忽觉身后一股凛然剑气袭至。他反应快极,侧身避开。而紫英站在他对面看得分明,早已刺钰出鞘,飞身而起。

但听铮地一声剑器相撞之声,屠苏回头,没想到那增长天王铜像竟似活了过来,手持那把淡金宝剑,正与紫英双剑相交,打斗起来。屠苏当即反手拔出身后焚寂,飞身而上相助紫英。没料二人招架片刻,左侧广目天王铜像也活了起来,琵琶铮然鸣响,优美乐音挟杀气而至。使得两人不得不分神对付。紫英曾与梦璃喂过招,懂得如何招架乐声杀气。而屠苏则是与欧阳少恭交手过,对此再熟悉不过,却担心紫英对应不来。当下焚寂倒转,全数对付了广目天王去,紫英明白他是要与自己分头御敌,便也转身全力施展剑招接下增长天王手中宝剑攻势。
两人于混战中过了半盏茶时刻,彼此未发一言,竟能默契御敌,紫英心内不由微微惊讶。又听得屠苏高唤方丈,外面却无人应答。
而多闻天王手持巨伞,持国天王骑着花狐貂,竟也都活了起来。两人手中剑偶然砍上了铜像,却都只能砍出微微缺口,不能损之。
紫英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当即高唤:“四位护法大神掌管四天王天,护国济民,使我神州风调雨顺。何以今日反助魔物,阻我二人!”
他的声音响亮,回响在偌大的殿中,却无人回应。两人互望一眼,便又同时改以术法攻击。紫英的风雪冰天修习多年,已颇具威力,一招使出,却见多闻天王一手撑开巨伞,方圆足有丈许宽,将漫天冰刺尽皆挡下。屠苏看这不是办法,一招劫焰燎原使出,只见烈焰火红直袭而去,巨伞登时着火,片刻烧得破烂不堪。紫英叫了一声好,见火势不止,便再使出风雪冰天扑灭了火焰,以免天王殿遭到烧毁。
此时持国天王坐下花狐貂忽张牙舞爪,向着紫英扑来。饶是紫英身法极快,当即闪避开去,衣角也给撕扯下了一片。屠苏见状,立即聚精会神施展火系最高术法--凤鸣九天。一时但见受召唤而出的赤金凤凰鸣叫响彻殿中,扑向花狐貂,与牠缠斗起来。过不多时将花狐貂啄得遍体鳞伤,逃回持国天王身边不敢再出来。同时紫英剑招越使越精微奥妙,剑光宛转之下朝着增长天王手中宝剑缠去,但听得铮铮铮剑鸣不断,增长天王手中宝剑被紫英剑气引导,脱手飞出,钉入殿中巨柱,入木一尺有余。那边屠苏手中焚寂也是越使越快,但听得啪然声响,挑断了广目天王的琵琶子弦。
四天王见此,忽然一齐盛放金光,凝聚成道道尖锐光束朝两人袭去。二人同时举剑招架,却发现这股术法竟强大得胜似仙神之力,屠苏几乎握剑不住。而紫英已然吃力得伫剑半跪在地,看得勘勘要被金光击中,正要再勉力招架,却见屠苏扑了过来。
“师尊--!!”
紫英本没防他,登时被扑倒在地。而屠苏背后空门大开,竟是穷途末路下以自己身躯为盾相护。紫英心内大震,奋力将对方推开:“你--!”
“哈哈哈哈哈…”
师徒两人以相拥的姿势倒在殿内冰凉青石砖上,模样甚是狼狈。但听得半空朗然笑声响起。金光瞬间消散无踪。屠苏一怔,随即从紫英身上爬起。两人站了起来,但见四天王铜像皆已回归原位,手中混元珍珠伞,碧玉琵琶与紫金龙花狐貂安然无损,只剩那淡金色宝剑还插在殿柱上。
紫英与屠苏正惊讶,空中再次传来声响:“吾乃四方天王,方才相袭只为试你二人功力。能与我等战至此,当可不为魇魅所害。这就去解了封印吧!”
两人当即了悟。竟是殿中护法神明因惜他二人,不愿无辜之人为魇魅所伤,故而在他们破除封印前先试他们功力。紫英闻言当即拱手向四方而礼:“弟子慕容紫英与百里屠苏,感念护法神明慈悲相护。”
二人再次前往卍字法阵前,同时结印施术,口诵咒诀,解开封印。这解封之法本有许多种。屠苏自己出身专擅解封之术的天墉城,就知道数种可解此封印的咒法。但不料两人开口诵出的咒诀也一模一样,自是因屠苏于术法也得紫胤传授之故。

卍字封印缓缓消散,屠苏睁眼见竟有三个较他数年前梦中所见过之魇魅身量要小许多的小魇魅冒了出来,想来是年龄尚幼。但它们也一身滚滚黑煞,见人便会制造噩梦幻象,气息让人感到极为不舒服。屠苏心神一乱,灵力动荡,紫英在旁便有所觉察,当即沉声道:“屠苏!静气定神,抱元守一,不可乱去心神!”紫英回想起梦璃曾与他论及的镇魇之术心要,当即出言提点屠苏。
屠苏一怔,只觉时光一瞬倒流,彷佛回到在天墉城,师尊指导自己剑法心要之时。紫英此刻语气声调同百年后的师尊完全一模一样,于他有着安定心神的作用。屠苏虽一时怔愣,随即领悟,心神一振,挥剑而上。身后青年师尊剑气亦随他破空而至。两人不约而同左手结印,右手维持剑光不断,合施镇魇之术心诀。当下清光大盛,压下了三只魇魅滚滚煞气与噩梦术法。
正当屠苏出神间,小魇魅们已经化为黑气,从殿门窜出,消失于茫茫夜色中。

紫英回望着他,摇头:“不想这么快便应了你之言语。”
屠苏知晓紫英说的是受他回护之事,摇摇头:“屠苏惭愧。”
他所言简短,紫英却似是立刻懂了,继续道:“无妨。你易受魇魅惑心,乃是因为身中煞气之故。如此,也易入邪魔道。煞气不除,终是隐患。你…”
紫英说着,走上前来握住屠苏手腕,渡了自己的清正之气给他。屠苏一怔,这股清气他何其熟悉…与他幼年时起每逢朔月之夜,师尊渡与他清气助他缓解煞气时,一模一样。
只是,师尊既然自年轻时清气即纯正至此,为何还会被魇魅凶煞之气所伤?
除非…同娘亲与历代乌蒙灵谷大巫祝一样,长期接近焚寂,体质渐渐变得阴煞。
他想到这里,轻轻挣脱了紫英,退后两步:“我身中煞气不死不灭,乃不祥之人,结识无益。恐日后反伤于你。”
紫英深深望着他,又望了他身后的焚寂一眼,点点头:“小葵也曾这么说。魔剑凶煞,可她也跟了我六年了。我尚未找到彻底净化魔剑之法。爱剑之人,藏剑养剑,怎会惧怕邪剑凶煞不祥?”
屠苏抬头,怔怔看着紫英。却见紫英微笑:“凶剑有灵,远古之威。我尚未见过真正的剑灵。却可察觉你身上剑意凛然。你至多同我那堕入邪魔道的师叔一般。他一身修为几近仙神,我又何尝因惧他而退避。若你怕我接近你而被反伤,却是看不起我了。”
屠苏努力地消化着“师尊”的话。紫英的意思不外乎我见过的凶剑多了不差你这一把。但四平八稳波澜不惊的师尊绝对不会说出“却是看不起我了”这样少年意气的话。
他还没消化完毕,只听得紫英继续说:“况凶剑往往也并非真正不祥。魔剑之出,为护姜国。羲和以日神为名,原是祥和之剑,若非与望舒阴阳失衡,师叔亦不会堕入魔道。纵观古铸剑书籍所载,邪剑总是阴差阳错,天意不仁,至染凶煞。我虽不知你此剑铸造渊源…”
“停。”屠苏扶额,心想你说起剑来还当真没完没了了。当真是爱剑成痴。他怎么就忘了呢?
紫英一怔,话是停了。但眼中关切却不言而喻。屠苏摇摇头:“时机到了再告诉你…眼下先离开此处?”
说完他便满头黑线地往外走。紫英跟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气音。这一笑出声来,却引得屠苏忍耐不住,回头一望。但见紫英一笑,如融霜化雪,他恍然之间觉得好似在三月桃花开遍的山野间,如沐春风。
眼前之人,真不是他的师尊。
“抱歉,我…”紫英连忙致歉。
“……”
屠苏稳了稳心神,才又转身往外走去。



8。 向谁行宿
中皇山终年积雪冰封,他们到来时更下着漫天苍茫飞雪。此处近幽都入口,空中设有结界禁咒,为蛊鵰盘桓范围,御剑与腾翔之术皆过去不得。只能由中皇山路口慢慢走起。紫英与屠苏皆少年强健,自幼修炼,寻常人无法耐受的冰寒他们能耐住。然而行不多久,紫英停下,拿出了银兔毛裘:“我自幼于昆仑山生活,不惧寒冷。你且穿上。”
“不必。”屠苏看了青年师尊一眼,摇摇头,随即继续往前走去。“…我自幼亦在昆仑山顶修炼,且性属火,不畏寒。”
…倒是紫英五行属水,尽管身体强健亦不宜经过度冰寒之气逼迫。
曾几何时,师尊也曾在朔月的夜里彻夜守在他床边,渡与他清气助他压制煞气。屠苏尽管仍然痛苦,但有师尊在身边紧握着他手,便觉煞气之苦也堪能忍受。直到后夜将天明时他终于疲倦睡去,师尊方看着小徒弟额上冷汗,恐他炎煞发作后被黎明前的冷空气一激而着凉,取过被子给他盖上,又默然看他半晌,才悄悄离去。整个过程师徒之间默然无话。
紫英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疾步而行。却要强地也不穿上兔毛裘,只是好端端拿着挂在臂间。屠苏看着皱了眉。紫英到底是因为真的不冷,还是因为这是故友所缝,舍不得穿才不愿意穿上。这中皇山寒气不比一般高山,格外凛冽,连他都能觉寒气袭人钻入衣衫,何况紫英。便是比他多修了几年仙又如何?屠苏这样想着,停了脚步,看着紫英。
“穿上。”
“……?”
屠苏坚持道:“穿上。”
紫英漆黑明眸盯着他,片刻,展开长裘套上。
一路上碰到窜出的雪熊山精,多是冰寒属性。紫英出剑气驱赶。而屠苏也不拔焚寂,只随手使火系术法便轻易烧得雪熊皮毛着火,吼叫逃窜。
两人走了一早上的路皆是无话,直到正午雪停了,二人坐下歇息,仍沉默着各自分吃干粮。直到下午又一路行入中皇山深处。两人跟这大雪山一样的沉寂才由空中传来的尖锐鸟鸣打断。二人同时仰头。
“蛊雕!”屠苏冷然道:“这是守护幽都入口的猛禽,千万当心。”
眼看蛊雕在半空徘徊三圈,鸣叫着俯冲而下。二人同时挥剑相挡飞袭来的紫色羽刺。紫英一招化相真如剑随即迅速挥出,打得蛊雕高声痛鸣,又飞上高空,不断盘旋。过不多时又冲下来,挥动巨大翅膀,对着两人又啄又拍。二人各使剑招,缠斗得蛊雕无法再高飞。紫英见蛊雕不断痛鸣,挣扎扑啄得越发猛烈,而屠苏也越打越快,不肯罢手,不禁有些不忍道:“我二人只是路过,驱赶牠离去便罢,不必杀之。”他少年时原本见妖必杀,但自十九岁那年结识天河菱纱与梦璃,经历一番天翻地覆的变化,对人妖有别的观念早已大大不同。
却听屠苏回道:“蛊雕为灵气所化,守护幽都入口,绝不会怯战。消散后过几日便会再凝聚成形。”
紫英一听,便也放心打下去。这蛊雕甚是强悍,灵气所化的上古猛禽,确是只知战不知退,紫英与屠苏两人打得越快,牠也越凶狠。二人久战不下。屠苏更因一时闪避不及,手臂上被牠爪子狠狠抓了一下,流出血来。他一咬牙,左手握住剑刃,使力一抹而上,血珠喷溅而出,腥味漫天中他挥剑而上,焚寂凶光大盛,血色剑气一波强似一波,蛊雕登时被击得神形俱灭,化作一团紫色灵雾散去。
焚焰血戮。
紫英收剑而立,看屠苏一眼,目光中似有责备。屠苏手上还一滴滴不住往下淌着血。紫英走上来,双手包裹住他受伤的左手,施展治疗术。屠苏认出这是雨润之术,“春风化雨”这四字便蹦入脑海,嘴角微微含笑。
“以血祭剑,激发煞力重创敌人。是谁教你的。”紫英手上治疗术不停,却冷冷问。血祭灵剑,克敌致胜在剑道中乃是险招,甚至被斥为邪法。琼华派本身自诩修仙名门正派,多不推崇此法。但琼华亦精通铸剑之道,宗炼长老深知以血祭剑能使灵剑威力大增,更添戾气,于遇险打斗时往往能反转败局克敌致胜。他爱惜紫英,要将毕生所学尽皆传授,便也没漏掉提及此法。看着年纪小小的紫英因痴迷剑道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指演练招术,幸而天资极高很快学会。宗炼心疼地亲自给小徒孙包扎伤口,并谆谆叮嘱不允他再练此法。且不到危急关头不可擅用。
此时屠苏看紫英绷着脸,有点想笑:“你教的。”
师尊确实教过他此法。为的是与宗炼一样的理由:要将自己所学精华一样不漏地传给小弟子。他还记得小小的屠苏看见他割破手指取血的时候睁大了眼睛大叫师尊,跑了上来要握住他手替他止血,被他闪避开去,厉斥胡闹,且专注看好。这同紫英当年小小年纪看见宗炼演示此招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紫胤真人在教导之后也曾禁止屠苏使用此法。只是屠苏自下山后无人管束,又独自游历一段时间,遇险往往就拿出此招克敌致胜,久了自成习惯。他每月受煞气折磨,对疼痛早已习惯忍耐。何况煞性嗜血,他受伤越重,越能激发惊人煞气,浑不知疲倦。故而此法到了最后用来竟是如家常便饭。每当小伙伴们遇到打不过的强敌,他便以毁殇先伤己,后伤敌。直到自己重伤,便使出焚焰血戮,全力激发剑气克敌制胜。
…反正晴雪与兰生都会帮他治伤的。
“谁许你用的。”紫英气还没消,又问。
“你不允。我下山后不受你管束,自然…想用就用。”
紫英不言,薄削双唇却紧抿着,脸色寒冷严肃至极。待得施术止血后,紫英取出自己身上巾帕给屠苏手上伤口包扎,动作却不怎么温柔。屠苏本来很能耐痛,也不吭一声。但听紫英冷冷道:“此法以后若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再用。”
“…是。”屠苏应道。同以往答复师尊一样。只是从前跪于师尊身后,总是带着恭敬仰慕之心说这个字。此时看着紫英,他却在微笑。
紫英冷冷瞧他一眼,转身就要往娲皇殿走去。但听得屠苏在身后道:“你不好奇这把剑?”
紫英脚步一顿:“此剑邪煞嗜血。观之何益。”
屠苏怎么都觉得这话有几分别扭。
“真不好奇?”
紫英回头。但见屠苏把剑横放胸前,还站在原地瞧他。而他自己脚步则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去,直到那把尖端断有一截缺口的血红长剑之前,停了下来。
邪剑有灵,生魂化祭,历经劫火而成。无愧为上古凶剑。屠苏见紫英看得目不转瞬,心下偷笑。看着紫英缓缓伸手触碰焚寂剑身。
在紫英修长手指接触剑身的剎那,焚寂猛然响起凄厉剑鸣,且与紫英身后剑匣中的什么东西起了共鸣。剑匣不住震颤,彷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安分地要脱身出来一样。且隐隐传出千万怨灵的叫喊呼应着焚寂。
“小葵。”紫英收了手,柔声安抚道。
“紫英哥哥…你在做什么…危险!”从剑匣中传出了女子轻而惊恐的呼唤声。紫英打开剑匣,取出魔剑。屠苏讶然看着这与焚寂的邪煞之气不相上下的宽大宝剑尖端缓缓凝聚一团蓝色光芒,然后脱离剑身,轻柔环绕着紫英打转。
“…这把红色的剑…还有这个人…有很强的凶煞之力…很危险!”
“小葵莫怕。”紫英安慰道:“屠苏曾于祖洲救过我。他不会随便伤人。”
“…小葵感觉得到。紫英哥哥跟哥哥很象…这位公子却跟小葵很象…”小葵停止打转,蓝色的莹莹光团停在紫英脸颊边,彷佛在跟着他一起看屠苏。
“哦?”紫英疑惑道。亦看着屠苏。
屠苏点了点头:“我之半魂,乃焚寂剑灵。”
紫英漆黑眼眸蓦地睁大了,看着屠苏半晌,那眼神不知是悲痛抑或是惊讶。良久,他转过身去。
“…原来世上,真有千古剑灵之事。你怎会…”
屠苏摇头:“此事关系上百条人命。若我说了,你必会试图阻止未来之事发生。如此违逆天道,将于你仙途有碍,若遭天谴,则神形俱灭。”
“……”紫英盯着他。显是非要他说不可。屠苏却收起焚寂,转身往女娲神殿走去:“全村惨遭屠戮,已是无可更改。我不愿再赔上师尊性命。言尽于此,余下无可奉告。”
紫英伫立片刻,刚要跟过去,却见屠苏又跑了回来。
“何事?”紫英问。
“一些东西。险些忘记。”屠苏匆忙答道,走到了方才他们同蛊雕打斗之处,蹲下身来,捡着什么东西。紫英恍有所悟,也忙走过去。他记得方才蛊雕身上掉落羽毛乃非常纯的紫晶,殊为难得。只是片刻前光注意着屠苏的伤口,又一番交谈,竟给忘了。此时便也走到屠苏身边,跟着捡拾。屠苏往紫英走来,把满手的紫晶雕羽都递过去:“给你。铸剑可用。”
紫英一怔愣,也没伸手去接。他不记得对屠苏提过自己擅长铸剑的事情。但屠苏显然什么都知道。
“……”
看紫英仍没反应,屠苏一把抓过他手,将自己手上紫晶雕羽都倒在紫英掌中,然后方往神殿走去。
紫英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将紫晶包好收入怀中。他确定自己刚才看见屠苏笑了。这不常见。而屠苏笑起来很好看。
他默然不言,跟了上去。

***

娲皇神庙的入口此时由一灵女看守。见了他们,当即低头扬手行了一个紫英从未见过的长礼。屠苏亦回以同样的一礼。
“娘娘已感应到焚寂之力,遣人传信,允两位客人进入幽都。”灵女道。
“多谢。”屠苏点头。紫英亦拱手为礼。即将走到通往幽都的传送法阵时,紫英却忽然停下脚步,唤道:“屠苏。”
屠苏回头,只见紫英道:“我不知幽都礼节…冒然进入,恐有冒犯。请你教我。”
果然是自幼出身皇族,循规蹈矩的王子。屠苏不禁微微一笑。往日皆是师尊教他,没想到今日终于有机会轮到他教师尊一些什么。当下他也不言语,对紫英行了一个女娲族人的长礼。紫英仔细看着,学得倒是极快。头一次对屠苏回礼便已八九不离十。只是因紧张而行得有些快了。
“再慢一些。”屠苏道,又对师尊行了一个礼。紫英也再次回礼。
屠苏只教了三次紫英就学得很好。使他极为惊异。师尊果然天资不凡。学什么都快。
“这是信奉女娲族人所行的礼节。表示愿意为对方奉献一切的意思。”屠苏见紫英学会了,便讲解道。
紫英又向屠苏行了一个长礼:“多谢。”
屠苏又还以一礼:“不敢。”
一旁看着的灵女见他们一直互相敬礼,不免觉得有趣,偷偷闷笑。

*  *  *

幽都。娲皇神殿内。
“大巫祝之子,与大燕国最优秀的遗后。”
神殿走廊两侧各有四位灵女。神坛正中央亦站着一位灵女。见紫英与屠苏走入神殿,站在神坛上的灵女当即唤道。紫英怔了怔,屠苏低声提醒紫英:“娘娘灵力日渐衰竭,神体沉睡,魂魄附身灵女,与我们对话。”
紫英听说,随即与屠苏一同低头扬手对女娲行了一个长礼。
女娲微微一笑:“紫英…如此多礼。竟特意学了我幽都礼节。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
紫英再次一礼:“紫英一至交好友无辜成为望舒剑宿主,寒气侵体,身体日益衰弱。紫英斗胆,请娘娘恩赐火灵珠,救菱纱一命。娘娘若有何吩咐,紫英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女娲微叹了口气:“若是如此,倒真要你与大巫祝之子赴汤蹈火了。”
紫英讶然抬头:“请娘娘明示。”
“五灵珠自太古以来散落六界。并不在我身边。火灵珠倒是眼下离我们最近的一颗。却不易取得。火灵珠因蕴含极强的火灵之力,现在为阎罗天子所借,置于十八层炼狱之中。你们若要取它,只怕需亲自前往,经阎罗天子或诸大鬼王同意,方可拿取。”女娲言道。
紫英曾去过鬼界,而屠苏去过忘川蒿里,对此早不陌生。但真去地狱之中,却还是头一次。紫英拱手道:“紫英愿意前往一试。”
“我亦同行。”
紫英本不欲屠苏同他去地狱,回头刚要说话,却见屠苏摇了摇头,神色坚定。
“如此,二个时辰后,我当在神殿南方开启通往鬼界之法阵,送你二人前去。”女娲点头。
屠苏与紫英同行长礼:“谢娘娘成全。”
紫英方要退出神殿,却见屠苏道:“娘娘。我有一事不明,望娘娘告知。”
“大巫祝之子,请说。”
“我…为何没有散魂,反经历时光倒流之事,回到三百年前,见到师尊…”
女娲微微一笑:“这是因你心中对尊师存有极大亏欠与情执的缘故。玉衡本可送人之魂魄往返于时空之中,故而随你所愿,让你前来这个时空,见到青年时代的尊师,以完成你的愿望。”
紫英讶然看着女娲,虽屠苏早已言明自己是他三百年后的徒弟之事,紫英并没有不信,但此事在任何人来说,也绝无可能尽信。此时由女娲这位神明亲口说出,却已不容置疑。
屠苏闻言沉默片刻,重复道:“情执…”
他猛然转头看着紫英,脸上微微泛红。原来他自小对师尊并不只是孺慕之情?那撕心裂肺的愧疚之感,也不完全是因为尽负了师尊养育教导之恩?
紫英一脸思无邪地看着他,困惑不解。显然根本没听懂情执二字为何意。也许他把女娲的意思解读成了弟子对师尊的依恋之情。
“……”屠苏不知自己是应该为了紫英没听懂而松一口气,还是为了此人的思想太过纯洁而担心。
回头望去,只见那位慈柔的上神正温然微笑看着他们:
“紫英,我现在以法力暂时消去你生人气息,以免鬼界察觉有生人入内。”
女娲说着,扬手施法,紫英身下出现一绿色法阵,片刻后缓缓消失。
二人以为女娲会接着施法在屠苏身上,故而等了片刻。却不见女娲再有动作。紫英微觉诧异,开口问道:“娘娘因何不予屠苏消去生人气息?”
“他,本非此时之人。乃一来往时空之过客,形体亦是愿望意念凝聚而成。故不会被鬼界察觉。”
“……!”

*  *  *

二人行走于阴气森森的鬼界,顺路向一鬼卒打探地狱如何去,只见那小鬼打了一个寒颤:“没见过有人自己想要下地狱的…又没做坏事,去地狱干麻?”
紫英摇摇头:“我们想取火灵珠…”
“什么!?火灵珠要是被拿走,炼狱里面的油锅火海都烧不起来!阎罗王大人与诸大鬼王都不会同意你们拿走它的!”小鬼说完便走开了。
紫英怔然。屠苏却径直向前走去:“往前便是。心之所向,无惧无悔,莫非只是儿戏之言?”
紫英甩了一下袖子:“胡闹。你…站住。”
屠苏回头,见紫英似乎是因为恼怒而脸上有些红,不由轻轻笑出来。他故意模仿师尊从前的语气,而青年师尊此时的反应也甚是…可爱。
紫英看屠苏还在笑,不由觉得他更加胡闹了。当下又一甩袖:“如此前往,无异于送死。”
说罢他走上前,手掐法诀,给二人施了一个风归云隐之术,隐去二人身形。屠苏心下忍不住惊叹师尊道法精妙,思虑周详。
“师尊道法精妙,弟子难及万一。”
“休得胡乱相称。”
“女娲娘娘都那么说了,你便白捡一个徒弟又如何?”
或许是因为看不见对方神情,彼此说话都放肆了些。
“若此时收你为徒…”紫英顿了顿,道:“怕是你要以下犯上,欺师灭祖。”
“噗—”
屠苏没有忍住,笑出声来:“紫英所虑,不无道理。”
“……”紫英暗暗下定了决心,以后千万不要收徒弟。别人的徒弟乖巧听话,天河三人却让他操碎了心。今天这个黏上来的,更是莫名其妙,胡闹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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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14:50 | 显示全部楼层
9。 城上已三更
两人在炼狱中行走半日,小心闪避开夜叉狱卒与惨呼着的罪人们,仔细寻找探查火灵珠的下落。终于在狱城中央一处高丘发现了火灵珠所在之地。散着澄红火灵的珠子不过手掌大小,炎热之气却能遍及整个狱城。
两人当下也不多看,便去取火灵珠。何况狱中炙热。屠苏本来属火,体内有邪火煞力,尚能与狱中炎热相抗。但紫英五灵属水,虽可克火,但毕竟凡人之躯,亦不可在火狱中久待。
没想到紫英取走火灵珠,走下山丘方才十步,炼狱中火灵之力已然动摇。两人但觉脚下剧震,四处原来均匀燃烧的火海忽然不安分起来。忽而炙烈忽而微弱,有几处甚至已然熄灭,露出烧得焦黑的铁石地面来。夜叉与巡逻的狱卒们惊诧奔走,来往相告。过不久便听得有夜叉高喊:
“火灵珠失窃!!窃贼估计还离中央高丘不远!大家合围!!!”
夜叉们纷纷朝着山丘而来,而两人还没走下山。千百夜叉狱卒已将山丘团团包围住。且夜叉能感应火灵珠之力,虽看不见两人身影,却能朝着两人的方向施展破解隐形咒语的法术,但都被二人施以防护咒术挡下。
“来人不凡!快去禀报鬼王大人!”一夜叉高喊。登时便有小鬼离开包围圈,往外跑去。
无数夜叉狱卒把中央山丘围成大圈,将二人困在中间突破不得。两人又不敢贸然出手,以免被查觉所处之地,遭众夜叉狱卒拥上围剿。而空中火鹰四处翱翔,吐出丈许流焰,彷佛漫天赤红烟花,使得二人亦不可飞身而起施展御剑或腾翔之术飞跃过去。屠苏忽然有些恨阿翔为何不在身边,否则此时牠必能飞上半空,鹰眼锐利,当能看出一条路引导他们飞出去。
就这样不到半盏茶时刻。远远一个高大威武身影飞速往这边移动而来。身着铜甲,手执巨大狼牙棒,双目圆睁,像貌极是威严魁梧。他迅疾来到山丘前,目光如电,瞬间就往紫英与屠苏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哼,凡人的小小技俩,岂瞒得过本座!”
“遭了,这必是掌管此曾地狱的鬼王—”
紫英还没说完,破解咒术迎面袭来。紫英与屠苏同时举剑与鬼王术法相抗。然而同样的解封法术由地狱镇守一方的大鬼王使来威力何等强大。风归云隐咒术当即消失。二人身形立现。
众夜叉狱卒高呼着,争相拥上前。要抓住二人好领头功。紫英与屠苏双背相抵,分别出剑,将身周三尺护得滴水不漏,不时有小鬼夜叉惨叫着被剑气所伤,反弹出去。鬼王见二人悍勇,神色一凛,但他的手下受他积威日久,虽不敌二人,却也无人退却。反不停拥上,是要以众敌寡耗尽二人力气。
屠苏眼见如此不是办法,当即灌注煞力于焚寂,剑光带着邪火,越使越快,施展起空明幻虚剑,剑光如幻似虚却又绵绵密密,伤人于无形。紫英手中刺钰亦挥出千方残光。一时两人血红与银蓝剑光交错,织成剑网,在漆黑地狱中绽放出满天烟花,好看已极。
夜叉狱卒们手持铁叉与各种兵器刀刃,却都为这强大的剑气威力所摄,不敢上前,在二人逼近时纷纷退却。过了片刻,方有一身形较为强壮的夜叉大吼一声,冲了上去。屠苏看得分明,一招业火焚心甩出,烧得那夜叉哇哇乱叫着逃开。
鬼王见状,冷笑一声: “如此小技,也算业火!凡人!本座便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业火之威!通通退下!”
千百夜叉狱卒听得鬼王号令,让出一条路让鬼王走向二人。且慢慢放大了包围圈,是要看鬼王如何施展神威,制伏二人。
鬼王高举狼牙棒。而那棒身通体散发着黑气,隐隐透出不祥的暗红光芒。只消一挥,奔袭而来的无数道业火便逼得二人举剑招架,退了三步。紫英一招风雪冰天使出,这才扑灭了快要烧到二人身上的业火。
这鬼王…好生厉害!
鬼王手中狼牙棒接连挥出。二人招架之下连连后退。紫英不停使出风雪冰天扑灭不断而来的业火,心下暗暗焦急。风雪冰天为大范围水系法术,甚耗元神,若再这样下去…
但听得屠苏在身边急喝:“交给我!”
“……!”紫英恍然领悟,百忙中伸手掏出怀中火灵珠,交到了屠苏手上。
屠苏手握火灵珠,念动火系咒语,一手执剑。血红剑光一时大盛。
他本五行属火,得火剑焚寂已是如虎添翼,再得火灵珠之威,使他整个人看来如黑色的炼狱罗剎,全身为强烈火灵所包围,无异于喷着炙烈岩浆的危险火山。胆小一些的狱卒夜叉见了都骇得连连退步。紫英看着也是惊得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样猛烈燃烧的火灵之力…已是强大到了不祥的境地。好似当年卷云台上的玄霄师叔---同样的眉间一点血红朱砂,同样炙烈的火炎,会将靠近之人都焚烧成灰烬。

鬼王看了,怒极反笑:“哈哈哈哈哈…凡人便得火灵珠之力,又怎能与神力相抗!还不弃剑就擒!”手中狼牙棒越挥越精妙,业火之力越发强盛。
屠苏得了火灵珠之力,精神一振,全力激发煞气,举焚寂挥出道道血红剑光,较之前强盛十倍,纷纷朝鬼王攻去。
“大胆凡人!竟敢驱使凶剑邪火!就不怕反引火焚身,自取灭亡!”鬼王厉喝,举棒朝架住焚寂邪火,同时催动业火之力,越发沉着凝炼,朝二人逼迫而来。威神之力,几乎令人难以抵挡。紫英不断使出风雪冰天,助屠苏扑灭业火,又在两人为业火所伤时使出疗愈法术五气连波。这风雪冰天由于涵盖范围甚广,冰寒之气极盛,本是最耗施术者元神。五气连波为水系最高疗愈术法,更是如此。两人一攻一防,撑持了半炷香时间,紫英元神却也堪堪耗尽,苦笑了一下:“早知来之前当先去月牙村借回水灵珠一用。”
他当年在琼华殒落后安顿好两位挚友,曾前往月牙村以水灵珠助那一方干旱的土地恢复水土,之后有居民率续返回,紫英为确保月牙河水不再枯竭,便将水灵珠封印于河底。
“你…可还撑得住!”屠苏担心地低声道。
“……”
紫英既元神耗尽,无力施展疗愈法术,本身体质虽属水,与火灵相克,却也更是耐不得这连续不断的业火之威,过不多时已觉胸腔内彷佛有烈火燃烧,四肢百骸血脉沸腾,真气开始乱窜,已有五内俱焚之危。虽仍拼力举剑激发剑气朝鬼王攻去,但由于神智渐渐昏乱,剑气方向也失了准头,不小心划破了屠苏肩膀,登时鲜血长流。紫英这才骇然一醒,施展雨润之法替屠苏疗伤,不料本已耗尽的元神再勉力支出,已是亏空。
鬼王业火之力一波胜似一波,屠苏虽在紫英身前仗剑相护,但鬼王业火之力实在太过强盛,仍难免波及紫英。只见他痛苦地半跪于地,以剑撑地,手按心口,似要勉强压下胸中激烈燃烧的业火。
屠苏知晓紫英水灵体质被业火逼烧至此,已是要到了极限。随时有昏迷过去的危险。他一咬牙,再不顾自己全力发动攻击可能遭业火吞噬,一招炙炎术使出,抛向空中,随即祭出玄真剑诀,道道血红剑光与炙炎相聚,如燃了火的羽箭,纷纷向鬼王激射而去。
玄天炙炎。
狱卒夜叉们见这满天血红剑光,挟万势千钧之威而来,都惊得纷纷逃窜。鬼王神色一凛,如电双眼看得分明,棒上狼牙化作道道业火纷纷迎上前去,抵销邪煞剑气。然而便是如此,屠苏这得了火灵珠之力,又全力施展的玄天炙炎仍烧得鬼王须眉尽焦,模样甚是可怖。
然这鬼王从前也是历经百战的勇将,对此却毫不在乎,待得邪煞剑气渐歇,下一波剑气尚未发动之前,看准了空隙,也全力激发自身业火一挥而出。猛烈烧灼更盛之前。狱卒小鬼们见鬼王发此神威,纷纷惊呼。而屠苏奋力举剑招架下退了三步,百忙之中回头,见半跪于地的紫英脸色通红,眼神迷乱,经这一波业火烧烤波及,已是到达极限,随时可能晕过去。
“你…紫英!振作起来!”屠苏喊道,伸手扶他。以往师尊是如此强大,紫榕林扑灭离火之阵时漫天飘雪,清冷扑面,众人皆仰头观看。但那毕竟是三百多年后,师尊已俱仙神之力。然此时他只是慕容紫英,一介凡人身躯。如何与鬼王神力相抗。屠苏自己有火灵珠与焚寂之力,方能坚持到此,而紫英却…
以往,皆是师尊伸手相扶,今日终于是屠苏举臂相搀。
鬼王看得分明,高举狼牙棒,身法迅疾,冲上前来朝着二人当面击下。屠苏一手搀着紫英,一手举焚寂架住狼牙棒。
“--我不会让你伤他!”
“…无知凡人,不自量力!”
鬼王激发神力,用力一绞,铮铮铮三声响,与焚寂相交,皆是用尽威神之力。而焚寂虽是弒神之剑,却早已无远古之威,再也架不住镇狱一方鬼王的神力,掉落在地。而屠苏剑虽离手,却丝毫不惧,反手就接过紫英手中刺钰,这是要抵抗到底。
“…尽管穷途末路,蝼蚁之力,仍要手执凡铁,相抗到底吗?”鬼王嗤地一笑,狼牙棒照着屠苏胸口当面击下。这一击之力有千钧之重,挟业火之力。一时刺钰落地发出铮然鸣响,屠苏受击之下亦是捂住心口。再坚强的凡人受了神力一击,也无论如何再支撑不住,半跪在地。
“…屠苏!!!”紫英看屠苏嘴角流出鲜血,又惊又怒之下拼力撑身站起,是要鱼死网破,以自己身躯护他不被鬼王击杀。却被屠苏伸手奋力一扯他衣袖,又跪倒在地,但听得屠苏虽重伤之下声音微弱,却极是坚定:“不要…师尊。”
“…阿琅住手!!”
就在狼牙棒要往两人头上敲下之时,远处忽然传来断喝。
鬼王回头。
“…静住?”
紫英扶住屠苏渐渐软倒而下的身躯,靠在自己膝上,要施行雨润之法,可他元神早已耗尽,强行催动之下,脸色一阵苍白,本已侵入胸中的热气上涌,使他几乎要呕出血来,嘴角淌下血丝。
一人一身布衫,威严端肃,快步朝他们走来,一面制止:“紫英莫动!不然连你也要倒下。”
“大人…!”小鬼们见此人前来,纷纷低呼。
那被唤作静住的人疾速走上来,而鬼王见他前来,便收了狼牙棒,冷眼瞧着他。静住眼看屠苏被狼牙棒挟神力业火当胸击中,气若游丝,随时可能断气。当即手上泛起一团金色光雾,上前包裹住屠苏心口。紫英怔然看着他,眼中酸涩,几乎泪下。
“我已医治他身上伤口,当不致有性命之忧。”待得金色光雾消失,静住摇头叹息。又回头道:“阿琅息怒。可曾记得女娲娘娘如何叮嘱?”
说罢,他靠近鬼王,悄声道:“你亦当知地狱中的火本不是因火灵珠之故,而是行恶众生招感的业火。女娲娘娘早有言在先,若有人来取火灵珠,给他就是,但要拿焚寂做交换。焚寂乃上古凶剑,需予以封印。”
鬼王哼了一声,转身:“这两人你救了便救了,不是我卖你人情。”
静住一声叹息:“留下焚寂,勿伤人命。此二人阳寿未尽,都是命不当绝之人。”
鬼王点了点头,回过身来,冷眼看着靠在紫英膝上的屠苏:“若要火灵珠,也可以。需你留下凶剑焚寂作为交换。否则这十八层炼狱中将无火可燃。我无法对阎罗天子交代。”
紫英低头看着屠苏,焦急之色溢于眉间,屠苏半魂为焚寂剑灵。剑岂可离身?何况剑客最重要的就是剑。俗话说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剑不离身,其重要可比性命。将焚寂送人…这岂不正如将自己性命交予他人手中?
却见屠苏道:“若得让我二人取火灵珠,焚寂给你又何妨。”
“……你!”
“师尊。”屠苏微微一笑,看着紫英:“你曾教我,剑虽贵重,又怎比人命无价。火灵珠能救韩女侠一命。焚寂…给他们便是。”
“……”紫英说不出话来。
静住点了点头,走上前弯腰拾起刺钰,还与紫英。又看着屠苏,摇了摇头,对紫英道:“他此时仍虚弱,必得好好休养。且既是火灵所伤,养伤期间见不得日光。你们就近去幽都借宿休息吧,他的族人们也知道如何照顾他。”说着,举手施展神力,就地开启了一泛着绿光的法阵。
紫英抱起屠苏,低声道:“多谢大人。”便走入法阵。

*  *  *

屠苏感觉自己好似回到幼年时为师尊所救,被师尊抱在怀里的感觉。紫英的气息凛冽,透澈而温暖。长而柔软的发丝从肩头垂下拂在脸颊上,很舒服,像当年那个傲雪凝霜,清秀出尘的白发仙人…只是师尊仙体清冷,贴上去凉凉的。而此时屠苏靠在紫英胸前,却能感到属于青年人的血脉活跃温热的跳动。
“屠苏?”紫英见怀中人意识渐渐迷离,低唤。
师尊…
屠苏坠入了一场梦。
梦中他见到了师尊,如以往无数次一样,站在剑阁的窗边等他。温柔模糊的阳光照得蓝白的背影散发着朦胧的光晕,空气中纤尘丝丝可见,精灵似地调皮地绕着自己的师尊打转。以往他来到,总是恭敬一拜,但此时他走了上去,只是微微一犹豫,便从仙人背后环抱住他。
仙人没有动,但听得幽幽叹息。屠苏将下巴抵在紫胤肩头,嗅着仙气所带的微微冷香。有点儿像…冬日里清新竹枝的味道,又有点像梅花的暗香。
“屠苏,你…当真胡闹。”略带斥责的言语,可更多的是宠溺与无奈。
“……”


*  *  *

屠苏醒了过来,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他记得师尊伴在他床边,陪着他入睡。睁开眼睛,便能看见那蓝白背影。
“师尊…?”
那人背影微微动了一下,屠苏这才看清眼前的人青丝瀑垂,有别于那位仙人飘飘白发。
“你醒了?”那人转过身来,伸手探上他额头,从手掌上传来冰凉的温度,细腻的触觉。如以往无数次煞气发作之夜师尊伸手抚上他炙热额头一样:“感觉如何?”
“……”屠苏愣愣地看着师尊年轻了十岁的面容。眉眼以至于鼻梁唇角的弧度美好得让人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
屠苏忽然抓住紫英衣襟,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便似年幼无知时对师尊撒娇那样。师尊自是清清冷冷,不曾见他与谁亲近过。但却也从来不忍心推开他的。
紫英先是愣了愣,随即拍了拍屠苏的背,唇角扬起些微笑意—这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以后,万不可如此。”
“……”
“即便我是你将来师尊,你也不需如此相待。”
屠苏抬起头,一脸迷茫地看着他。良久迸出两个字:“不懂。”
“……”
紫英忽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冰凉手指抚上屠苏额头:“…脑子烧坏了?我去请巫医再来给你瞧瞧。”说完转身便走。
屠苏忙拉住他,摇头:“没有烧坏。只是觉得,这话该由我来说。”
“……”
紫英望着他,良久没有言语。最后终于甩了一下袖子:“…胡闹。”
屠苏依然紧紧抓着他衣袖:“紫英是习惯于照顾别人的。可是,屠苏却以为,手中执剑,方能保护自己珍惜之人。师尊当年见我体内凶煞之气不死不灭,恐我伤人伤己,本不愿授我剑术,却经不住我再三恳求…他在授我剑术之前,曾问我为何执剑。我便是如此回答他。”
紫英轻轻摇头:“哪里有弟子反过来回护师尊之理?素昧平生,屠苏莫要如此。”
屠苏抬头:“那你答应我,以后若遇强敌,我叫你走,你便走。不许只顾回护于我。”
紫英一甩袖:“你为助我而来,我哪有抛下你自行逃跑的道理?”
屠苏一脸沉郁地看着他。紫英却道:“好了,休得再如此胡闹。”
他转身而去,屠苏也放任那衣袖从指尖溜走。只见紫英去桌上倒水,端来床前,递给屠苏,温声道:“先喝口水。”
屠苏接过碗把水咕嘟咕嘟全喝光了,紫英说去弄些吃的,屠苏摇头:“无甚胃口。”
紫英皱眉看着他:“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怎可不吃东西。”
屠苏没好气地望着他:“你说错话了。我生气。”
紫英一怔,苦笑了一下:“难道放任你轻掷性命,这才是对的?你便没想过,若你死了,那些在意你之人作何感想?”
屠苏摇头:“没想过。我本就是命不久长之人。不比师尊寿数长久。”
“你…”
屠苏忽然抿唇一笑:“我忽然明白,师尊为何将我禁足于天墉。师尊只盼我多活三年五载,我却只望随心而活。夏虫不可语冰,你必然觉得我胡闹至极。”
紫英微微摇头:“胡说什么。”
屠苏摇头:“我们一定要这样么?当年你一心回护于我,我却非要逆着你心意而行。而我如今想回护于你,你却又不允。”
“屠苏,我并非你师尊…”
“原本也没有什么师徒。”屠苏執拗道:“便是后来你将我逐出师门,屠苏敬慕之心也没有变。你又如何央求我,不把三百年前的你,当成是你。”
“……”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误逐世间乐,颇穷理乱情。
屠苏心想,可能早在他拜入师尊门下,由他授予第一柄剑的时候,便已全心恋慕师尊了吧。但若不是在红尘内真正走过一遭,又怎知自己真正心意…又怎知道回去寻他。
两人纷纷别过头去,沉默了好半晌,紫英方才回过身来,点头道:“好。”
屠苏惊喜地抬头,紫英看了他神情,却一甩袖正色道:“你只管顺你心意行事就是。只是不许胡闹不吃饭。”
屠苏点头:“吃饭。不胡闹。”
紫英微微一笑。转身出门买食物去。掩上门时忽然有了那么一点已为人师的自觉。只是这徒儿真的有点儿麻烦—虽已十七岁了,撒娇胡闹起来还是像个孩子。

*  *  *

幽都少有客人前来,因此幽都居民对地面上来的客人格外新鲜好奇,也格外的好客。何况屠苏同是出自信仰女娲的部落,血液当中流有女娲族人的血脉。幽都人便都将他当成了远方来的亲人。
那日幽都人民见了两人从传送阵走出,紫英面色苍白地抱着昏迷过去的屠苏,而屠苏怀里抱着火灵珠,都是惊讶地围了上来。不敢置信他们竟真的拿到了火灵珠,又看两人模样狼狈,屠苏更已昏迷,当即上前嘘寒问暖,有人立刻跑去了药铺找来巫医,有人让出自家空房给二人休养。一个风家的小女孩听得紫英是元神消耗过度,立刻跑回家包了满满一纸包的化香果,说要送给“好看的剑仙哥哥”。紫英苍白脸上不觉泛起微微笑意,直看得小女孩水灵灵双目圆睁移不开视线。
巫医看过两人伤势后笑说紫英只要休息两三日自会好。而屠苏业火焚心,虽已经医治,但仍需慢慢复元,紫英的水灵真气可助他一二,且养伤期间见不得日火之力,最好留于幽都休息。
紫英每日清晨醒来见到的不是阳光,而是天上缓缓流过的星河。他从窗口望出去,无数魂魄的光芒好似星辰那样耀眼地映入眼底,又照在身旁那昏睡着的少年清秀脸庞上。
屠苏生得极是俊秀,眉心一点朱砂,映着被业火焚烧而通红的双颊,更添些许妖艳之色。紫英每日在他身边和衣而睡,握着他手渡给他真气,直到睡着。而屠苏有时候梦中会不知不觉喊师尊,师尊。
紫英有时会醒过来,愣愣望着他。
其实屠苏只是做梦,梦见自己还在天墉城,幼时尚没有克制煞气之力时,师尊会这样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渡给他清气。小孩子只要有这一个温暖的怀抱,煞气发作又给折腾得意识模糊,便把师尊当了娘亲,一个劲儿往紫胤怀里蹭。到得清晨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师尊怀中。而师尊因为整晚内息流转不停,助他压制煞气,又担忧自己的小弟子,到了天明时分也有些疲倦,以肘枕头小憩片刻。霜鬓如雪,眉目静好。屠苏稍微一动他便醒了过来。见屠苏在他怀中红了脸说不出话来,白发的仙人不由得微微一笑。
“屠苏,再睡片刻。”
师尊…其实是很宠小孩的。将屠苏在枕头上放好,紫胤便起身要离去。
而屠苏却跳了起来:“…弟子不困!”说着就抢到铜盆边用水泼着脸。煞气已被压下,体内清气好似这冰凉的水一样流转,全身也舒畅起来。
紫胤瞧着总会不由微笑。这么小…就这么要强,尽力要在师尊前表现最好的一面啊。
而其实天墉城的女弟子们都知道执剑长老是不笑的。所谓一笑倾城。紫胤方要离去,有时会听见窗口有人遁走的声音。当即甩袖。墙角偷偷窥伺的女弟子早就溜得远远的了。其实…小女孩也只是渴望看执剑长老一笑罢了。
这些紫英都不知晓。只是清晨醒来习惯地让自己内息流转一周,便又会握住屠苏的手,看他安静睡颜,渡真气给他,再吃些化香果。等屠苏醒来的时候,会一早上都看不见人。他不知道紫英去做什么了。起来胡乱吃些幽都居民给他备的饭菜,又会迷糊睡去。
紫英到了下午才会回来,额角有些汗珠,袖子有点儿皱,好象被卷起很久方才放下。脸色也还有些红红的,倒像是给太阳烘烤过。
“就知道你来到这里肯定闲不下来。”屠苏小声抱怨着。
“哦?”紫英微微一笑:“不过是去街上逛逛。”
屠苏挑眉看着他:“铸剑很是耗神吧?整天往龙渊部族跑,何必瞒着我?”
“……”紫英开始觉得,以后自己想在屠苏面前瞒着事情,当真应该三思而后行。
紫英于铸剑典籍上读过关于龙渊部族擅长铸剑的记载,只是已消失于人间。不料自己竟有一日能来到地界,进入龙渊部族一探。他一生爱剑成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学习的好机会。紫英在龙渊部族同那里的铸剑师论及铸剑养剑之道,只觉大开眼界,不觉流连忘返。而龙渊部族的人们见难得来了一个从地上来的客人,又擅长铸剑,仰慕龙渊技艺,虚心请教,进退有礼,风度不凡,也极是喜欢他。

紫英于是也不瞒着他了,天天往龙渊部族跑,有时早些回,有时晚些回。到后来几天屠苏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身边没人。
紫英连夜里都往龙渊那儿跑。
真是痴迷铸冶之术,爱剑成痴了呢。屠苏想。
他的身体渐渐好转起来,昏睡的时间减少了,已可以下榻四处走动。只是巫医叮嘱最好十日后才能见日光。留他们继续在幽都住下。这一日紫英回来,看屠苏闷得发慌,眉头都皱起来了,又孩子气地要面子不说。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屠苏拉了他就去女娲部族转转。
紫英其实对女娲部族不熟。懂得跑的地方只有药铺。他倒是对龙渊部族更熟些。
但是屠苏却对女娲部族熟得很,带着他一路逛去,介绍这介绍那。
两人路过那个泥人摊子。紫英看那些泥人做得精致,走过去看。卖泥人的此时是个文静的女孩子,抿着嘴笑看着他们两人。这俩都是容貌清秀,年幼些的对那年长的亲昵异常。说亲兄弟又不像…那是远房表兄弟?而那年长些的本来是个冰块脸,对着弟弟却偶然露出微笑,姿容生光俊秀不凡,笑起来看得人目眩神迷。
“紫英喜欢这泥人?”屠苏侧头看他:“买一个送你。”
紫英便自己挑了一个泥人,笑着:“那便有劳你破费。买完这个,你便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累,再走一会儿…”屠苏买了泥人,塞到紫英手上,低声。
紫英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半晌,又板起了冰块脸,正色道:“你累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低声孩子气地抱怨。
紫英好气又好笑,我就是知道好吗?
---因为紫英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年纪小小的他跟着夙莘师叔偷偷下山去逛播仙镇,小紫英长久以来都在山上清修,这下到了充满异域风光的播仙镇,看那鲜艳华美的布匹丝绸,异国的雕刻精致的银器杯盘,扑鼻异香的香料与木制人偶玩具,英姿勃发踢踏着蹄子的高大骏马…小小身体走得早就累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走马看花移不开视线。夙莘心疼地说要带他回去了,紫英还是跟师叔说紫英不累。还想再逛逛。直到入夜了夙莘忍不住将他抱起来,而紫英竟然不知不觉就在她肩头睡着了。直到回了琼华派弟子房,夙莘将他放下来躺在榻上,紫英才醒来。眨着眼睛叫了一声师叔。然后夙莘就笑起来,捏了捏那面团也似小脸蛋,取笑他一回方才起身离去。
那泥人摊的女孩子此时噗嗤一声笑出来:“地上来的客人,可知道赠送泥人,是何用意?”
屠苏脸上一红,拉了紫英便走:“他是我师尊,休得胡言。”
那女孩格格笑得更厉害了:“哪有这么年轻的师尊,这么大的徒弟。送便送了,瞒着人家做什么?你这样啊,可不像我们女娲族人。”
屠苏拉着紫英,走得更快了。紫英奇怪地望着他:“怎么回事?”
屠苏只是用力摇头:“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紫英哭笑不得:“好,那带你去龙渊部族,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二人走出龙渊部族的传送阵时,熔炉的扑面热气袭来。紫英道:“你业火焚心,伤势未愈,见不得日光,更受不得这铸剑炉火炙烤。”
说罢扣住了屠苏腕脉,内息流转,渡了自己带有水灵的真气过去。屠苏感到紫英身上传来清凉气息,当下就是一愕。
“师尊…!”他微微挣扎要抽开手。却被握紧了。
紫英偏头瞧着他,微微一笑:“我无妨。今早的化香果都是我吃的,没有留给你。”
“……”屠苏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师尊也会说笑…!
两人携着手走入铁铺。那打铁的龙渊铸剑师见是紫英,爽朗地与他打了个招呼。见紫英牵着屠苏,不禁问:“你那剑就是为他而铸的?”
紫英点头说是。那打铁师傅细细打量屠苏,笑叹:“这位公子生得眉清目秀,又是一身剑意凛然,好啊,嗯,甚好。”
紫英从旁拿来长长的用布包得好好的一物,微笑递给屠苏。
屠苏拆开了层层包裹的布条。那里面是一通体淡金色的剑,剑柄处光华流转,蕴有灵气,好似清晨朝阳,流光四溢,锋锐无匹。
“这把剑…送你的。”紫英微笑。
屠苏握着宝剑,左手食中二指在剑刃上轻抚而过,爱不释手:“它…可有名字?”
紫英点头:“你既是浴火重生,又为我失了焚寂。我替它起名寂剑‧涅盘,可好?”
屠苏抬头,眼中尽是喜色:“好,当然好!”思及紫英在两人养伤期间休息了两日就开始往外跑,半天不见人影,有时候甚至半夜都外出…原来是铸剑期间看守冶炼的时间不定,故而紫英有时候半夜也要去龙渊部族。十几日内穷尽心力,为他打造了一把剑。之前却都没告诉他。
屠苏忽然一把抱住紫英,将头靠在对方肩头:“谢师尊…赠剑之恩。”
紫英一愣,随即笑起来,拍了拍屠苏的背:“胡闹什么。”
屠苏放开了他,挥舞寂剑,挽了个剑花,但觉此剑甚是称手,忍不住问紫英:“这把剑是剑中上品,比之焚寂毫不逊色。未知是何等材料工艺所铸?”
紫英微笑:“可要听好了。我先从铸剑所用的矿石材料讲起。铸剑除了需要生铁,还需矿石。矿石又分为晶矿,地魄,金砂,奇石四种。矿石受天地日月灵气滋养,在地底万年方成,故多有灵性,镕铸于剑,便影响宝剑之属性能力…”

那打铁的师傅见紫英与屠苏一教一学,又看看屠苏手中寂剑涅盘,摇了摇头,对紫英道:“我瞧你那么用心,没日没夜的。以为你要打了这剑送给未来的娘子。却没想到那有福的不是个女子,是位小哥。瞧你二人这般,可是羡煞人也。”
紫英有些讶然:“师傅此言何意?”
那铸剑师傅又开始当当一声一声敲着手上冶炼的兵器:“我们龙渊人擅长铸剑,以剑为重。求亲的时候,成年男子都会亲自打一把宝剑送给未来的妻子。若是反过来,也是可以的。我们龙渊的女人,才不似别族女子只会刺绣弹琴。都是拿得刀枪,上得战阵的…”
只听得屠苏在一旁却不小心踢了一把铁叉,匡当一响。紫英回头望了屠苏一眼,对方正假装望着墙壁。
紫英笑了笑:“师傅误会了。屠苏是我徒弟。”
那铸剑师傅点点头:“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们地上人呀,就是不坦率。哪里有你这样年轻的师尊,带这么大一个徒弟?”
“……”紫英无可辩驳,与师傅寒暄几句,谢了他相借铸剑炉之惠,便出了铁铺,一路上继续给屠苏讲解铸剑的方法。他手还是握着对方手,说话间也不停的渡水灵真气过去。却看屠苏心不在焉,脸上还有些红。紫英便停了下来,双眸带笑看着他:“还在想师傅刚才的话?”
屠苏脸上一红,把手挣开,转过身去。
真是的。师尊不开玩笑则已,一开起玩笑来…真是要人命。
紫英看着屠苏背影,忍不住笑起来:“若觉过热,先回去休息。明日再给你讲。”
屠苏点了点头,抢先走了出去。一路上都故意走在前头,把个背影留给紫英。紫英在后面瞧着只觉得真是孩子气得紧…真是…可爱。看着屠苏因为没了他真气相渡,铸剑区本就热,又受体内业火所逼,额角都冒汗,紫英干脆扔了一个冰咒过去。屠苏本就心神不宁,猛地被这冰咒一激,打了个喷嚏,回头瞪了自家师尊一眼。
紫英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他很久没这样开怀笑过了。屠苏一愣,回过头来。这真是他第一次见紫英笑出声音。
师尊笑起来…很好看。笑的声音…原来也这样清爽好听。
他看得呆了,任紫英又牵了他手继续渡真气,感觉清凉内息流转周身,经过炎热的龙渊铸剑区,走向传送阵。


10。马滑霜浓

十日的时间很快过去,屠苏身中业火已经好转许多。女娲族人们听说他们过两日要离开,都互相走告,过不多久风家的小女孩兴冲冲跑过来,光洁的小额头上还有些细小汗珠,兴高采烈对他们两人说:“我们大家要给两位客人送行!明天晚上记得去右边的娘娘神像旁,我们会煮好多好吃的喔!大家还会跳舞唱歌,很热闹的!你们一定要来!”
于是两人隔日出来,就见女娲部族多数族人都等在女娲巨像下,升起了营火,大家说说笑笑,等着紫英与屠苏二人前来。女娲族人有着无私奉献的心,热情好客的性格,拉着两人一起围着营火说笑,聊天烤肉。
女娲族人不喝酒,但会在忘川彼岸花开的季节去采了花来,干燥后制成花茶。他们笑着对屠苏与紫英二人说,这彼岸花茶地上可喝不到。一直灌着两人多喝。紫英瞧着这颜色鲜红,透着扑鼻香气的透明茶水,确实味道很好,与一般的酒与茶都不同。
大家吃饱了,喝了几杯茶,纷纷起来跳舞。女娲族人就同所有云滇地方的少数民族一样,热爱歌舞。没有阳光,便围着营火唱啊跳啊。屠苏生长南疆乌蒙灵谷,自然也会跳。被几个小女孩小男孩拉着去人群中间跳。紫英一旁坐着瞧,看屠苏跳起舞来轻灵矫健,潇洒好看已极,不由微笑。却看屠苏跳着跳着来到自己面前,笑着对他一伸手:“师尊会不会跳舞?”
紫英微笑摇头:“我哪里会。”
他自幼离家修行,便是连贵族家中的宫庭建舞都没学会,上了琼华派,更哪里有跳舞的机会。不过有时候看着夙莘师叔随便跳跳,又被她拉着疯着胡乱跳一通罢了。
“但是剑仙哥哥会舞剑!”风家的小女孩笑道:“我早就想看剑仙哥哥使剑了!一定很好看!”
小女孩一喊,大家就纷纷附和起来。女娲族人不尚武,但对于对面龙渊族人的敬剑爱剑多有所闻。又没见过地上所谓剑仙与修仙门派的弟子,早就对紫英与屠苏好奇不已。青年男女们簇拥着两人,要他们舞剑大家看。
屠苏笑着解下腰间紫英赠他的寂剑涅盘,摆了一个起手式:“师尊。”
这声师尊一喊,女娲族人们纷纷笑着闹着起哄起来。
“唉呀,紫英这么年轻,就已经是你的师父啦!”
“嘻嘻,紫英哥哥好看,屠苏哥哥也好看。”
紫英反手一挥,众人但见银光一闪,刺钰不知何时已被紫英握在手中。他跳入圈子中,大方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两人双剑尚未相交,只这起手一招一式,已是漂亮流畅已极。宝剑双蛟龙,雪花照芙蓉。看得女娲族人们叫好不已。屠苏看紫英眉头舒展得开开,清秀脸庞上放松开心的表情,脸上不觉也微笑起来。
--若是旁人,那怕是自己的师侄,只怕紫英会是恭谨的一个起手式吧。唯有此时放松地围着营火,对着与自己相差没有几岁的小徒儿,才会这样欢喜随意。
屠苏含笑:“师尊,我失了焚寂,怕要打不过你。徒儿招式若有不对,望师尊赐教。”
紫英眉锋一挑:“你只管放开来施展。”
二人眼神交会,同时使出玄真剑诀与三才朝元,默契合拍得没有半丝缝隙。时而各自舞剑,时而双剑相交激起银亮剑光。营火光芒为剑气所动,时而明焰时而微弱。银白青蓝,人如剑影,剑如疾风,点点剑光又如满天落花,包裹着剑光中两个俊秀轻捷的人影。紫英一路舞下来,从化相真如直到千方残光。屠苏亦挥出空明幻虚剑,两人飞身而上半空,剑光受两人真气所激升上天空,好似在无垠的幽都夜空中绽起灿烂的烟花。
--那一场天墉城千层阶梯下的师徒之战,也是这样呢。只是当时师尊神情肃穆,眼底悲痛一闪而逝。此时的紫英却面带微笑,身形轻灵潇洒。全身都是那活泼泼喜悦气息。
--不知是因剑舞欢快而兴奋呢,还是因为爱剑习剑之人终得一剑道上知己的畅然。两人不论舞剑或并肩而战都是如此默契。
千万剑光在幽都空中相交,激起无数清脆的叮当声响。好似万种钟磬齐奏。剑魄琴心,不过如此。

两人落地时,屠苏便向紫英行了一个女娲礼。女娲族人们都拍手喝起采来。紫英方收好了剑,却见旁边几尺处一个女孩捡起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泥人,走上前笑道:“紫英哥哥,你的泥人掉了。”
屠苏脸色一下便黑了黑。女娲族人们却都纷纷大笑起来。紫英不明就理,连忙收起泥人。却听旁边不论是老婆婆,大婶还是少女们,都纷纷笑问:“这泥人可是你买的?是要送给哪家姑娘?还是哪位姑娘送你的?”
紫英心下就知道不太对了,脸上微微一红:“是我见这泥人可爱,自己买下的。莫非泥人在此地有何特殊之意?”
“哎,你竟还不知道?女娲娘娘捏土造人,因此在幽都,如果亲手捏一个,或买一个泥人送给对方,就是求亲的意思。”
“……”
紫英抬首寻找屠苏的身影,正看见屠苏朝他走来,附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师尊撒得一手好谎。把我送的泥人乱丢,却是何意?”
“……!”
紫英惊讶地望着他,只见屠苏提着寂剑涅盘,往营火中央走去:“我要用寂剑串烤肉,师尊吃不吃?”
紫英脸色一黑,上前一把抓住屠苏的手。这个逆徒,果然知道怎样才能最大限度激起他的怒意。
屠苏回头,只见紫英一脸怒容,片刻后咬牙道:“……你、敢!”
屠苏拉着紫英就往另外一边的女娲巨像走去。他特意绕到了女娲巨像身后,才回头笑看着紫英。
“…师尊息怒。我…”
紫英没好气地把泥人塞回他手上。屠苏一愣,心彷佛一下子沉到了地界无尽深渊,连话都说不好了:“我、我不是…不是有心唐突…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还不是赠了我宝剑!”
“……”紫英转过身去:“…你且看那泥人。”
屠苏依言垂头,手指轻抚泥人身躯,察觉到了上面残留的一丝术法痕迹。这才顿悟两人方才使空明幻虚剑时身在半空,这泥人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焉有不碎裂之理。想是紫英事前怕泥人易碎,早就珍而重之地先用防御术法将泥人保护好了,是以这泥人虽从高处摔下,破了那防御术法,泥人本身却完好无缺。
“…师尊!”他惊喜之下上前拉过紫英,果见紫英脸上微微泛红,摇头道:“休得胡……!”
屠苏忽然凑上去,在自家师尊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好软……
紫英惊得推开他,连退了几步。屠苏见他要退到了悬崖边,忙上前一把揽住他腰:“…别掉下去!”
紫英这下更难堪了,前有逆徒后有悬崖,如此姿势他推也不是,退也不能。他脸还有些红,薄怒神态看得屠苏心中一荡。
“…还不放开!”
“……!”
屠苏松了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眼见师尊甩袖便走,屠苏看了看手中泥人,忙追上去喊道:“师尊—泥人!”
紫英走得更快了。

屠苏一路追着紫英回到了居所,入了卧房。紫英刚刚放了剑匣回过身来,便被小徒儿一把将泥人塞入怀中,又因为屠苏用力太大,顺势将他压倒在榻上。
“……唔!”紫英腰背猛然撞上床榻,吃痛闷哼了一声。唇上随即传来柔软触感。屠苏凑了上来,食髓知味般又开始啄他。
--是真的啄。屠苏小心翼翼地品尝着自家师尊柔软而薄的唇,彷佛怕辗碎了什么。紫英忍不住举手扣住了屠苏后脑毛茸茸的脑袋,用力按下。
这一下直如天雷勾动地火。紫英只觉这孩子放胆吮吸起来,二人唇齿纠缠良久,直到紫英轻轻推了推,屠苏这才放开他,爬了起来。
“……”紫英还躺在榻上,眼看屠苏站在那儿望着地面脸红,不由一阵无奈。他刚才被压着半晌,腰还有些酸痛,挣扎着要起身时屠苏才恍然醒来,伸手拉了他一把。
“师尊…你的腰…”
紫英也是脸红,摇头道:“无妨。”
使剑之人,哪那么脆弱。

两人一齐发愁地望着床榻。夜已深沉,这觉还是要睡的。可他们自从在这一家借住下,便只有一张床榻。也自来是同榻而眠。
还是紫英先反应过来,二话不说,也不解衣,上榻便侧躺下。屠苏站在那儿一脸无辜地望着他:“你以前至少会先脱下剑服的…”
紫英索性闭目不理他。屠苏灭了烛火,在他对面侧躺而下,手自然地搭上师尊腰上,微微偷笑。紫英想了一想,也把手伸过去搭在屠苏腰上。
紫英心想左右两人也无睡意,便手捏咒诀,放了一个宁心静气的咒法。屠苏心智坚定,却是用力看住了他,以心神与咒法相抗,不愿闭眼。只见紫英微微叹气:“…再不睡觉,你便下去地上睡。”
“……”屠苏乖乖闭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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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清風明月 于 2018-6-6 11:16 编辑

11。不如休去
二人同乘一剑,降落在青鸾峰上时,就见菱纱与天河迎了出来。
“紫英!”天河虽然眼盲,听声辨位却极是准确。且紫英与屠苏明明是两人,天河却能分辨出哪一个是紫英的气息,跑上去便一把抱住。紫英僵了一下,内心相当无奈。刚才在天空中被屠苏从背后抱着,现在才方脱离,又被天河一个熊抱。抬眼看向屠苏,只见屠苏也正挑眉望过来,嘴角微微挑起,似是在看自家师尊笑话。
紫英一甩袖子就推开了天河。
“小紫英!”菱纱笑语吟吟走过来。只是脸色更见得比先前更苍白透明了些。紫英从怀中取出火灵珠,微笑:“菱纱,看这是什么?”
菱纱瞪大了眼睛,用手捂住了嘴巴。她早见过土灵珠与水灵珠,这下见了火灵珠,自然能认出。
“紫英,你…!”
紫英上前将火灵珠交到菱纱手中,看着她因为这珠子散发的暖意包裹全身,脸色红润起来,原来因忍受着寒气而时常皱着的眉也舒缓下来。紫英也觉开心放松下来。终于缓下了一口气。
“紫英!”菱纱忽然一把抱住了紫英,将头靠在他肩头哭了起来。
--虽说她一生明朗欢快看轻生死,但到底这忽然得了救赎的感觉,任谁也无法不激动喜极而泣,何况是紫英为了医治她千辛万苦终于寻得了火灵珠。
天河走了过去,张开双臂一把将紫英与菱纱都抱在怀里,三个人竟这样抱着一起流泪。菱纱把紫英抱得越发紧,一边啜泣,一边用力道:“小紫英!你还是这么瘦!不许再为了我跟天河到处奔波了,在这儿住下,好好陪着我们!我们三个人再也,再也不分开!我也要健健康康活着,看你们两个头发都白了,野人老得走不动,小紫英成了剑仙,我才要走!”
天河也流着泪,拼命地点头。毛茸茸一头乱发擦着紫英与菱纱脸颊。紫英也哽咽着,低声道:“我答应你们。”
屠苏在一旁看着三人,不觉动容。良久,看三人从激动的情绪中缓过来了,才缓缓走过去。紫英一回身,竟然也抱住了他。
屠苏愣了愣。紫英想起昨日之事,尴尬地放开了他,欲言又止。屠苏见他如此,微笑摇了摇头:“师尊,什么也别说--”
“啊!我们都忘了屠苏!”菱纱快步走过来,倾身看着屠苏:“你跟紫英去了那么久!到底是去哪取了火灵珠,有没有碰上什么危险?”
“火灵珠便在幽都附近,鬼城之中。行程耽搁,未曾受伤。”屠苏答道。
菱纱狐疑地看着他,那眼神是在说:你跟小紫英都是一样的个性说这话本姑娘才不信。她盯着对方半晌,忽然猝不急防扣住对方腕脉。她本意是想探测,不料屠苏身中业火残余,菱纱身上寒气又极盛,登时冰寒之气如高处水直流而下,自然冲入屠苏气脉中,直激得他打了一个寒颤,退了一步。望舒宿主对寒热何其敏感,登时就察觉到了。菱纱脸色阴了下来,回头又抓紫英手腕,紫英正要让开,不料菱纱动作快极,紫英亦闪避不及,给扣了个正着。菱纱一按紫英脉门,却没有像屠苏方才的异相。这才放下心来。
“屠苏。”菱纱正色看着他,道:“你受了什么伤,从实招来。”
“小伤而已,已无大碍。”
“你们…!”菱纱恨恨地双手握拳,狠狠咬牙:“受伤就受伤了,还不肯说!你学紫英什么不好,偏学他这闷葫芦的性子!”
“屠苏,你,你受伤了。”天河摸着脑袋,走上前去,将手搭在屠苏肩头:“是不是…是不是为了保护紫英…”
屠苏摇了摇头,又忽然想起对方看不见,正要开口,不料天河本来直觉敏锐于常人,早就感觉到了,笑着说:“屠苏你别说了,一定是这样。你跟紫英都不坦率,问你们也没用。你们是不会说的。”
紫英摇头:“菱纱,我们真的没事…先回屋里去。”
“天河,菱纱,可吃过午饭?”几人方在木屋中桌边坐下,紫英便问。菱纱一拍桌子:“这话该是我先问。你们飞了一早上,肯定还没吃东西!看本姑娘下厨大展身手--”
“菱纱,”天河在一旁无辜地道:“平常都是我烤野猪肉给你吃,紫英炒两样菜都比你弄的那些好吃…”
“野人!你!本姑娘厨艺再差,小紫英也没嫌过我!总比你只会烤猪肉还逼着紫英吃要好!”菱纱被戳了痛处,跳起来敲了天河脑袋一下。接下来两个人又闹得没完。紫英看着两位挚友胡闹,笑着无奈摇头,正想要起身出去外边炉灶旁弄些吃的。不料身边方才坐着的屠苏已经没了人影。走到外面,正见屠苏切好了菜。一手挥出了炙炎术,正中灶炉。这是要提前起火热锅。
“师尊出来做什么?”屠苏笑问。
屠苏本就生得昳丽无双,这一笑更是摄人心魄。紫英心想。但屠苏并非妖物,除了对他动心的自己外,他还能摄谁的心魄?
屠苏瞧见紫英发呆,不由好笑。三百多岁的师尊可是从来没露出过这样迷茫的神情。
他搂过自家师尊,在紫英鬓边轻轻一触即离。
“!!”紫英忽然意识过来两人在做什么,忙推开屠苏,清秀面颊微微晕红:“你!休得胡闹…”
屠苏好心情地继续在热好的锅中加油,放入切好的小葱,一面道:“好香。”
原来师尊这么年轻身上就有仙人的香气了呢…
紫英脸上发烫,决定回屋去不要理这个逆徒。
不料木门呼地一声被打开,天河跑了出来,叫道:“菱纱!我们只顾着吵架,紫英跟屠苏都开始做菜了!”回头又对着屠苏跟紫英道:“你们等着!我去抓鱼给你们加菜!”
菱纱走了出来,一边笑道:“小紫英别这么劳碌命。屠苏受伤刚好,不要这么辛苦。咦?紫英你脸怎么这么红?”
她说着,看两人都不言,紫英更是一甩袖子转过身去,她不由笑起来:“我跟天河吵架是常事,我们在屋里吵,难道你们在屋外也吵啦?”
“……”
“……”
“让我猜猜,小紫英为什么生气…难道屠苏你用宝剑切菜了?”
“……”
屠苏早已经受不住自家师尊被菱纱一口一个小紫英的喊,又见紫英在菱纱身后不高兴地瞪着他。他回过身去炒小葱,一面忍笑忍得肩头发颤。

***

午饭过后,紫英看得菱纱因佩带火灵珠之故,脸色越发红润,似个没生病的常人一样,便描述给天河听。野人开心起来,高兴得四处乱转。又各抱了紫英跟屠苏一下,弄得两人不知所措,菱纱掩嘴偷笑。山中不知岁月,下午的时光不外乎是菱纱跟天河打打闹闹,紫英拿着一本铸剑手札安静地在树下看,屠苏跪坐在他旁边,请教着一些铸剑上的问题,师徒俩竟然如在天墉城时那样授起课来。屠苏又是极认真的好学生,学得又快,举一反三,紫英指点起他来也觉心神舒畅。
“喂!你们两个,太阳都快下山啦!还在上课?”本来跟天河坐在悬崖边看云海的菱纱站了起来,朝他们挥挥手。紫英微笑着掩卷,对屠苏道:“我们四人曾答应彼此,以后都要一起看日出日落…”
屠苏点点头,心想师尊以前在天墉城,也喜欢看云海,看日落。他想起当时他才是九岁的小孩子,跟在师尊身旁,人小看得日落西山,跟师尊说太阳不见了。师尊那时比他高出好多好多,说太阳还在。小屠苏噘起了嘴: 师尊乱说,我已经看不到太阳了。
紫胤想了一想,便把他抱起来,与自己同高,让他看已经隐了一半的夕阳。

“梦璃!梦璃!快点出来啊!”屠苏的思绪猛然被菱纱的高呼打断。只见菱纱站在崖边,一手放在嘴边对着木屋喊。过不多时便见梦见樽抱着箜篌微笑走了出来。
紫英与屠苏走到崖边,在天河与菱纱身边坐下。青鸾峰上夕阳无限好,落日映得天边一片嫣红,晚霞中更有靛蓝暗紫的纹路,如仙女的彩衣,煞是好看。
梦见樽走了过来,抱着箜篌在紫英身边坐下。菱纱见了,又是摇摇头:“梦璃就喜欢跟着紫英。有时候害我跟天河满山的找,她却原来是跟着紫英在树屋里,陪他看书。”
紫英柔和地看着梦见樽幻化的故友面容,低声道:“梦璃。”
梦见樽把箜篌递了过去。
菱纱拍手笑道:“太好了!紫英又要弹箜篌给我们听啦。梦璃跟我们游历那么久,都没教我们弹琴。偏偏就只教了紫英你!可见是对你特别不一般,真真偏心!”
紫英摇了摇头,抱了箜篌在怀,却低头沉思着,良久,又继续看着夕阳,似是没有想好该弹哪一曲。梦见樽便也静静坐在旁边等待。一人一樽,不言不动,又都生得极是清秀漂亮,夕阳下倒似成了一幅画一般。旁边菱纱叽叽喳喳给天河描述着落日的景象,身体好起来话也多了起来。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一轮明月升上夜空。
今夜,是满月。
紫英望着天上一轮银盘,忽地便想起在幽都时的情景。天上银河流过,而身边有人拉着他逛遍了两个部族,孩子气地就是不肯回去休息。还认真专注地坐在铸剑炉旁听他讲解铸剑之道,不时微笑望着他…然后他们阴错阳差地互赠了女娲族人与龙渊部族的定情之物,之后事情就如野马脱缰,鬼使神差似地,他到如今都没回过神来。
可一场好梦,如今也该醒了。
紫英正在出神,不防身边屠苏凑得近了些,低声笑道:“师尊生得这样的人品,不知引得多少佳人倾心。梦璃前辈,红玉…将来不知还有多少?便是弟子也无法不…”
“……!!”紫英吓了一跳,忙伸手摀住了屠苏的嘴。天河菱纱两人就在旁,这逆徒怎可如此大胆。
“……”屠苏眨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紫英。而紫英回头,看那夫妻两人双手交握,草地上一处同眠,不由松了一口气。屠苏伸手过来,握住了他还握着箜篌的手。
“师尊,师尊。”屠苏撒娇似地喊了两声,凑得近了些。
“不要胡闹。”紫英板起了脸。他别过头去,片刻后淡淡道:“你明早便下山去吧。我便当这两日的事情从没发生过。”
屠苏一愣,心直沉了下去,一片冰凉。而后他轻轻问:“师尊不喜欢我么?”
紫英摇摇头:“如此于礼法不容。请恕紫英不能允你。”
春夜里的青鸾峰浮动着野花的香气,月光衬得紫英脸色越发莹白如玉,好看的眉微微蹙起。
“……”屠苏将紫英搭在箜篌上的手握得更紧,低声道:“师尊虽端严自持,却不是拘于礼法的迂腐之人。若你当真不允,早就手起剑落。屠苏这只手,如今怕已不在肩上了。”
紫英默然不语。屠苏是知他的,恐怕难以搪塞。
“我还要去寻治天河眼盲之法。”他终于缓缓道:“天河眼盲,是因为天罚。我如此违抗天命,去途势必多遇险阻…”
“所以你不想拖累我,便要我离去?”屠苏忍不住接道:“…我自幼身世坎坷,寡亲缘情缘,煞气缠身不为人喜。只有你…只有你…”他说得激动,语无伦次起来,最后他别过头去,望着天上一轮明月:“你曾言过,天高地广,心远即安。但我后来才知,天地寂寥,人又是何其微渺。纵有漫天月色,皆只系于一人…若是无有你,长夜漫漫,我此生,早已被无尽黑暗所吞噬。从前每逢朔月,唯有仰赖师尊清气,方能压制我体内滚滚凶煞…”
“朔月?”紫英另一只手过来覆盖在他手上,关切地问:“你如今,可还需要以清气压制体内凶煞?”
屠苏摇头:“解封之后,我已可自如掌控煞气。从前那般痛苦,是因为封印之故。”他恍然明白紫英之意,便不愿多说,恶狠狠盯着他:“是不是如果我说,需要你帮助我寻找根除体内煞气之法,你便不会赶我走?”
紫英一怔:“若能助你,我自是…”
“我之所以力量远超常人,皆因为此凶煞之力。煞气不死不灭,是因我一半魂魄乃焚寂剑灵之故,用不着根除。”屠苏抬眼看一眼天河与菱纱,见他们都仍睡着,便低声道:“你只顾着照料友人,为他们,为门派,甚而为天下奔波…那么你自己呢?”
紫英温和地望着他:“修仙问道,无悔无憾。我怎么没有想过自己?可你若是情念入执,教我如何能安…”
屠苏怔了怔,却是安静下来。良久,他轻声道:“师尊的意思,是与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了。若要太子长琴看透情念,不妄入执,那他便早已是太上忘情的真仙,不会被贬入凡尘。你若一意求仙问道,我不阻你仙途就是。”
紫英摇头:“我绝非此意。屠苏知我,有若多年至交,何来末路道不同之感慨。未修仙道,先修人道。人无七情,岂不如同草木一般?我为证道,不为飞升,否则岂不一样是入了执念?”
“那么,你可愿为我沾染一番尘世因果?”屠苏执着而热切地凝望着他。
紫英只觉周遭空气忽然躁热了起来,他呼吸变得急促,之前准备好的话,想好的决定,都在这孩子热烈眼神下溃不成军。他,终究并非太上忘情。
屠苏倾身过去推他。紫英坐在地上,后退不得,只得往后倒在柔软的草地上。箜篌落地,发出沉闷而温柔的崩鸣之响。屠苏压在他身上,二人即使隔着衣料也觉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令彼此燥热难耐。衣衫错落间肢体斯磨,唇齿交缠,缱绻流连,吻了良久只是不餍足,心下皆是一片温柔醉意,不知今夕何夕。

梦见樽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隐去了身形。

直到听见不远处微微响动,紫英才心下一惊,推了推身上的屠苏。屠苏会意,爬了起来。紫英尴尬地撑起身来,只见几尺外菱纱揉着眼睛坐起来,好像还朦胧未醒。紫英赶紧趁着此时整理好衣衫,又把箜篌抱回怀里。屠苏笑了笑,走去旁边摘了一片草叶,对折起来。

“师尊,”他来到紫英身边,笑道:“剑魄琴心,愿与师尊合奏一曲。”

青鸾峰上住着的三人都不知道原来一片叶子可以发出如竹笛一样的声响,吹出这样清澈悦耳的曲调。
菱纱睁大眼睛看着屠苏,低声道:“真是紫英的徒弟…屠苏竟然也精通音律。”
屠苏吹出了一段引子,紫英手中箜篌鸣响,似也熟悉这个曲调,一时箜篌流水,吹叶悠悠,奏的正是《春江花月夜》。曲调哀而不伤。于岁月轮转,窥见天道之余,仍执着人世之情…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菱纱和着曲调轻轻唱起来。
天河愣愣地望着夜空,低声道“这首诗的意境好美。菱纱刚刚给我讲完夕阳,又有紫英跟屠苏给我说月亮…真好…”
菱纱笑着:“是我唱给你听的。笨野人!”
天河笑着搂过妻子:“我知道菱纱最好了!”
菱纱一惊,推开他,嗔道:“紫英跟屠苏在旁边呢!”
天河摇摇头:“他们是在旁边。可根本没有看我们呀。菱纱你听,这曲子很不一样,他们都是用心在弹箜篌,吹曲子。眼中心上,只有对方,注意不到我们的。”
“你又知道…咦?”菱纱回头看紫英屠苏二人,只见那两人果然没往这边看。再听箜篌叶笛,其声幽幽,竟是交织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之意。
野人天真,可就是因为心思纯净,可以闻到,或听见一些旁人无法听闻的声响气味。自从眼瞎了之后,听觉就更是敏锐。
菱纱心思何等机敏之人,听了这暗含情意的曲调,又想起白天紫英脸红的样子,屠苏开心的模样…她一拍脑袋,彷佛明白了什么。
“天河…你,你是说…紫英跟屠苏…那…那个?”
“嗯。梦璃说只有女孩子才可以嫁人。可我听这曲子,觉得紫英…应该会想嫁给屠苏吧。屠苏那么像他,那么懂他。又帮他,帮了我们这么多…”
“噗。”菱纱拉了天河起来:“回屋回屋。咱们不要打扰了他们。”



12. 直是少人行

青鸾峰上,夜已深沉,一轮明月悄悄升上中天。紫英与屠苏侧躺在悬崖边草地上,彼此交握着双手,有若方才天河菱纱夫妻二人执手安睡一般。只是此时两人谁也舍不得闭眼,都只是脉脉含情地望着对方,描摩着心上人好看的眉眼,摩娑着情人柔软的手指,有如天下所有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一样。

莫叹良宵短,只恨情丝长。

“师尊只是看我做什么?”屠苏勾起唇角,笑问了一句。
紫英想了想,温声而缓慢地道:“屠苏生得真好看。”

…意外地坦率。这真是自家那严肃端凝的师尊么?情话不说则已,若是一说,简单的一句话,也使屠苏只觉胸中好似有几百只蝴蝶在飞舞,喜悦不已。
他忍不住靠得近了些,与紫英双膝脚背相抵,又凑上去在那白玉也似面颊上一吻:“师尊也很好看。”
紫英微微笑了笑:“却不知尊师是何等遗世独立的天外飞仙,令你如此神往。”说着闭上眼。

屠苏不住吻他眉眼:“他生得与你一模一样。除了头发眉毛是冬天新雪一样的纯白,月光一照,彷佛泛着冷光。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像是银星晶魄。”
紫英似乎有些痒,往后缩了缩,低声道:“我与他定是不一样了。”
“嗯。”屠苏忍笑点点头:“他不会如你一般,吃自己的醋。”
紫英睁开眼来,好看的眉一蹙,轻声道:“…胡闹。”
“师尊才是胡闹呢。”屠苏笑着,轻轻摩娑着紫英手上与自己一般粗糙的剑茧。少年时候,只能趁着师尊睡着时偷偷摸一下。现在总算是可以光明正大地…

一里外的树林中忽然传来什么野兽的叫声。却一点也无凶狠之意。两人自然也无甚戒心。只是那野兽叫个不停,足足叫了半炷香还不厌倦,可以说是非常扰人清梦了。
屠苏便笑:“师尊,这是什么野兽在叫?”
紫英自然也是听过云天河春天打猎时模仿母猪叫声来吸引公猪上门的,便道:“是山猪。”
“哦。”屠苏又睁大眼睛天真地问:“牠为什么叫个不停呢?”
紫英闭了眼不回答。
“师尊,你说嘛!”
“…我不知道。”

屠苏扣紧了紫英手指,笑着:“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师尊明明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呢?”
紫英睁开眼,眸子中有些气恼神色,脸上也微微有些红晕:“你若想知道,何不自去问牠。”
“哦。”屠苏点点头,若有所悟。又伸出食中二指在紫英唇上轻轻一点:“问你么?”
“你…!”紫英气恼之下,差点翻脸。而屠苏尚自一脸无辜:“若我问你,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紫英觉得有些热血上头,脑中一阵阵晕眩,也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最后索性闭眼不理这个逆徒。
屠苏手指继续在紫英唇上摩娑徘徊,显然打定主意扰人清梦:“师尊不说,今晚就不要睡了…”

紫英再忍不住,翻身坐了起来,生气地看着他:“要说回屋去说!”
“当真?!”屠苏一个鲤鱼打挺也坐了起来,心下一阵狂喜。真不料紫英能如此主动。
紫英话一出口,却当真是悔青了肠子。真是一失言成千古恨。古人诚不欺我。
…可当此情况他也不能再躺下装睡了。
算了…男子汉敢做敢当。再说了,慕容紫英总是承君一诺,生死为轻的。
他很是凌乱地站了起来,往树屋走去。屠苏一面偷笑一面跟在他身后。紫英走上树屋,进了屋却立刻要反关屋门。屠苏早就防他这一招,眼疾脚快上前一步顶住了门,急道:“你不让我睡觉了。”
紫英怒道:“你明明知道…却来问我。既然称我一声师尊,这问题你答不出来,不许进门。”
“师尊说过进屋去说的!”屠苏无辜地看着他。
“…………”
“师尊,让我进屋,我就告诉你…”
紫英扶额。进屋了估计就来不及了。可自己刚才明明说过进屋去说的…
屠苏趁着紫英愣神,迅速窜进屋内,反手关上门。随即把紫英推到窗边,不住吻他。
“唔…”片刻后,紫英真是被他亲得有些神智迷糊。待得反应过来,身上衣衫都被扯得凌乱。屠苏在他身上蹭个不住,春夜里的空气彷佛更燥热了。
“……”也罢,且随他去吧。紫英破罐子破摔地想。腰间一松,衣带与束腰被屠苏随意扔在地上。那孩子紧接着凑上来又吻他脖颈。
“休…休得胡闹。”
“这就算胡闹,一会儿怎么办…”屠苏一面说,一面手往下探去,握住了紫英也已是勃发的地方,惹得对方轻轻抽了一口气。
屠苏抬头,见紫英双颊晕红,正难堪地转过头去。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紫英生得英挺秀拔,那一处也是修长秀气。他只轻轻握住一抚动,便听得紫英一声闷哼,转过来望着他。屠苏不由吃惊—紫英这一声呻吟中殊无欢快之意,好看的眉微微蹙起,牙齿咬得嘴唇泛白。
屠苏立刻停了动作,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家师尊。
“疼。”紫英轻声说。
“你…”屠苏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开口。他手还握着紫英那处,能感到它动情的饱涨坚硬,与自己此时一般无二。可是…
“你从不曾自己抚慰…?”他还是问了出来。
紫英摇了摇头,似是觉二人此时情状太难堪,转过头去轻轻调息片刻,才低声道:“两仪清心咒。在与你…这般…之前,我确实不曾…”
“……”屠苏觉得自己彷佛做了什么罪孽深重的事情。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家师尊虽然温柔但很是禁欲,整个人凛冽有若霜雪,洁净无瑕。如此这般心性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从紫英口中亲自证实,毕竟更加…
“耽溺情欲,于修道无益。”紫英似是好不容易调匀了呼吸,又说了一句。
“你!”屠苏忍不住笑起来:“师尊!这种时候,你还对弟子说教!”
“你我已是…这样,莫要再如此相称。”紫英皱眉:“我倒不知如何教出你这般徒弟。”
屠苏控制住了想扶额的冲动:“不是你教的…你年少时,便不曾看过话本?”
紫英回想了一下:“…少时门派中,有师兄师姐,师侄们会瞧这些。我知那种书最是移人性情,于修道有害无益。不曾看过…”
“他们便不会教你看?”
“胡闹…”
“噗。”屠苏还是忍不住想笑。紫英此时一副难耐情欲,双颊晕红的模样,偏偏还一本正经地说教,只教人越发想逗他。
“我…自幼入道清修,门派中师兄们年岁比我大得多,自是不会拿话本与我看。却有不少年岁与我相仿的师侄,我与他们不甚亲厚,更有督导之责…”
“我知道,你时常得端着师叔的架子,做好榜样…”屠苏笑着:“更有甚者,便是同门,也多忌妒你天资根骨远胜常人。你在门派中,便更加孤单了。”
紫英点点头。屠苏便凑上去吻他唇角,又在那柔软薄唇上辗转斯磨。紫英此刻欲望仍被屠苏握在手中,偏屠苏不知是怕又弄疼他还是怎地,只是握着不肯动。他难耐地挣扎了一下,在绵密的亲吻间隙喘了口气:“倒也不全因为天生资质…或许亦是因我多年禁欲,道基稳固,进境自然比同门快上许多…”
“……”屠苏此时停了动作,不再撩拨于他,待得反应过来,瞬间觉得自己更加罪孽深重了。他将额头抵着紫英的,二人吐息相闻,低声问:“那我…这样,会不会坏你道基,损你修为?”
紫英摇摇头:“无妨。既已动情,再强自压抑,只是更易入了心魔。”
屠苏怔然看着紫英,那黑曜石般漆黑漂亮的眸子里,平日冷冽神情此时已完全化为一汪剪水柔情,深得要把他淹没在这温柔乡里。好一个道法自然…他竟是不知紫英动情时是这般模样…
紫英忽然伸臂抱住了他。
“……!”彷佛明月入怀,光明柔软,如此美好。让他恍惚怀疑这是一场太美妙的梦境。扑面皆是紫英柔软的发,鼻中皆是师尊身上令他无比动情的冷香。

他只觉头脑一阵发热,迅速地解开衣带,亦将紫英身上最后一条衣带扯落。二人下裳落地,紫英但觉自小腹以下全暴露在冰凉空气中,忍不住给激得啊了一声。屠苏紧接着在他腰上一按,二人的火热便贴在一处。
“…唔!”紫英脸上通红,舒服得呻吟了一声。他将屠苏抱得更紧,只觉从来没有如此口干舌燥过。
屠苏一手握住两人同样滚烫坚硬的欲望,便摪动起来。紫英大口大口地喘气,先前些微的疼痛早已退去,从下腹阵阵蒸腾而上的快感却让他舒服得几乎丧失神智,腰也难耐地扭动起来。
“屠苏…慢…慢一些…啊!”
紫英叫出声来才知他声音都已变了调,在这春夜中令人听了都要羞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呵,真没想到…师尊这个时候,是这般样子…”屠苏手上反倒加快了速度,笑道:“别想着调息了。想叫便叫出来。”
“你…胡闹…啊…”
紫英忍耐不住地一仰头,白皙项颈扯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屠苏一俯身便吻了上去,对方越是喘息他便吻得越发凶狠。紫英只觉全身被情欲蒸腾着,被吻过的肌肤更彷佛灼烧起来。
他不知被这种极致的欢腾折磨了多久,直到头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眼中如炸开漫天碎星。身下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
他将头靠在屠苏肩上,不住喘息。全身力气彷佛都已耗尽。
屠苏已然停手,二人静静依偎着。片刻之后,紫英才回过神来,低头一望。只见屠苏手中握着两人那处,手上溅了白浊,连二人的小腹上也沾了些许,尚自黏腻地往下滴着。紫英脸瞬间红透,又发现屠苏那处仍是坚硬挺立着,不由抽了口气:“你……”
“师尊,还没结束呢。”屠苏笑起来。抱起紫英几步走到榻边,轻轻放下。紫英刚反应过来自己被徒弟抱上了床,脸上一红,要说些什么,屠苏却压了上来,折起他双腿。
“……!”紫英身后完全暴露在对方目光中,不由羞耻得挣扎起来,连忙抓住屠苏双手:“等等!你…要做什么?”
“…噗。”

月明星稀。青鸾峰上的野猪,竟是叫了一整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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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6-6 11:18:20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在看的亲们多留言冒泡啊…圈冷作者默默地写文好寂寞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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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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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2:11:58 | 显示全部楼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太贴到论坛来啦!!告诉我,一定会填完的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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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填填,傻白甜!  发表于 2018-6-6 1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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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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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6-6 12:36:4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么多年了竟然还能看到这篇文,震惊脸,千言万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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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惊不惊讶开不开心  发表于 2018-6-6 1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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