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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紫] 【原创】【玄紫】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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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9 14:07: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最近要出本子了,把文搬过来w
长篇,简单来说就是仙剑四游戏剧情,但把很多天河与玄霄的互动改成了紫英与玄霄。然后玄紫谈恋爱。
文慢热。前面着重描写主角四人组感情,想只看玄紫的话从15章开始看。
正文开放式结局。番外玄霄x师尊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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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14:08: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 少年行

1. 还依水光殿,更起月华楼
入夜的琼华宫外,两个姑娘一个野人放松地或坐或躺在草坪上,任高山顶上徐徐夜风吹拂脸颊,吹起他们新换上的仙子一样的飘飘白衫。丝毫没意识到偌大的门派内入夜后无一人在外走动,而他们这么大剌剌躺在外面有何不妥。
“哎~呀~上了一整天的课,累死了。”菱纱躺在地上,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吸了吸饱含清气的夜晚微凉空气,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梦璃抱膝而坐,偏了头微笑,看着挚友慵懒的样子:“是啊,这一整天几乎都没有与菱纱和云公子说话的机会呢。”
“紫英师叔说新入门的弟子要学的东西多,可就是没想到有这么多。”野人躺着两脚大张,抱着头看天上星斗,相当无辜地道:“卯时上早课,然后是道经课,午后是师叔授课,然后几时是晚课我忘记了…”
“申末。”梦璃微笑提醒:“上完晚课,就可以吃饭…”
“哦,这样我记得了…”天河很天然地望着夜空,没注意到旁边菱纱转过头来相当鄙视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就知道吃。
“还有一大堆门龟要守。”野人继续念叨:“菱纱,为什么我问师叔什么是”门龟”,是不是门口的乌龟的意思,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我看过人家大房子门口都有石狮子,以为门龟就是大门口有乌龟…”
菱纱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梦璃亦是掩口转头而笑。
“原来门龟就是规矩…而且还有这么多,我都记不起来。真不晓得紫英师叔怎么记得起来…”
夜风微凉,夏鸣虫唧唧叫声与潺潺水声相融,直让人想起了那句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这儿仙苑琼楼近星月,彷佛伸手就可摘取星辰。若非有这么多破规矩,实在是一个好地方…菱纱默默地想。这儿这么多人来求仙,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修成了仙人。想他们来自山下滚滚红尘,之前也都是过着俗家人的生活吧…其实又与上山来生活有何差别。同样是受世俗规范所束。
想到此她不禁看着满天星斗,摇了摇头:“哎,来这儿的人都不容易。不是从小贫苦,所以耐得住清规戒律。就是像怀朔那样是书香世家的孩子,从小家教严格,循规蹈矩。更何况紫英出身皇族,从小君子十诫,三从四德…”
“噗--”梦璃没忍住,笑了出来: “什么三从四德,菱纱你…”
菱纱无奈地挑挑眉:“是呢,都说这样教出来的男孩子君子如玉,我看师叔他是君子如冰块,整天顶着一张冰块脸吓人,可吓不到姑娘我。”
梦璃摇了摇头:“我白日里观察派中情况,弟子们对紫英师叔表面上都很敬重,却不见得人人心底似怀朔璇玑那样,对他真心喜爱敬慕。师叔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或许是如履薄冰,使他的性情变成这样。看他的年龄,也顶多跟我们差不多…”
“所以我说啊,小紫英这个人,真是让人又讨厌又怜惜。梦璃,”菱纱翻了个身,侧着撑起头来看着好友:“我说三从四德可是没错!我们村子里没那些规矩不说,就是梦璃你是官家小姐,也没被这样教养。可紫英他就可怜了。在家就要守很多规矩,六岁被送上山来,也是要守一堆清规戒律,不被养成规规矩矩的小媳妇也很困难啊!”
梦璃已是快忍不住笑了,野人听得有趣,一挺身坐起来:“菱纱菱纱,你快说说,是哪三从哪四德?”
“这个,梦璃比我懂。”菱纱慢慢撑着坐起:“梦璃你说。第一。”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在家从父,出家从师。”菱纱一摊手。
“夫死从子。”
“师死从掌门。”
“妇德。”
菱纱食指点了点脸颊:“说起德行,小紫英敬重师兄、掌门、长老,爱护师弟师侄,这德行太圆满了。”
“妇言。”
“师叔寡言少语,没必要的话绝对不多说一个字。还说谨言慎行有何不好…真彻底没药救了。”
“妇容。”
菱纱一脸的花痴神往:“哎,第一次见小紫英我以为见了仙人,就是没想道仙人可以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实在是漂亮得本姑娘都要羞愧。虽然我听说过慕容家的人都长得美,就是没想过原来这么美…就算老摆着个没表情的冰块脸也还是瑕不掩瑜啊。”
梦璃忍不住掩口而笑:“菱纱,重点不是这个…”
“咳。”菱纱轻咳了一下掩饰过去:“嗯,重点重点。你看紫英,每天都是仪容齐整一丝不乱,束玉冠,着那繁复的长袖剑服,里三层,外三层,他也不热,也不嫌烦…哎哟哟…这仪容再无可挑剔了。”
“噗--”梦璃再次忍笑不住:“那妇功又怎么说。”
“妇功,就是女工。”菱纱胸有成竹:“听说紫英不只是铸剑术得前代长老真传,连给衣饰鞋帽注灵都是巧夺天工。这实在太贤慧了。”
菱纱妙语如珠,一口气说完,似乎还嫌不够,总结了一句:“这样,小紫英不只容貌倾国倾城,养在琼华初长成,又凑齐了三从四德,当可嫁了~”
“哈哈哈哈哈哈~~~”野人再也忍不住,笑得打滚,滚到了菱纱身边撞着她腿,被狠狠拍了一下乱毛毛的脑袋。梦璃则是抱着肚子笑得辛苦。

“你们几人,深夜在此嘻闹,成何样子!难道不知门派入夜禁止随意外出喧哗!”笑成一团的几人猛然听得身后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天河止了笑,僵卧在菱纱脚边。梦璃维持着抱肚子的姿势就地石化。
半晌,菱纱吐了吐舌头。
“……”
“……”
“嘿嘿,那个,紫英师叔啊…”菱纱表情僵硬地回过头来,干笑了两声,看进那双墨玉一样散着寒光的双眸:“我们,呃,只是…聊聊天?”
“……”俊秀而年轻的师叔不言不动,冷冷瞧着她。
菱纱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师叔快过来,坐下一起说话啊。好歹我们刚入门,你又只有我们三个弟子,我们彼此要好好熟络熟络…”
…谁跟你熟络熟络!

紫英眼底写的都是这几个字,一甩袖。菱纱缩了一下,伸了伸舌头。然后轻轻碰了碰梦璃的手肘,小声道:“好凶…”
三从四德是吗?!如此贤慧当可嫁了是吗?!
“梦璃你说…师叔有没有把我们刚才的话听去了啊…”
“菱纱,我也不知道啊…”
“那个,紫英师叔。”天河站了起来,走到两个女孩前面,抓抓头。
菱纱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有野人在是很好的。天河会保护女孩子,有难的时候绝对挺身而出护住她们。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不论再厉害的对方,遇到云野人强大的天然气场,往往也是没办法。
“如果刚才你听到了菱纱跟梦璃说的那些话,我,我替她们道歉。我跟着她们说,我也有错。”天河坦然地道:“可是,我也觉得菱纱说的很有道理。而且她还一直夸你长得好看…”
“……”紫英掩在衣袖下的双拳微微握紧了又松开。他其实现在很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这三人自从入门后一再打破他的下限,每天都刺激得很,实在让人有些…吃不消。
“师叔?”野人搔搔头,一双天然无害的眼睛如无辜的小兽一样望着他。
紫英终于还是一甩袖:“你等言之无聊,不成体统。我不会放在心上。”
菱纱松了一口气,哈哈一笑:“是的是的,师叔大人有大量,不会计较的。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何况师叔出身高贵,堂堂大燕国皇子…”
紫英冷冷瞧着她:“你们几个,立刻给我回房安歇!”
“啊?现在就回去…?”野人哀怨地道:“现在回去房间一个人好无聊啊。只能跟爹爹说话,爹又都不吭声…”
紫英竭力克制着,冷冷瞧着对方。梦璃赶紧拉了一下野人。
“呃,我知道了…”野人摸摸头,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道:“紫英师叔你不也是晚上到处走,否则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查房时不见你,自然知晓。”
天河点了点头:“好。这表示以后师叔天天晚上都会来找我玩啰。那我以后晚上都不会乱跑。等你来找我玩。”
“……”
“噗--”梦璃没忍住笑,又拉了天河一下。菱纱则是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那银铃一样笑声直可从琼华宫一路传到剑舞坪旁的弟子房去。
紫英一甩袖,转身就往传送阵走去。三人尾随在后,一路忍笑。直到了传送阵前,紫英冷脸站在法阵旁,看他们一个一个踏入光圈中,才跟着走入。回到剑舞坪后,又盯着天河回房,看那野人笑嘻嘻地在门口对他摆手:“师叔不用送我了,明晚再来找我玩,我一定在。”
“……”
菱纱拉着梦璃,掩着嘴冲回了两人房间。一关好门菱纱就马上扑在床上,哈哈哈一连串笑声都闷在了枕头里。梦璃站着看她,也是掩口笑得止不住。
良久菱纱才爬了起来,坐在榻上对梦璃道:“有你们两个,还有小紫英,真是太好玩了!如果不是这样,这么无聊规矩又这么多的地方,我才呆不住!”
梦璃笑着点了点头:“嗯,我也一样。”

2。烟轻唯润柳,风滥欲吹桃
紫英小时候与少年时代由于长得太清秀,没少被错认成小姑娘,在家的时候如是,在山上一开始也是。更可恶的是后来不晓得是哪个师姐谈笑中说了一句“紫英师弟一枝花”,从此派中不少年纪大些的女师叔与师姐们就这样对他紫花紫花的叫开了,十分伤小紫英的自尊。还好后来身板长成了也颇高,实打实像个男人。这才是玉树临风君子如玉取代了清秀可爱好生漂亮的评价。紫英人又严肃冷若冰霜,这才少有人敢当面喊他紫花了。谁料今晚又听了那三从四德当可嫁了的胡话,是被气得险些睡不着觉。快要入眠时却又见窗外几尺远的屋内还透出烛光,他眼神一冷,起身披衣走了出去。
天河,菱纱与梦璃由于是他亲自指导,所以住房也被安排得离他甚近。梦璃与菱纱是女子,日常起居紫英不便看顾,就托正法长老坐下执事弟子静语师姐照料,静语向来爱护这个小师弟,也就答应下来。但天河自然是由紫英自己看管了。此时已入中夜,早该熄灯,不知天河何以不睡,别又明早晚起误了早课。
紫英无声无息走入天河房中时,恰见那野人四仰八叉躺在榻上,嘴巴大张,睡得口水都流下来了。紫英微一甩袖,修仙之人就是睡姿也有讲究,多是侧卧而眠,哪有这样乱睡。他想明日定要教天河如何睡觉。
桌案上是云天青的牌位,前面一个小香炉,里面有刚燃尽的香灰。紫英看着,心中一暖,又是心酸涩然,不知父母如今在哪,过得如何,自几年前断了音信,就再也不闻他们的消息。最后一封来信同以往一样只有寮寮数句,说要出远门一趟,嘱他好生修行,勿挂念家里。自是怕他亲缘太深,挂念家中。离家修行好不容易身体健康了起来,恐他回到家会遭夭折的命运。从此紫英想起家人,总想象他们在远方过得很好。却不再能如以前一样,每月写一封长长的信告诉他们自己日常生活的情况。
天河想是点了香跟自家爹爹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吧,所以连灯烛也忘了吹熄。
紫英望望躺在榻上睡得跟个大孩子似的人,记忆中好似有什么温暖而模糊的东西跳了出来:年幼的自己身患喘疾,仰躺着睡梦中也是呼吸困难,有一双柔软的手将他轻翻过去,侧卧而睡,又给他盖上锦被。
母亲秀丽的面容,如今也是模糊了…
入夜的琼华有着霜寒,丝丝冷气由窗口透入。紫英拿了天河脚边的棉被,替他盖上。却见那野人卷住被子蹭了蹭,低唤了一声爹。
紫英微微一愣,吹熄灯火,走了出去。
隔日清晨,暖和阳光照耀着琼华派剑舞坪。微风中嗅得到干燥清爽的草香,夹着些野花的芬芳气息。云野人许是昨晚睡得早,今天也起了个大早,早课时间还未到就来到了剑舞坪上,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正看见菱纱梦璃朝他走来。
“看来云公子昨晚睡得很好呢。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梦璃微笑看着他。
天河抓了抓头:“嗯…昨天跟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然后我梦见爹替我盖被子吹熄烛火…可是又好像不是…可能是一个神仙哥哥…”
菱纱噗地一笑:“唉呀!难不成这昆仑山上真有神仙!”
梦璃微笑:“搞不好真是云叔显灵呢。”
紫英无声无息来到,天河菱纱背对着他没看见,梦璃却见师叔脸上微微有些泛红,登时明白,微笑道:“云公子,昨晚那不是梦,替你盖被熄灯的不是神仙,是紫英师叔…”
紫英仍紧绷着一张脸,心想几人真是言之无聊。
菱纱瞧着越发有趣,嘻嘻一笑:“哎哎哎~快看小紫英脸红了~”
紫英微微甩袖。梦璃看着他微笑不言。好似个长姐看着幼弟。几人也是昨天才打听到紫英年龄不过大上天河数月,还比梦璃小着一岁。
天河很是天然地搔搔头:“师叔,昨晚真的是你啊…”
“……”
天河疑惑地望着紫英。显然不懂得对方无声胜有声的意思。
“笨,小紫英不说话就代表是啦。”
天河先是一呆,随即露出天真幸福的笑容:“师叔~你真好!虽然你很凶…但我现在知道你其实对我很好…是除了爹,菱纱,梦璃以外对我最好的人!”
梦璃掩口一笑:“有些人便是刀子嘴,豆腐心。这话可是没错。”
野人点着头附和:“是啊,爹说过对你好的人不一定看得出来,要用心去体会。”
菱纱背手探身仔细瞧着紫英绷紧的脸,啧啧道:“看不出看不出,紫英师叔你呀,就是整天顶着一张冰块脸骗人。其实内心这么温柔…还会帮天河盖被子。如果我跟梦璃是男孩子,你是不是也要来看看我们睡得好不好,然后替我们盖被子啊?梦璃说我睡觉会踢被子,都是她帮我盖的。”
紫英再也忍不住,猛地一甩袖:“你们这样说下去何时才要开始早课?通通坐下!”
三人已是习惯了他严厉语气。何况经过所谓盖被子事件更是把紫英心软的本性给摸透。当下都是忍着笑慢吞吞盘膝坐下。
紫英冷冷道:“我现在要教你们琼华派入门基本心法。虽是简单的调息,但可强身健体,对日后修行大有帮助。且听我指示调整自己的气息。都听明白了?”
菱纱笑道:“明白明白。”
“吐息引气,宁神静心,如是往来--“
梦璃已经闭眼开始引气。而天河仍大睁着一双眼瞧着紫英。菱纱看了野人这副样子,忍不住就是噗地一笑,又忙用手摀住嘴。
紫英冷然走到天河面前,一甩袖:“还不闭眼凝神调息!看我作甚!”
天河很是无辜地看着他:“师叔你没说要闭眼啊。我以为看着你也能调息…何况紫英师叔你长得好看,对我又好。我看着你就觉得舒服,这样调息应该会比较顺。”
“……”
菱纱忍不住哈哈笑出来,坐也坐不稳地往旁边倒,撞到了梦璃身上。这下梦璃也专心不了了,睁开眼一双明眸望着紫英也是笑。
“还不闭目调息!”紫英一甩袖。是火都要上来了。
天河乖乖不再说什么,闭目努力想要凝神,然而菱纱依然在忍笑。梦璃坐得离她甚近,给扰得根本无法专心,险些也跟着笑出来,幸好勉强克制住。她专注不到两秒,天河又睁开眼,无辜地望着紫英:“师叔,你方才说啥,我忘了…”
“吐息引气!宁神静心!如是往来!”紫英几乎是咬牙狠狠说出这几个字。
“哦。”天河点头,开始闭目专心调息。菱纱看着紫英的表情,又是噗地一声笑,看他瞪过来,又马上闭眼挺腰假装调息。梦璃在一旁忍不住睁开眼看她。
紫英只觉头大如斗。这几人完全不怕他,又根本不服从指导。可放任不管又绝非他慕容紫英的风格。当下一咬牙:“再不专注之人立刻罚去思返谷!”
天河睁开眼:“菱纱,梦璃。璇玑昨天跟我说,去思返谷其实就只是在那儿呆着不能出来,可以看书或静思,风景不错,可有一点最不好的就是没东西吃。但是紫英师叔对我们这么好,一定舍不得我们挨饿。可以求他帮我们送点吃的,对不对…”
“……”
菱纱笑着睁开一双明眸,盯着紫英:“师叔,你说对不对呀?”
紫英一甩袖:“…一派胡言!我绝不会如此!”
“哎,紫英我跟你说。”菱纱话匣子开了就停不住:“这个野人天不怕地不怕,我们上山来的时候遇到山贼他也不知道害怕的。可他就怕一样东西:饿肚子。他只是晚上没盖被子睡觉你就担心得千里迢迢跑去给他盖被,你怎么舍得饿他。”
天河在一旁点了点头:“嗯,师叔一定舍不得!”
“…你们休要以为我舍不得!”紫英冷冷道。
“师叔,紫英师叔。”菱纱柔声唤道。
紫英愣了一下。
菱纱低垂了头,伸手玩着头上两个发髻垂下的穗带:“你别那么凶。我会怕的。梦璃也是,她从小没出过家门,她爹娘从来都不忍心骂她一句,罚她一下。”
“……”
“嗯,菱纱说的对。”天河在一旁附和:“爹说过女孩子是拿来疼的,不是拿来凶的。”
“……”
梦璃看这两人一个狡黠顽皮心存调戏,一个天然呆不懂规矩,实在把紫英欺负得可怜,柔声道:“好啦,菱纱,别这样拿师叔开心…”
“不必多言!”紫英一甩袖:“你等立刻闭目调息。若再多说一句,立刻罚去思返谷!”他心想这几人这样扯下去还没完了。先不说自己被气得要吐血,早课时间也快要过一半了。

好不容易让三人依着指示学完了入门心法。紫英便道:“今日心法便练习到这里。接下来你们几人各使自己惯用的兵器我看,若想习剑也可。琼华派弟子习剑为多,但若要习其他兵器也皆各随其意。你们可自行选择。”
天河点点头回房去取来了望舒与玉腰弓。菱纱嘿嘿一笑亮出了望月双剑,梦璃则微笑抱着箜篌。看紫英奇怪地望着她,便报以礼貌一笑。
“梦璃,何以不取兵器?”
“梦璃的兵器便是这箜篌。”
紫英点了点头:“我见书中有言,少数有异能之人,不但雅善音律,且能以乐音激发杀气,伤敌于无形。只是…从未亲眼见过。”
“师叔莫非以为箜篌不能作为兵器,非要舞刀弄剑才好?”梦璃微笑,手挥琴弦,登时有叮咚乐声流泄而出,摄人心魄。
“紫英…愿闻其详。”
“哇~小紫英,没想到你不只是会凶,会教人。还这么好学,会虚心求教呢。”菱纱把双剑在身后交叉,探身瞧紫英。
“…叫我师叔。”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你也大不了我两岁,跟野人差不多大,梦璃还大着你一岁呢。你现在跟梦璃请教,梦璃就是你师父了。你又是我们师叔,那梦璃就成了我们师公,这样多老啊。所以我们还是平辈相称吧?”
“……”
“梦璃…师公?”天河摸摸头。
梦璃掩口噗地一笑:“瞧你们说的。哪里是请教。只是教学相长。紫英师叔还是懂得比我们多得多。”
紫英点了点头:“教学相长,师公也曾这么说。”他看着三人:“你们几人,谁要先出招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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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14:09:11 | 显示全部楼层
3。有风传雅韵,无雪试幽姿
“我来我来。”菱纱挥动双剑,挽了数朵漂亮的剑花,身法快极,脚下一滑便窜到了紫英面前。紫英微微一愕,心想光是这身法恐怕已在他之上。这三人虽然极是顽皮不守规矩,却都身怀绝技,无怪掌门对他们青眼有加,在门派危急情况之时亦破例收他们入门。将他们交与自己指导,显然是对自己的看重与考验。想到此他更是打起了精神,手微抬之间剑光一闪,刺钰已握在手中,冷然道:“菱纱,凝神。”
“你当我怕你么?”菱纱傲然一抬头。梦璃瞧着挚友傲娇的样子忍不住掩口一笑:“菱纱,莫要轻敌。”
“哎呀,别担心,小紫英心最软了,舍不得伤我的。是不是呀?小师叔?”菱纱笑着,倾身向前盯着紫英。
“勿要多言!凝神对战!”紫英冷然道,斜执刺钰,敛步起手,衣衫轻扬。只这一招,菱纱便呆了一呆,梦璃在旁叹了一声赞。这简单的一招起手式给紫英使来竟如高川流泉,玉树当风,自然顺畅又好看已极,隐隐藏有万钧气势。菱纱暗暗纳罕,一个滴溜绕到紫英身后,伸手探出。紫英见她不用剑,不明所以,往旁让开去。菱纱矮身一探,便在紫英腰间摸了一把。紫英一怔,不知这是什么怪招,冷脸甩袖道:“胡闹!”
“哎,不好玩,紫英师叔你什么都没带,真无趣。”菱纱一摊手:“紫英师叔,你连我第一招“搜囊探宝”都没躲开,怎么教我们啊?”
紫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寻常人看菱纱持剑一定以为她要出剑招,没想她古灵精怪,偏偏先来一招妙手空空。只见菱纱又嘻嘻笑道:“看紫英你平常包得跟个粽子似的,没想到这么瘦,该多吃一点。否则这昆仑山上风大一吹,就把你吹上天去成仙啦~那可真是~瑶台归去…然后那个什么,梦璃我忘了…”
梦璃微笑接道:“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胡言乱语,不成体统!”紫英气得一甩袖。这种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吃豆腐的事他自从十二岁以后还没遇见过。至于十二岁以前…夙莘师叔与几位师姐自然是常做这种事。还扯什么瑶台归去?
梦璃看着紫英黑了一半的脸,有些不忍心,掩口轻笑:“梦璃失言了。菱纱身法极好,师叔须得跟她抢攻。否则她遇见好欺的,总要先搜刮一下再说。”
天河在旁点头:“对,菱纱就是这个样子的。”
紫英冷了脸,一剑斜刺菱纱肩头,仍刻意放缓了劲道。菱纱一手出剑格开,一手却摘紫英头上玉冠。紫英轻巧避开,仗剑斥道:“这又是什么怪招?再不出全力,我如何指点于你?”
“哎,这是我的第二个绝招“凌空摘星”。我看你穿得这么多,打架肯定不方便,想帮你卸冠解带。没想到师叔你穿得虽多,还是这样敏捷,真真厉害!"
天河笑着在一边付和:“对,对,穿少一点打架比较方便。”
“……”
梦璃一面忍笑一面摇头:“菱纱,别这样欺负紫英师叔…”
紫英冷冷道:“韩菱纱!再要胡闹,就换天河上来,你不必学了。”
“好嘛,好嘛,真凶…”菱纱小声道,接着明眸一转,笑道:“紫英师叔,小心啦!姑娘我要放大招了。”
“噗,什么放大招,菱纱你…”梦璃忍不住轻笑,却忽见满天金芒,细密箭雨似往紫英射去。梦璃能看出这是菱纱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以铜钱作暗器,威力强大,甚难避过。以往他们几人遇险,总以这招乾坤一掷化险为夷,此时见菱纱使出,不禁秉息。
紫英暗赞了一声,御气于无形,化剑护身。五灵剑光将蓝白剑服的青年环绕住,紫英凝神以气御剑,铜钱碰到了剑光,纷纷倒飞回去。菱纱惊呼了一声,挥动双剑格挡,叮当声中剑影连绵不断,剑意却在无数铜钱强劲势道撞击下渐渐滞涩起来。紫英瞧得清晰,待得菱纱力尽时,挽剑而上,挡下余下的铜钱。
铜板散落满地。菱纱半跪下来,犹自喘着气。这大伯所传的无影连剑诀她还没练成,紫英却一招之内就逼得她使出传家剑术,而且还输了…幸好让他救下,否则身上非镶上几枚铜钱不可。
“好…好厉害。”菱纱好不容易缓过来气,抬头看着紫英。他身周方才耀眼的剑光与强劲剑气已然不见。便似个寻常剑客,正面带赞赏地微笑看她。
“紫,紫英。”菱纱撑地站了起来,噘嘴:“你出手太重,吓死我了…”
对方却冷冷道:“不如此,怎能试出你全力。”
“嘻嘻,那紫英师叔,你看我实力如何?”菱纱收了剑,笑道。
紫英点了点头:“你需牢记,御剑之道,在于心而不在于形,在于意而不在于表象。好比那溪流尚未入海,若见瀑布或遇礁石激起水花,固然好看,却是水流之力穷尽之时,故而水流趋缓。然那真正蕴含力量而迅猛的往往是水下不可见的暗流。”
他说到此,停了一下。
菱纱低眉若有所思,似有领悟,又抬头看着他。
紫英继续说下去:“你这套剑法讲究迅捷,且剑意连绵如水,故务要牢记此点。你于剑术心法与走势已把握得很好,且姿态潇洒轻盈,显是得良师指导且习剑多年。再加努力,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什么良师…都是大伯教我的…”菱纱低声道。又回头看看梦璃与天河,脸上满是得意之色。梦璃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梦璃,还不夸我!”菱纱骄傲地一抬头。
“菱纱,我早就知道你很棒的。”梦璃笑着。天河也忙付和:“对,对,菱纱很棒!”
“嘻嘻,来帮我一起捡钱吧。小紫英厉害,我用了一千文呢。”菱纱被夸了,满脸得瑟,开始弯腰拾铜钱。天河与梦璃也忙帮她一起捡,紫英却摇摇头:“通通坐好。这样捡要捡到何时。”
…上课时间都被你们废话连篇浪费掉了,哪能有时间给你们慢慢捡钱!
天河抬起头,困惑望着紫英:“菱纱说钱是好东西,不可以浪费…”
紫英手结法诀,凝神敛步,一招风咒使出,旋风过处,将铜钱卷起堆在一处。菱纱一喜:“风咒!我差点忘了。原来小紫英你也是主水次风啊。难得难得,我们属性相同,该握握手。”菱纱说着,便收拾起铜钱,走上前去对紫英伸出手。
紫英冷冷瞧着她。那眼神是说谁跟你握握手。
菱纱见他如此,笑嘻嘻地一把抓起他左手,将一把将铜钱都倒在紫英掌中。
“…这是何意?”
“哎,我们上山来,入了门派,都没有行拜师礼。这个就算是啦。紫英师叔你拿去用吧。听说你爱吃甜食,可以拿这些钱去买呀。还有虚冶师伯那儿卖的矿石也好贵,还不许讲价,这些钱也可以买些上等的矿石来铸剑了…”
“我修仙门派,哪来这些世俗礼节。这些钱我不能收。”紫英抬手冷然道。
“哎,都已经拿着了,就收下吧。”
“菱纱,那个,你是不是在贿络啊…”天河抓抓头:“梦璃跟我说有些不好的官会收属下的银子,叫作贿络。这样不好…你别害紫英师叔…”
“噗~”梦璃掩口一笑:“云公子会错意了…”
菱纱狠狠瞪了野人一眼:“这叫拜师礼!什么贿络,想挨打是不是?!”
紫英点了点头,走过去将铜钱交给天河:“便是拜师礼,我也不能收。天河,你且将钱收好,上前使剑我看。”
天河左手持弓右手拿着望舒剑上前,搔了搔头:“师叔,你要看我最拿手的功夫么?”
“自然。”
“那…你要我射什么?”
“何意?平日如何使用这把剑?”紫英皱眉,不解。
“就是把剑搭在弓上射出去…我以为师叔你在巢湖上面看到过的…”
“……”
菱纱又是嘻嘻嘻笑起来:“这个野人就会这种怪招。紫英师叔你肯定不会。还不快向他讨教!”
“菱纱,你…”梦璃看着挚友,摇摇头,无奈微笑。
其实紫英当时在巢湖上空只是忽然察觉强大的妖气,又见一把灵光极盛的冰蓝长剑朝他飞来,就顺手用望舒施展了千方残光剑。并没看到天河弯弓射剑的情景。现在一想才明白过来。
不过紫英是颇能够吸纳新知的好学青年,当下点头:“不拘射何物。”
天河点点头,心想这儿没有山猪也没有妖怪,仰头看看天上一群寒鸦飞过,眼睛亮起来,弯弓搭剑咻地射出。
空中一声嘎地惨叫,一只乌鸦连着穿透牠身体的望舒直坠下来,啪地落在环绕剑舞坪的水面上,溅起了水花。
菱纱看见紫英的脸色黑了黑。野人嘿嘿笑着搔搔头:“平日就是用这一招,射山猪最好用了…师叔我厉害不?”
紫英十分僵硬地点了点头。还没从震惊与悲愤中回过神来。立刻又见那野人澎地一声跳下水,游泳过去捡了乌鸦与望舒回来,爬上剑舞坪,甩去一身水珠,又将望舒从乌鸦身上拔出来,顺手用剑身在死透的乌鸦翅膀上抹了两下,擦去上面血迹,然后倒提着乌鸦双脚来到紫英面前:“呵呵呵…菱纱说要送拜师礼,师叔你不要银子,那这个乌鸦送给你,晚上可以烤来吃…”
紫英的内心已经为了望舒的悲惨遭遇碎成了渣渣,愣愣看着天河,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声音都微微颤抖:“平日…如何使用这把剑?”
“当然是用来猎野猪啦…然后剥皮切肉。兽皮可以做衣服被子,切完猪肉就用它串起来烤,菱纱说这是碳烤串烧猪肉,最香最好吃了!”
“……”
“还可以切野菜,夹在肉里一起吃,这样比较健康。还有刮胡子,剪头发,砍柴…都可以用这把剑。总之好处多多啦。”
“……………”
“咦?师叔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中暑了…”
紫英气得微微发颤。
“云!天!河!”
“啊!?”
“给我听好了!非爱剑之人不能习剑!今后不准用剑射任何猎物!刮胡子,剪头发,割猪肉,切菜,砍柴…通通不许!!!”
“为…为什么啊…”
“没有为什么!!”
“哦…好。”天河有些受惊吓地看着气得发抖的对方,小声道:“我听到了,师叔你先别气成这样,对身体不好…”
“……”
“通通不许…那剑要用来干嘛…”
“……”
“…不能用剑来刮胡子,剪头发,可不方便了。师叔…哪里有卖刮胡刀跟剪刀…”
“玄珠心镜。”紫英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僵硬地道。语气总算勉强恢复正常:“若缺银两,到我这里来取。”
“哦,不必了,菱纱有钱…”野人摇摇头:“师叔你要看我挥剑么…小时候爹教我练的…”
“好。”明明没怎么劳累,紫英却已经有筋疲力尽的感受。
“师叔,要像菱纱那样对着你砍么?”
“无妨,放手过来便是。”
“哦,那师叔你要小心…我砍人很大力的…”天河搔搔头,放了玉腰弓,拿着望舒剑上来对着紫英当头就砍。
紫英斜持刺钰,皓腕倏翻,牵力一引,望舒便斜飞出去,剑尖着地当地落在地上。
“你怎么使剑的!”
“啊?!”野人迷惑地望着紫英,不明所以。但见对方手捏剑诀,望舒便飞了回来,连忙一把握住。
“如此使剑,毫无章法!对空再来!”
“对空?是对空气挥剑吗?”
紫英僵硬地点了点头。
天河哦了一声,对着空气用力一砍,直劈而落,堪要砍到地面,又被紫英一招斜挡过来,望舒登时斜飞出去,当地掉在几丈外的地上。
“嘿嘿嘿…师叔你好厉害!一出手就能把我的剑打飞…”天河傻笑着摸头。
梦璃摇了摇头,她早看出紫英爱剑成痴,对宝剑更是珍之重之,天河这样用蛮力乱砍,时常会砍到地面,若非是望舒,换了别的宝剑,只怕经不起这样折腾磨损。
“你可知这样任剑砍到地面,会有损剑身!”紫英冷冷道。
“哦,我知道呀。之前买的青铜剑就是这样断掉了,还有好贵的玉柄龙吟剑也有缺口了…”
“天河,”紫英努力压制着怒气,努力将为人师表应有的耐心提到最高:“剑术三不传中有云:无礼无节者不传。故而剑意也是礼节,是修身养性之道。岂可毫无章法,随意凭蛮力乱砍?”
“哦…不是很懂。”野人一脸迷惑:“爹只教我挥剑,说只要足够防身跟打猎就够了。不像师叔使剑这样漂亮流畅…”
“那我今日便教你!”紫英持剑,冷然道。气得把夙瑶叮嘱的只可教三人基本的练气吐纳,不可涉及高深剑术云云都给忘了。
刺钰流光,剑意如水,包裹着诗骨玉神的剑客,直如一幅会移动的,写意的水墨画。三人为紫英剑气所摄,都是睁大了眼凝神观看。
“跨左击,斜转剑身,削敌左肋。跨右击,削敌右肋!翼左击,气沉右肩,抬腕而下,袭敌左肩!逆鳞刺,剑指苍天,往复而下,袭敌后心!坦腹刺,凝神聚气,中心直入,刺敌心腹!”
“直之无前,举之无上!案之无下,运之无旁!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是为我琼华入门剑诀太乙剑法之精要!”
紫英口诵剑诀,身随剑转,流畅如水,点点剑花挥洒如星。
“剑者,以知勇士为锋,以清廉士为锷,以贤良士为脊,以忠圣士为镡,以豪杰士为夹!习剑者,知礼节,存善念,顺人心。手中持剑,心中亦要有慧剑!”
“上法圆天以顺三光,下法方地以顺四时,中和人意以安四乡!是为执剑之人所遵循之道,亦是剑道之最上乘境界!”
剑贯长虹,映着朝阳,彷佛一泓秋水。紫英演练剑法时剑服随风扬起,如和风中摇曳的玉树,潇洒挥落满堂落花。路过剑舞坪的男女弟子们都驻足观看。纷纷议论已是有好久不曾见紫英师叔如此酣畅淋漓的施展道剑了。有的后辈弟子更是看得羡艳不已,没想到最基本的太乙剑诀由紫英使来能这样流畅漂亮,气势万千。只怕自己是练一辈子也难以达到这种境界。
刺钰划出圆满的弧度,柔顺地随主人收起最后一式时,三人还回不过神来,怔怔望着他。
紫英也在一道冷锐的目光注视下愣住了。
隔着水,一个肤色微黑的冷峻青年站在对面。冷冷瞧着他。紫英猛地想起了掌门的叮嘱,方才自己真是气糊涂了,忘了夙瑶告诉他不可对三人倾囊相授的事。等演练完了一整套太乙剑诀方才想起,这…
怎会如此糊涂大意…
元越师兄…
那人转身离去。紫英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三个师侄。
“紫英!这一套剑法太好了!我也受益非浅呢!你快从第一招开始教我们吧。”菱纱站了起来,笑着背手瞧紫英。
正午的钟声很适时地响起。紫英微微偏头,眼中有一丝愧疚之色。既感愧对三人,又惭愧自己竟然一时激动将掌门嘱咐忘诸脑后。尽管不明白掌门如此叮嘱是何意。但掌门向来明睿,总有她的道理…
“已是午饭时间。你们都去吃饭吧。”
他微微敛袖,收了刺钰转身离去。

* * *

入夜。紫英方查完房归来,却在外面被元越叫住。
“紫英师弟。”
紫英回头,恭敬一揖:“元越师兄。”
“今日上午授课之事,师弟可知错!”
“……!紫英知错!”
元越冷冷看着半跪于地,谨守礼节却依然不减其端雅风范的师弟。
“你莫非以为玄明长老,宗炼长老都已去世,无人管你,你又羽翼已丰,辈分渐长。便可不服掌门教诲,妄自行事不成!”
“…紫英决无此意!”半跪于地,依然掷地有声。
“最好没有!”元越冷冷道:“今日之事,足见你才授徒没多久,就因为制不住他们而沉不住气。如此莽撞,年少气盛,终不成气候!”
他抛下一句话,拂袖而去。每次见了紫英都是一股妒恨而生的无名火。凭什么那人就天生资骨清奇,又有幸得玄明长老真传,宗炼长老倾囊亲授,才与我同辈,剑术上几乎就能直追掌门,连夙瑶都忌惮。真是像极了已逝多年的玄明长老…
紫英站起身来,默然看着师兄远去的身影。他知掌门重用元越,或许也授命他监督自己…
然而他并无多想。对元越之话语也并无太过萦怀。玄明曾教导他,只做自己应做之事,有过则改,莫管他人如何批判,也别去在乎别人喜不喜欢他。小小紫英将师父的话记在心中,又在不少同门妒忌的目光中长大,久了自然养成外表冰冷严肃的性情。然而内心之宽仁敦厚,上善如水,却一直没变。
紫英在房里看了一会儿宗炼留下的铸剑手札,正要就寝时,却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野人正站在月色下,额头上多了一块红肿。
紫英皱眉。猜也知道发生了何事。
“紫英师叔,我…”天河两三步踏了进来,捂着额头:“…爹来找我了,他骂我不听话,说他不要我修仙,我偏偏跑来琼华派…还要揍我…我害怕,跑去找菱纱跟梦璃,可是才要进去房间就被揍了…我进不去…菱纱还笑我…叫我来找你…”
“…男女有别,你岂可入夜擅闯女弟子寝室。”紫英心底无奈叹息。琼华派女弟子房门皆施有符咒,若男子擅闯,必会受袭。男弟子卧房则无有此符咒。
“紫英师叔…”天河捂着头,一脸委屈:“我跟你睡好不好…”
…所以他之前是打算去跟菱纱与梦璃睡?实在进不去才跑来找他?
当真胡闹!
“解衣就寝吧。下不为例。”
“紫英师叔,你对我真好…”天河孩子似地天真微笑起来,看着紫英的床铺,又开心地道:“紫英你的床好大!这样就不用怕半夜被我踢下去了--”
“……”
“我以前睡觉都会踢爹爹,后来爹没办法只好另给我做一张小木床…”
紫英一面解衣,一面想起了什么,衣衫半敞地回过头来,但见天河还站着愣愣看他:“师叔的里衣也是长袖的啊,跟梦璃一样,睡觉都包得那么严实…”
紫英忍了忍,才没斥责天河看过梦璃里衣的事,想那三人一路行来,餐风露宿,多无大防。
“去榻上坐好。”
天河疑惑望他,但还是乖乖依言在榻上坐下。
紫英举手施展雨润,蓝色水雾包裹住天河额角,那红肿登时消了许多。
“师叔,谢谢你。”野人天然地笑着。
紫英回头继续解衣挂好,再回头时野人已经舒服地躺在榻上了。
紫英在外侧躺下,又想起不能教三人剑术,心下愧疚遗憾,不如此时教天河呼吸吐纳之法。
“天河,侧卧而睡,我现在教你基本吐纳之法。”
“哦。”
“放松身心,禀弃杂念,观鼻息出入--“
紫英一面回想当年玄明的指导,一面出声指示天河。那边厢野人心无杂念,很快就入梦了。紫英却心下酸涩,想起了早逝的师父。他想去卷云台看看师父的墓。但又想这样师父会不会又斥他耽于情感,满心杂念。
紫英坐了起来,端坐调息,直到天方破晓,便穿衣出去,在玄明长老墓前静静跪坐着,直到早课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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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9 14:10:47 | 显示全部楼层
4。试墨书新竹,张琴和古松
紫英来到剑舞坪时,正看见三人坐在地上。梦璃怀抱箜篌,手抚琴弦,奏着不知名的曲子。声声珠玉,点点滴滴敲入心中。琴音悲伤,凄婉隐含思念之意。
紫英从小喜欢音律,总是观看通音律的师兄师姐操琴,久了自然能辨识各种调式。
紫英来到三人身后,却不出声,只是静静倾听。梦璃指下琴音如水,时而澎湃激昂,时而婉转低回,将人之七情六欲,喜怒哀愁倾诉得淋漓尽致。
梦璃看似娇弱,纤纤十指却是修长而有力。一曲能教人心神受摄,魂随音转。紫英方才在玄明墓前久坐,本已悲感。再听了这含思念之意的曲调,差一点便要落泪。忙收摄心神,再凝心静听。
梦璃一曲奏罢,放下箜篌,回转身来,微笑:“紫英师叔。”
紫英点了点头。原来梦璃已察觉他来到,菱纱笑道:“紫英你来了啊,怎么都不吱一声。”
紫英不答,只是低声问:“此曲何名?”
“《秦桑曲》。”梦璃答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当君怀归日,是妾断肠时。我于弹奏时感到师叔悲凄之情,莫非也是思念着何人。”
紫英微微摇了摇头。天河却大大咧咧地道:“师叔一大早就不在房里了,听璇玑说紫英师叔去了他师父墓前,跪了好久好久…”
“……”
梦璃低首,微叹:“师祖,想必是一个万分慈柔的人…”
紫英摇头:“师父性情冷淡,话也不多。”
…但却是世上待他最好之人。
梦璃望着紫英,微笑点点头:“冷面不冷心。就跟你一样。”
“……”
“梦璃…”菱纱看着也跟着难受起来,低声道:“咱别惹师叔伤心…”
人非草木,焉能无情。紫英其实不大明白自己怎会忽然想起师父。上山的时候六岁,玄明去世时只有九岁。自从十五岁宗炼长老去世后,在门派中的紫英便失去了依怙。掌门待他便是放任不管,任其自行修炼来去,却会让人加以监督。紫英自己虽不去猜想也不去臆测,也能感觉到掌门对他的防备忌惮。虽道剑与铸剑术超群,却一直无法升任执事弟子。紫英为明哲保身,对已升任执事弟子的师兄们越发恭敬。对身为掌门执事弟子的元越更是如此。真正关爱他的人都已经离去,孤身一人在门派中,再坚强的人,也是会悲感的…
“梦璃。你且演练招式我看。”紫英并不多纠缠萦绕于自己的心事上,既然来了便开始上课。
“梦璃已是演练过了。”梦璃掩口而笑:“师叔方才还听得入神了。”
紫英微微摇头:“莫要再取笑。紫英惭愧。”
梦璃点点头:“师叔以为方才所奏之曲并非招式。但若我于师叔应敌之时奏此曲,乱你心神,却会如何?”
紫英一怔:“此琴音能影响方圆数丈之内敌我心神,甚是奥妙。我先前以为箜篌不能作为兵器,且无法立时克敌制胜…却是浅见了。”
“却也未必。”梦璃摇摇头:“我亦可激发琴音中肃杀之气,伤敌于无形。师叔若不信,便试着招架我的琴声?”
紫英斜执刺钰在手,点头道:“好。”
梦璃拨动商弦,琴音叮咚,隐含杀气,碰到了冷冰器发出了好听的金铁交鸣之声。梦璃手挥五弦,目送归鸿,琴音不断,连续奏出。紫英一一招架,刺钰流光不断,铮然鸣响,竟是与梦璃怀中散玉琴起了共鸣。一时琴曲中隐含金戈之声,如广陵散曲,铿锵不息。又如专诸刺僚,悲壮凄冽。紫英心为如此乐曲所激,竟是越招架越起劲。梦璃指下也越来越快,二人彷佛合奏出万马奔腾,千军直捣黄龙之势。
紫英毕竟少年意气,为如此乐曲心情激荡之下,一时剑气收不住,直往梦璃怀中箜篌袭去。梦璃不及招架,一缩手,本已震颤不已的商弦被剑气一撞,登时断裂。
紫英一惊,急忙收剑:“这…!梦璃,对不住…”
梦璃微微一笑:“师叔剑术高妙,梦璃乱弹,确是不及。”一面从怀中取出新弦换上。
“咦,你们是在上课吗?怎么变得好像在互相讨教一样?”菱纱在旁本也已听得入神,此时回过神来,笑对二人道。
天河也笑着:“梦璃你弹得真好听。紫英师叔招架得也妙。好像在合奏一样…只是师叔的剑气太强。你们两个别打架了,免得梦璃的琴弦又断掉。不如你们两个各自弹琴使剑,我瞧着梦璃的琴声,跟师叔的剑术,好像有相通之处…”
梦璃含笑点头。而紫英也望着天河,眼中微闪过一丝惊奇之色。天河看似愚钝,悟性竟是甚高…能看出琴剑相通之处。
紫英沉吟:“如此琴音…于曼妙醉人中蕴含杀气,可不正如我琼华剑法。古人云,剑术如琴曲、如心念、如川流、如天地,可随万物而生,故修习剑术亦要顺应四时、吞饮日月,此间之功,非朝夕可成。”
梦璃含笑:“正是。我自五岁起,朝夕习琴,不曾间断。且抚琴最佳时辰,是在朝日未升的清晨时分,与日落后的静夜。此时天地清气下沉,于习琴静心最有帮助。”
紫英点头:“这恰与修习剑道相同。”
梦璃拨弦,指下流泻出叮咚琴音:“圣人制礼乐以和人心,人听了曼妙的音乐而有所感,行止自然合乎礼,顺乎情。”
紫英赞许点头:“剑之一道,亦如是。剑乃兵器中之仁者,我琼华习剑以修身,正人心。剑是礼节,也是道统。非为世俗武夫斗勇争胜之用。只在必要时掌杀伐刑戮之事。岂不与圣人之制礼乐有异曲同工之意。”
梦璃微笑:“师叔于剑道领悟甚多,想必已入物我两忘之境界。”
紫英摇头道:“不敢。”又若有所悟:“如此…习剑与习琴,虽是一动一静,但都需心神宁和,如能进入物我两忘之境界,则无论是剑术境界,还是道法修为,都能一日千里。”
梦璃含笑点头:“正是。想来琴道与剑道,原来相通。”
两人眼神交会,皆有偶遇知音之感,不约而同升起了喜悦之情。
“哇。没想到琴跟剑有这么多学问,还都相通。你们这可不是传说中的伯牙子期,高山流水?梦璃,紫英,你们再奏一曲嘛。”菱纱笑着催促道:“好让我们也大饱耳福眼福。”
梦璃望向紫英,但见紫英点头。便微笑道:“梦璃为师叔奏一曲,师叔若觉好,便剑舞相合。”说罢拂弦起音,琴鸣铿然,竟是悲壮辽阔的边塞之音。
卢溪郡南夜泊舟,夜闻两岸羌戎讴。其时月黑猿啾啾,微雨沾衣令人愁。
紫英熟读诗文,自然听出了这是王昌龄《箜篌引》的调子。描写塞外民族一名将军坎坷的遭遇。他本来是慕容鲜卑族人,虽久居汉地,骨血中却仍存有先祖驰骋天山边疆的尚武热血,豪壮之气。紫英心随乐音而动,自然剑气破空而上,刺钰华光流转不断,竟是宗炼当年所授最高剑法,上清破云!
试拂长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梦璃弹弦间抬头一看,不禁轻赞,这真是如诗如画的一幕。紫英此时的身影,彷佛诗中文武双全的将领。
…有一迁客登高楼,不言不寐弹箜篌。弹作蓟门桑叶秋,风沙飒飒青冢头。  
琴音悲怆,而紫英剑意中也自然带上一股凄凉之意。天河与菱纱近在咫尺,为琴音剑气所感,均不料琴剑之相合无间,能至于斯。
而那自然是因为梦璃的琴艺与紫英的道剑都已臻化境之故,所以相合融通,毫无障碍。
将军铁骢汗血流,深入匈奴战未休。黄旗一点兵马收,乱杀胡人积如丘!
琴鸣九霄,剑起沧澜。隐隐肃杀之气,直将人带到了遥远的边关荒城。
为君百战如过筹,静扫阴山无鸟投。家藏铁券特承优,黄金千斤不称求。
是…如此么?为君百战不求报酬,君子如是,生死为谁一掷轻?本来出身皇族,到此亡国落没之后,抛却俗世,黄金千斤也可弃之红尘,上山修仙…
九族分离作楚囚,深溪寂寞弦苦幽。草木悲感声飕飗,仆本东山为国忧。
九族分离,自小离家,而今亲人再无音讯。紫英手中刺钰似也因主人的悲感而发出凄然鸣响,与梦璃怀中箜篌苦涩之音相振,传遍整个剑舞坪。沉醉于琴音剑术的两人没有发现不少路过的弟子们正驻足观看聆听。
明光殿前论九畴,簏读兵书尽冥搜。为君掌上施权谋,洞晓山川无与俦…
梦璃望着紫英,微微叹息。她看紫英剑意,已知他必然饱读诗书,因而通晓箜篌引曲中含意,若不是国破家亡,上山修仙,应该会是大燕国一位文武双全,饱读兵书的贵族统帅吧…若是紫英身着金甲,伫剑拜倒明光殿前,那会是多美的一幅画面。
紫宸诏发远怀柔,摇笔飞霜如夺钩。鬼神不得知其由,怜爱苍生比蚍蜉…
偏还是心怀苍生,慈柔仁爱的性情…
朔河屯兵须渐抽,尽遣降来拜御沟。便令海内休戈矛,何用班超定远侯。   
愿四海安宁,再无干戈。习剑之人心存仁善之念,仗剑天下只为行侠,还天地浩然正气,四海康宁…紫英师叔…你如今便非皇子,却何尝不是在做自己应做之事。也不枉为慕容氏优秀的后代。
…史臣书之得已不?
紫英收剑时,已是因施展道剑的畅快淋漓而汗湿重衫。梦璃凝神奏琴,光洁额角也隐隐有细密汗珠,清秀脸颊上带着微笑。紫英收剑一揖:“多谢梦璃此曲。紫英心神领会,受益良多。”
“师叔是通音律的雅人。梦璃得与师叔谈琴论剑,亦是心神大畅。”梦璃抱琴含笑。
菱纱轻轻碰了碰天河,低声道:“他们…这是在上课么?怎么一聊起琴道剑道就没完没了,根本没我们插话的份…”
“嗯,梦璃跟紫英师叔好像很聊得来。不像我们总是惹师叔生气…”天河点点头。
自此以后,凡是紫英给梦璃授课时,总是两人谈琴论道,不亦乐乎。有时更抚琴舞剑,共和一曲。夕阳西下之时箜篌泛音鸣空,刺钰流光宛转,如一幅流动的绝世佳画。二人又都生得极美。梦璃貌若天仙,紫英诗骨玉神,每每引得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说这师叔侄二人郎才女貌,可是绝配。沉浸于音律剑道的二人没察觉,也没别的心思。天河与菱纱后来也不在旁观看了,菱纱自去云经阁翻找求长生的书籍秘法,天河去找怀朔璇玑玩。紫英对此并不加管束。自然是因为掌门有命不得授几人剑术之故。

5。自明无月夜,强笑欲风天
“夙瑶!!!你又来此做甚!!”
夙瑶踏入禁地冰洞,灵敏地侧身闪过袭来的一团烈焰。十几年来,这一直是玄霄问候她的方式。虽然被封于玄冰之中,这位师弟仍可隔空燃起烈火,焚尽一切靠近巨大冰柱之物。
“师弟,”夙瑶拂了一下肩侧垂下的青蓝色法带:“难道云天河他们来此之时,你也要如此相待。那孩子非被你焚成灰烬不可。”
冰柱里的人容颜秀丽,虽不能动,却能听得冷笑一声:“你以为人人都似你面目可憎,活人可杀不成。”
夙瑶忍下了怒气。自从玄霄被冰封以来,她为了振兴琼华派的大愿,每隔数月依然会来禁地探望于他。每每都被这位师弟冷嘲热讽,也该习惯了。最近一次探望于他却得他告知望舒已然接近,果然不久云天河等人就上了山,拜入师门。从此夙瑶前来禁地会晤玄霄的次数越发增加了。玄霄喜怒分明,若是不喜某人绝对不会给好脸色看。对夙瑶更是如此。虽然苦修多年,早已有了破冰的能力,但未免破冰后走火入魔之危,还是乖乖待在冰里。然而十九年前被冰封之恨…还是难消。
“玄霄师弟。”夙瑶平复了心绪,开口道:“我这次来,是要请你相助。各大门派皆不肯相援,为了振兴我琼华,雪十九年前之耻辱,你就出手吧。”
“可笑,这时倒想起我来了?”
“……”
“被你冰封就算了,还要助你网缚妖界。凭什么还要帮你打婵幽。”对方冷冷道。
“师门大仇,难道你忘了!你我之师父,被妖界之主所伤,至死不治--”
“太清的死与我何干!我难道还冒着再次走火入魔、炙炎焚身之险替琼华派拼命不成!你这等无用之人就算手持望舒,也不足以助我调和烈阳之力。”
“师弟你--!”
夙瑶又惊又怒,却也知琼华负玄霄良多,无怪他说出此等话来。她垂头沉思,低声道:“我知琼华派负你太多…既是如此,我不能相强。”
玄霄冷笑了一声。
“你早有后路,是不是?我不出手,你这雄才大略的掌门也不至于就没办法了。”
知道玄霄在反讽她,夙瑶冷冷回道:“师弟谬赞。”
“说吧。你想如何。”玄霄好整以暇。
夙瑶本不愿将对话继续下去。但是自己有求于他,总不能不答:“我派中这十几年来也出了几位杰出弟子,或可与我共使水灵珠,对抗妖界之主。”
“水灵珠…呵。”玄霄冷笑。
“在你眼里也许不值一晒,”夙瑶冷冷道:“但它是我琼华镇派之宝。你若不肯相帮,我亦自有办法。”
“哈哈…我倒想看看这几位杰出弟子是何等人物。是少年英杰呢,还是只会听命于你的傻子。以你的忌才无能,又能培养出什么好人才。”
“你…!”夙瑶气得转身就走。却被面前忽然凭空冒出的火团逼得退了一步。
“玄霄,你意欲何为!”
“跟你说过要同我汇报云天河几人与望舒的情况,忘了?”玄霄淡淡道。
…该死!如今整个门派上下敢如此对她说话的,也只有这位离经叛道又不可一世的师弟。可为了门派三代飞升夙愿,少不得忍了这些。
“云天河与另外两个女孩已拜入我琼华门下。”夙瑶道。
“哦,没了?”
“师弟还想听什么。”
“他们几人性情如何,资质如何?”
“各有所长,资质皆是中上。”
“嗯,以你之能,也看不出他们资质如何。想必是那杰出弟子中的哪一位跟你说的。”
“……”夙瑶一口气忍着,她由于自身资质在同辈弟子里最不出奇,所以对资质之事特别敏感。偏偏玄霄就爱拿这个来讽刺她。而云天河三人资质深浅确实也是由紫英告诉她的。
“继续说下去。”玄霄命令道。
“他们几人性情顽劣,不守清规,云天河入门第一日就误了早课。”
“你派谁去指导他们了?”玄霄不由得想起当年云天青。
“慕容紫英。这孩子你不认识。是宗炼长老的亲传徒孙,玄明的弟子。”
“玄明?”玄霄听了似乎微微一叹。夙瑶十年前与玄霄提及玄明去世时,他心中不无惋惜。想当初玄震若非为了救他,也不致于死得如此惨烈。没料到他还是为妖物所伤,熬不过几年…
“……”夙瑶私心恋慕玄震,提及过往,心中一痛,转身就走。
“站着!”玄霄用命令式的语气道:“凭你资质想要跟妖界之主一较高下,就算有杰出弟子相助又济得甚事!我最近悟出一套九幽淬寒剑,这就传你。”
夙瑶顿了一步,回头。
“还不滚过来!”玄霄不耐地道。
夙瑶咬了咬牙,持剑走了过去,在玄冰前五尺之地站定。
“师弟请说。”


6。偷随柳絮到城外,行过水西闻子规
“不是吧?这冰块脸说要教人,自己却又跑了…”剑舞坪上,菱纱食指点着脸颊,看着紫英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他们几人才刚学了御剑,虽紫英已尽量详细讲解,但菱纱本来性情跳脱,思虑周到,还有些许问题想问。
“嗯,也许紫英师叔真有要事。”梦璃也看着紫英背影,是往琼华宫的方向去了。
“你们几个哪,在这儿说什么呢。”璇玑走了过来,背着手瞧他们三人。
“小紫英说要教我们御剑,教到一半却又跑了。上次也是…演练完剑法就不再继续教下去…”菱纱抱怨。
“你!”璇玑握拳道:“别不知足了!今天一大清早我师父还有几位师伯都被掌门传唤,说这个时候去琼华宫商讨要事。师父为此都取消了我们的早课!可是紫英师叔还赶着过来先给你们上早课才去琼华宫,他很辛苦的你们知不知道!”
“啊?静语师伯也被传唤了?”菱纱一惊,摇头道:“我真不知道,紫英他只说有事待办,最多两个时辰回来…”
梦璃叹了口气:“紫英师叔就是这样,任何事只是去做,从不多做解释…”
菱纱噘嘴:“就算是个好人,要不要这么闷骚啊…”
“菱纱,什么是闷骚?”野人在一旁问。菱纱噗地笑出来。梦璃也是掩嘴而笑。璇玑瞪了菱纱一眼,握拳气道:“什么,什么闷骚!”
“好,好。不闷骚,不闷骚。你的紫英师叔最帅了,简直是天上难寻地下难找的神仙人物,是不是?”
“哪里不是!”璇玑骄傲地道:“别说琼华派,就是山下那么大,你去哪里找像紫英师叔这样的…”她说着,小女孩终究不好意思,脸一红,转身就跑了。
“哎,真是小女孩。”菱纱笑看着璇玑的背影。回头对两人道:“咱们快点儿揣摩一下御剑的方法吧。说不定可以赶在小紫英回来以前偷溜下山去玩!”
“下山去玩?好耶!”天河叫道。
“你个野人,刚才似懂非懂,要是学不会,我跟梦璃就把你丢下,自己去玩!”菱纱拍了天河一下。
梦璃看着两个挚友兴奋的样子,本想说紫英如此尽心教导我们,怎好把他丢着还违背门规下山游玩,却又拗不过二人。她还想着妖界的事,心事一多起来自然少言寡语了。

* * *

紫英在琼华宫前正看见另外四名受传唤的入室弟子。分别是掌门执事弟子元越与虚凉、威仪长老执事弟子静语、肃武长老执事弟子元开。 琼华派本来皆以授课时间为重,几人都是有弟子要传授之人,却被迫停止早课,前来琼华宫集合,可见掌门必有要事吩咐。
过不多时几人听得掌门传唤,便一同走进去。
“掌门。”四人踏入琼华宫,拱手一礼。
“紫英。”夙瑶特意对紫英点了点头:“你们可知,为何今日单单传唤你五人?”
几人之中以静语年龄最长,紫英修为最高,年龄最小。当下紫英望向静语,而静语却含笑望着他。紫英恍惚间彷佛回到十三年前,当时他幼年上山,人生地不熟,兼之思乡,多是害羞寡言。静语师姐总是牵着他逛这逛那,蹲下望着他,含笑鼓励他多说些话。
紫英心中一暖,拱手对夙瑶道:“弟子五人分别具五灵属性。莫非掌门…有意传授五行阵法?”
“正是。”夙瑶点头:“你平日多有阅览剑谱的习惯,不愧你师父与宗炼长老用心栽培。你五人皆是门派中出类拔萃之弟子。紫英五灵属水,静语属土,元开属火,元越属雷,虚凉属水属风。正可组成五行剑阵,与我同使水灵珠,共抗妖界之主。”
“妖界之主?”紫英不由惊讶,几人面面相觑。静语神色如常,元开微微蹙眉。元越脸色阴沉,虚凉眼中已有得意跃跃欲试之色。
“当然,你们几人中若有胆怯,或不愿与妖界之主一战的,可以明言。我并不相强。”夙瑶看着几人面容,微一拂袖。几人闻言纷纷半跪于地。
虚凉当先道:“我等师公,前掌门太清真人为妖界之主所害,此仇我与元越不能不报!”
元开低头:“弟子也是!”
静语温声道:“掌门有命,弟子自当遵从。”
紫英心中一阵酸涩,竟说不出话来。斩妖除魔本是他一生所向,但此时他却无法激起一腔热血,只是想起师父与师公,心中莫明难受。
“紫英。”夙瑶看着一言不发的紫英,语气严肃:“你呢?”       
“弟子…师父与师公,皆为妖物所害,至死不治。紫英自当为门派斩妖除魔,责无旁贷!”
“好!”夙瑶道:“你们都起来吧。随我往敬天之屋,以天珠进行演练。”她说着,广袖中纤指微微扣紧了湿润冰凉的水灵珠。
敬天之屋内,夙瑶指导五位弟子围绕天珠站定五行方位。虚凉知夙瑶主水,且因要使用水灵珠,阵法地气必然以水为重。他水风双修,且素来得夙瑶倚重,本有意站定南方主水的主位,不料夙瑶却命紫英站到了南方方位上。
夙瑶虽任人唯亲,但大局上依然舍弃了虚凉,命紫英主导阵法变化。只因紫英道法修为是几人之中最为出类拔萃,且唯一修炼五灵归宗有成之人。
“这…掌门!”紫英一时不知当如何是好。夙瑶却抬手让他勿要多言。紫英只能举剑站定。虚凉脸色不愤,站到了主风的位置上。
夙瑶手持凝霜剑,缓步至天珠前,伫剑跪地祷祝,祈求玄女以天珠之力辅助几人完成五行阵法演练。紫英等五人也半跪于地,默默祝祷。肃然唱诵声中,天珠渐渐泛起银白光芒,从中又透出五色灵光,流转不已。
夙瑶起身,肃然喝道:“列阵!”
紫英持剑凝立,天珠在斗室内激起罡风,吹得他衣衫微扬,仿若年轻的谪仙。静语看着师弟一招一式皆蕴含无限灵力,汹涌气势,心下暗赞,又不由叹息长江前浪推后浪,紫英师弟…将来必能有一番作为吧。
只盼妖界一战,大家都平安…
“紫英!还不念咒诀!”
“是,掌门!”紫英一怔,应道。
“你莫要以自己在此年龄最幼,辈份最小而谦让。若临大敌,却不容你有此等杂念!”夙瑶喝道。
“紫英仅记掌门教诲!”紫英应答,掷地有声。抬手起剑,暗蓄水灵之力。
“静语,虚凉,元越,元开!”夙瑶厉声道。
“是!”
“此阵以水为主,以水为尊。临敌之时我全力对抗妖界之主。你等处辅助之位,不得计较辈份,必要听紫英号令,变换阵法,不得有违!”
“是,掌门!”四人齐声答应。
“道贯三才为一气耳,天以气而运行,地以气而发生,阴阳以气而惨舒,风雷以气而动荡,人身以气而呼吸,道法以气而感通!”紫英朗声道。
“水之润下,无孔不入;火之炎上,无物不焚;雷之肃敛,无坚不摧;风之肆拂,无阻不透;土之养化,无物不融!”
夙瑶面向天珠,暗施咒术。一时敬天屋内冰寒之气大盛。连窗外透入的天光也暗淡下来。冰蓝光华流转,如竟夕遥夜,月影流光,溢满室内。紫英手中刺钰光芒暴涨。
“既得神咒,不得相违!听吾号令--”紫英喝道:“嘘为云雨,嘻为雷霆。通天彻地,出幽入明。万剑归宗!”
天珠流光大盛,五色灵光亦化作剑气向五人袭去。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夙瑶手中水灵珠冰蓝之光大盛,接下向紫英袭去的土灵之光,而紫英持剑踏八卦步法,带动五行阵,逆转生克之向。另外四人同时按五行生克接下咒力。
夙瑶一声令下,六人同施五灵咒法反击,天珠却光芒大盛,将施加与它的咒术连同来自天庭的强大力量一起,泰山罩顶似地压了下来!
虚凉的风系术力已不足以对抗如此土灵之威,一时剑阵松动。土灵克水,夙瑶先当其冲,撑持不住地歪向一边。紫英大惊,五灵归宗剑气自然而生,化剑护身。他欲上前相助夙瑶,却被天珠之力震得连退数步。
“掌门!!”
再转头看,只见静语被忽然刮下的强风吹得往后飞去,背撞上了屋墙,坐倒在地。元越虚凉倒地不起。只有元开还站着奋力撑持,正以四方肃敛化剑护身,嘴角边隐隐有血迹。
“元开师兄!不可顽抗!”紫英素知元开身为肃武长老唯一的执事弟子,师父又早逝,故而性情极是坚忍要强。
“紫英师弟…”元开苦笑了一下,终于撑持不住,跪倒在地。
敬天之屋中一时只剩紫英一人有五灵剑光护身,得以勉强站立。
静语睁大了眼睛,捂着心口强忍风灵之力侵蚀的疼痛。但见这位小师弟柔顺对着天珠半跪下来,朗声道:“玄女在上!弟子几人冒犯天威,望娘娘息怒,收回术力。我等当清心修道,不敢再犯。”
“紫英!”夙瑶还想撑地站起,却无力行动一步。但见紫英依然半跪于地,虔心祷祝。天珠光华渐隐,屋中强盛的灵力也渐渐收敛,终归平静。
静语微微喘着气缓解疼痛,上前扶起夙瑶。而夙瑶站起后,只是静静望着紫英。元越看向紫英的眼神中不无怨恨。虚凉将头转向一旁。元开因方才顽抗,受伤颇重,扶着紫英才能勉强站立。
“元开师兄,你…”紫英急道。虚凉僵硬地走过来,扶住元开,施展雨润之术。紫英这才半跪于地,向夙瑶请罪:“掌门!弟子大胆,擅作主张…望掌门恕罪。”
夙瑶摇头叹道:“罢了。”
“掌门…?”紫英抬头,正要起身。却听元越冷冷道:“大敌当前,若遇方才情况,紫英师弟也要向妖界之主俯首求饶不成!”
“……”
“紫英,你怎么说?”夙瑶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此时并非彼时。若大敌当前,紫英自当不计生死!”紫英并未起身,铿然答道,依然半跪于夙瑶面前:“只是,方才天珠力量过于霸道。弟子心中怀疑玄女娘娘另有指示。”
敬天之屋内一阵尴尬的沉默。
“好了。”夙瑶挥挥手:“紫英你且退下。虚凉带元开去龙芽道丹好生调治。元越与静语也各自回去吧。”

* * *

算来从几人进入琼华宫开始,不过一个时辰。紫英赶回剑舞坪时,却早没了三个师侄的人影。他走入天河的房间,见是空的。那三人向来一起行动,便不必托静语再去找菱纱梦璃了。
…短短一个时辰,又跑去哪胡闹了!
天河爱去找怀朔玩,紫英便去了怀朔房间。怀朔正在温书,见紫英来到急忙站了起来,得知是天河等人不见了,不禁哭笑不得。那三人向来漠视规矩,上课时间乱跑想来也是有的。遂帮着紫英一起找。
倒是辛苦了紫英师叔了。怀朔心想,一面跟在紫英身后,到了传送阵前。紫英回过头来:“怀朔,我去承天剑台看看。太一宫就麻烦你。”
“好。”怀朔点头。却见璇玑急匆匆往这儿奔来。她本来也在房中读经,抬头见窗外怀朔与紫英都在,且行色匆匆,就跑了出来。
“紫英师叔!等我一下!出了什么事了?”
“天河,菱纱跟梦璃不见了。”怀朔答道。璇玑一听,立刻抢道:“我也帮忙找!卷云台你们找过没有?”
紫英摇头,璇玑便道:“紫英师叔你别急,一定能找到的。我现在就去卷云台。如果看到他们三个,叫他们来剑舞坪等你!”她好不容易能有帮到紫英的机会,心下雀跃不已。
紫英点头,踏入了传送阵。来到承天剑台上,问了虚冶,也说没有看见天河三人。那边怀朔跑遍了太一宫,云经阁,祥符阁,万安殿,也没找着。紫英还特意去禁地门口看了一下,又把五灵剑阁一一踏遍,再寻到山门寻了敬天与祭地,依然无人。这才回到剑舞坪。只见怀朔璇玑都等在传送阵前,紫英一走出来,只见两人都摇了摇头。
…该不会是下山去了!当真…胡闹!!
紫英已是出了一身汗,脸色却冷若冰霜,微一甩袖,又踏入传送阵,往山门而去。怀朔璇玑对望一眼,跟了过去,心想这次紫英师叔可要气得够呛,偏偏又是责任心极重的人,不会放着三个师侄乱跑。几人行至山门前,却见守门的明尘看紫英前来,一脸惊奇:“紫英师叔你行事当真不拘一格,派天河他们三人下山有什么事情?”
紫英一甩袖:“我并未派他三人下山!”
璇玑握拳跺脚:“被骗了啦!!明尘你个榆木脑袋!!放那三人下山,害紫英师叔跑遍了整个门派也没找到人!”
“啊,这…这…!”明尘一脸慌乱愧疚,愣了几秒,急忙半跪于地:“师叔恕罪!弟子,弟子…”
紫英脸已是黑了,甩袖一言不发,快步走出山门,御剑绝尘而去。
怀朔微微叹了口气。璇玑跺脚道:“天河他们太可恶了!害紫英师叔这样找人!现在可好,门派中有不少人知道他们偷溜下山了。就算紫英师叔重罚他们又怎么样!才入门几日就偷跑下山,要他面子上多难堪…”
怀朔也摇了摇头,竟不知如何安慰师妹,也无法帮上紫英。想当年他同紫英一起长大,多是在一处玩儿,看着这位小师叔渐渐长成风神玉骨,严肃冷敛的青年。虽紫英少年时代开始修为进境一日千里,且有辈份之别,但紫英从不拿此端架子,反而待他温和亲切犹如以往,眼神中也时常流露亲近之情。紫英是个念旧的人。而三年前开始几人结伴下山除妖,遇险时也往往是紫英护着他与璇玑。
紫英师叔…而今你初带弟子,就遇上天河菱纱他们…真真辛苦了…

* * *

紫英御剑于半空,心想三人必然飞不远,遂凝神感应三人琼华派徽上的灵气,渐往东南,竟看到一处荒芜的村子。流经村里的河床几近枯竭,少得可怜的那点儿水也是黄浊不堪,混满泥沙。他一入村,便听见响亮的婴儿哭声。走近那家人门前,正好听见有人声。
“求求你们!能不能帮村子里的人向神祷告,让月牙河再恢复从前的样子?!”
“…先别急,告诉我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吧。”
温柔的女子声音正是梦璃。紫英微一甩袖,也顾不得敲门了,气得推门而入,冷冷道:“不错!我也很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师、师叔?!”天河张大了嘴。
紫英看着惊呆了的三人,气得一甩袖,怒道:“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叔?!我倒不知何时吩咐过你们下山办事了!”
天河心虚,摸着头呃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梦璃也是愧疚地低下头去。菱纱心思转得快,知道天河嘴笨,梦璃柔顺,紫英又气得不轻,可村长的话还没说完呢,忙上前道:“紫英你先别生气嘛~你不是说过琼华派弟子应该扶危济困?这回我们误打误撞,发现昆仑山脚下竟有这样缺水的村子,于情于理总该先帮帮他们吧?”
紫英一听,微微一怔。他于半空看见月牙村干旱景象时早有感叹,又见村中还有人居住,已是心下大为不忍。菱纱一番话先是撒娇求情在先,又和盘托出了村中艰难的情况,倒是彻底熄灭了紫英心中怒气——毕竟在他人有难的情况下,这位大义凛然的少年剑侠总是先将自己的情感忽略掉。菱纱看紫英一怔,心想小紫英果然是面冷心软,当下偷偷笑了一下。
紫英见她偷笑,脸色又冷了起来,一甩袖:“虽是其心可悯,但这与擅自下山却是两回事,回去之后再罚你们。”他转向村长,恭敬一揖:“老人家,在下慕容紫英,乃是昆仑琼华派弟子。能不能告诉我们,这个村子为何会如此干旱?若能相助,定然义不容辞。”
老村长一听,喜得伫仗走上前来:“你们…你们果然是仙山上来的人!这真是上天可怜我们呐!”
紫英望着抱着婴儿的乌兰,略一点头礼貌地微微一笑。又见巴图年纪已大,须发皆白,便扶着他去榻边坐下:“老人家,坐着慢慢说。”
巴图点了点头,感激地看着紫英,拉着他在身边坐下。虽这少年人一进来便怒气冲冲,显然辈份高于另外三个少年男女,是来捉人回去的,外表看来严肃冷厉,却不料极明事理,又实在是个温柔的人。
“…说起来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巴图缓缓道来:“月牙村曾经是个美丽的绿洲,从昆仑山上流下一条月牙河,养活了整个村子的人。在河的源头还有一片树林,虽然不很大,但是长得特别茂盛。可是,到我爷爷那一辈,村里来了很多做生意的中原人,说那片树林是传说中的“昆仑圣木”,砍了以后能够卖个好价钱。”
紫英一怔。菱纱讶道:“这、这怎么可以?!我们家乡也有翠竹林,虽说竹子长得快,可是我们祖祖代代也都传下叮嘱,不可以乱砍的。”
巴图摇头叹息:“是啊,可惜那个时候村里的祭司虽然极力反对,但是其他人都想变得和中原商人一样富有,最后还是同意了砍树…那些树倒了之后,月牙河的水就慢慢枯竭了…”
梦璃与紫英面有戚色,沉默不言。天河搔着头:“爹也说过偶然砍几颗树盖房子是可以的,但是林子真的不能砍光…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
巴图继续说下去:“哎,所有人都后悔了,想过很多办法让水源恢复,甚至还修了新的祭坛向上天祷告,但是没有用…天神已经被激怒了。最近几年,月牙河完全干了,不少人因为缺水,都患上重病过世了…也有年轻力壮的,离开这儿去别处生活,却再也没有回来过……”
紫英道: “老人家,不如你们也迁去其他地方吧?此处风尘环伺,实在不宜定居。”
“唉,村子里的孤儿寡母,又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更重要的是,月牙村是我们祖祖辈辈安家的地方啊,我身为村长,难道…难道连这故土都保不住?”
紫英垂头,暗自惭愧。村长祖辈在此安家,不舍故土原是人之常情,他自幼离家,不能体会此种心境,却是忽略了老人家的心情了。
菱纱摇摇头:“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巴图点头:“办法是有的,只是太难。我听已经过世的老祭司说过,这世上有一种叫“水灵珠”的宝物,只要有了它,水源就能恢复,一切也会变回原来的模样。
紫英讶然:“水灵珠?!”
巴图喜得握住了紫英的手:“年轻人!莫非也曾听说此圣物!”
梦璃也喜道:“师叔,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紫英点头道:“若是水灵珠,倒有一线希望,因它正是本门镇派之宝!”
菱纱笑道:“竟有这样巧的事。紫英你去跟掌门借借看嘛!我们一起来帮村长他们。”
紫英点点头。
“哎!紫英你最好了!”菱纱喜得双手交握放在颊边,一派少女欢喜的情态,一面不忘哄着紫英,想让他回去少罚几人一点。
紫英起身向巴图一揖:“老人家,待我禀明掌门,看是否可将水灵珠借来一用。老祭司说的应该没错,水灵珠乃世间至宝,相信以水灵之力,必能令河源复苏。老人家,我们先将身边的水和食物都留下,请等候消息。”紫英抱拳道。
巴图感激涕零:“谢谢你们!你们果然是天神的使者啊!”
乌兰抱着婴儿,也是流泪:“谢谢你们…谢谢…”
紫英看着梦璃走到她身边,柔声道:“别担心,这个孩子的意志力很强,一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为一个出色的男子汉。”
乌兰含泪道谢,哽咽道:“如果不是你们,我真要后悔一辈子了…”
紫英低声道:“梦璃,这是怎么回事?”
梦璃摇摇头,亦低声道:“回去再与师叔细说。”
紫英点点头:“事不宜迟,你们跟我回山上,一同去琼华宫向掌门禀明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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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4 00:51:42 | 显示全部楼层
紫花真是琼华校花!!!三从四德笑死我了,只是玄大现在还没上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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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4 15:43:04 | 显示全部楼层
7。岂有蛟龙愁失水,更无鹰隼与高秋
“掌门,弟子冒昧,有要事求见!”紫英于琼华宫外拱手。梦璃见紫英方才为寻他们想来跑遍了整个琼华派,额上犹有细细汗珠,回来之后却立刻带他们求见掌门,不禁更觉心下愧疚。
只见不多时,紫英回头道:“你们随我来。”
“掌门说过让我们进去了吗?”天河奇道。紫英一甩袖,转身入了琼华宫。
菱纱背着手看天河:“你又知道她没说过?说不定她是用传音入密告诉紫英的。”
“传音…入…密?啥玩意?”天河疑惑地搔头。
“是种很高深的功夫,简单来说,譬如我们两个互相讲话,就只有彼此听得到。”
“哎呀这个好玩!可以拿来说悄悄话--”
梦璃微笑道:“我们先进去吧。这些等一下再说…”
紫英已然进了琼华宫,却发现身后没了那三人,冷然道:“还不速速进来,门外喧哗,成何体统!”
“哦…”野人又摸了摸头。菱纱不以为然地一撇嘴。梦璃不禁掩口笑了笑,当先走了进去。
紫英禀告月牙村的情况时,夙瑶凝神倾听,但听得月牙村祭司提及水灵珠时便蹙了眉,虽未打断紫英,脸上神色却越来越不好看。
“紫英,你要说的便是此事?”待得紫英说完,夙瑶冷冷道。
“是!弟子恳求掌门,若能以水灵珠施法,则解月牙村之旱并非难事。”紫英拱手。
夙瑶拂袖道:“此事我不允。”
“掌门?”紫英讶然抬头。只见夙瑶声色俱厉:“紫英!你忘了一个时辰前我召集你与静语他们,是为了何事!”
“弟子…弟子记得。只是…”紫英见夙瑶震怒,一时低头欲言又止。后面菱纱三人见夙瑶如此恼怒,不知是为了何事,不禁面面相觑。
夙瑶见那三人在场,不好多说门派备战密事,便微压下了怒气,但仍愠道:“水灵珠乃本派宝物,非同一般,岂能做出这等“出借”之举?何况妖界即将来袭,这种时候本就不该节外生枝”
紫英见掌门神色稍缓,低声道:“可是…那些村民有此一难,弟子…弟子也想不到其他办法可以帮他们…”
夙瑶看着紫英,微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要知道,世间困顿比比皆是,我等修仙得道,扶危济困自是应当,却又如何管尽天下事?”
“掌门…”紫英虽知不能反驳,但夙瑶此言毕竟不能说服他,只得低声道。
夙瑶见紫英似还想说什么,她本来底气不足,此时更是着恼,拂袖道:“我意已决,此事休要再提!”
“…是!”紫英低首道。
“紫英这孩子反了!!!”几人沉默间,只听琼华宫外一声断喝传来。正法长老玄霆一面快步走进来,一面吹胡子瞪眼。一看见紫英,立刻喝道:“孽徒!还不跪下!!”
梦璃一惊。菱纱更是吓得掩住了口。紫英却不辩解,柔顺地对着长老半跪在地。只听玄霆怒道:“是谁许你派才入门没几天的弟子下山办事去了?你眼底可还有尊长门规!今天当着掌门的面,你给我说清楚!”
紫英听此情况,知是天河几人私自下山事发,有弟子告到了长老座下。他说不出话来,仍是跪着。天河却急道:“你不要不讲理!是我们骗了明尘跑下山,不关紫英师叔的事…”
“大胆!”夙瑶听得天河言语无状,厉喝。天河一愣,闭上了嘴。菱纱吞了吞口水,万没想到她随意撒的小谎会害得紫英至此,当下鼓起勇气走上前,道:“长老…紫英教了我们御剑,我们贪玩想下山去走走…是我趁掌门传唤紫英的时候,骗了明尘,说紫英派我们下山办事…”
“……”玄霆看着菱纱,有九成气倒是消了。他也知紫英向来温顺极守规矩。只是初听得弟子上报,有些气糊涂了。但听得菱纱一口一个紫英的叫,毫无辈份尊卑,便皱眉斥道:“紫英,你是怎么教他们的?怎可让这女娃直呼你名字?”
“是…!弟子管教无方。”
“你以前在玄明座下,都是一口一个师父的喊,对宗炼长老也是恭敬柔顺。而今自己为师,怎么让三个孩子对你称兄道弟,没大没小,毫无辈份之别!”
“……弟子知错。”
“罢了,起来吧!”玄霆看紫英依然跪着,又是无奈又大是不忍。待紫英站起,又忍不住上前:“我说你是怎么教他们三个的?这几人眼底还有你这个师叔?你也别一味的柔顺谦和,把男子气概拿出来教训他们啊!”
“噗--”菱纱听长老提起男子气概,又想起几日前他们三人开玩笑说紫英柔顺贤慧当可嫁了的事,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见玄霆瞪过来,梦璃忙拉了菱纱一下,对着长老一礼道:“长老息怒…紫英师叔曾严厉训斥过我们。只是念我们初入门派,不忍责罚…”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玄霆看着紫英:“你从小到大没被罚去思返谷一次,就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规矩?当师父不是这么当的,长幼尊卑有序,他们不听话就要罚!知道么!?”
“是…!”紫英应道。
玄霆吁了口气,看向夙瑶:“你们有什么话继续说吧。这件事既然掌门师妹你都听见了,就交给你处置。紫英他师父托我照顾他。你要罚紫英的话,别罚得太重。”
夙瑶看着这位素来急性子且风风火火的师兄,点头:“我理会得。”
待得玄霆走出去,夙瑶冷冷道:“紫英,我且问你,云天河三人初入本门,岂可私自下山?”
“是弟子管教无方。”紫英应道。
“都说了是我们不好,掌门你怎么还怪紫英!”天河忍不住叫道。
“管教无方管教无方!紫英你除了这个还会说什么!”菱纱也跺脚怒道。梦璃见两个挚友都炸毛了,忙捂住菱纱的嘴,一边急急对着天河摇头:“云公子!”
“大胆!言语无状!成何样子!”夙瑶挑眉怒道。紫英转身,对着三人甩袖喝道:“出去!”
“紫英…!”菱纱焦急望着紫英:“掌门要是罚你…”
天河也是万分着急,看着紫英,却见对方神色冰冷望过来,登时给噎得说不出话来。梦璃急忙拉拉两人,退出了琼华宫。三人站在门帘外等待,都是担忧紫英受罚。
“紫英,”夙瑶见那三人退出,而紫英垂首立于阶下,便道:“你初为人师,便该拿出为人师长的样子来。岂可让他三人对你直呼姓名,不守门规。还随着他们的意,想出出借水灵珠之法。”
“紫英…知错。”
“这次念你等都是初犯,暂不惩罚。若有再犯,定不饶恕!”
“是,多谢掌门!”紫英拱手道。
“其他无事,退下吧。”夙瑶一挥手。
紫英却依然温顺垂首站着,并没有作礼告退的意思。
“还有何事?”夙瑶问道。
“弟子…斗胆一问,水灵珠之事是否还有商榷余地?”紫英温言道。
夙瑶不料他竟还纠缠此事。紫英外表柔顺,其实内心自有方圆。总是玄明教出的弟子,终究跟师父一个样…她想到此,强忍怒意:“哦?这么说来,我适才的决定,你却是口服心不服?”
“弟子不敢。”依旧是温顺的模样,却令夙瑶不自觉心虚起来。但听得紫英继续说下去:“弟子…只觉修仙之士虽非样样皆能,但毕竟能救一人便是一人,弟子实在不忍看那些村民如此受苦。”
悲天悯人,心怀慈柔…玄明你说,这孩子跟玄震师兄一样是吗…?可惜,一切已经晚了。晚了十九年…当初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这孩子就是像他,又如何。终究不是那人。而今长大了,就是天资卓绝,道剑术法直可追上我。可是不与我同心,对我之行事也是口服心不服,又有何用?
满座衣冠胜雪,更无一人是知音…
“慕容紫英!!”夙瑶怒喝。
紫英一惊,半跪于地:“弟子在!”
“十九年前,本门与妖界一战,多少弟子就此埋骨,连前代掌门都未能幸免,你师公宗炼长老,师父玄明长老,亦是身受重创,至死不治。师门大仇,你难道忘了!”
紫英朗声道:“弟子不敢或忘!”
“你师父被妖孽所害,早早亡故,宗炼长老虽名义上是你师公,实则待你如徒儿一般,连自己的铸剑秘术都倾囊相授,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成为本派栋梁,但你今日表现太令我失望了!”
“…弟子惭愧!”
“你口说惭愧,心中却不知为何惭愧!你可还记得昔日在宗炼长老面前,曾立下怎样的重誓?”
“弟子一日不敢或忘!弟子曾发誓,终身以修仙积德、扞卫天下为己任,对本门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则要受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之祸!”紫英半跪于地,朗声答道。
“我等集门派弟子上下之力,四方奔走,终于赶在妖界再度降临前寻得水灵珠,它所蕴涵的法力便是我们抵挡妖界之助。你刻下的举动,只顾眼前,因小失大,届时我方势弱,昆仑山脚下生灵涂炭,远胜月牙村之灾!” 夙瑶厉声斥道。
其实紫英不知道,当初夙瑶联合了宗炼,青阳,重光冰封玄霄之时,也是借用了水灵珠之力。否则以几人之中只有夙瑶属水,若非借了水灵珠所蕴藏的天地水灵之力,如何能抗过羲和阳炎。
“我等一个时辰前才在敬天之屋内以水灵珠演练五行阵法。天珠之力,便是玄女娘娘所示妖界之主之力。你还不明白!数日之后我当再召你等商讨对策,重新演练。水灵珠岂可于此时外借!”夙瑶说到此,声色俱厉。
紫英再说不出话来,为方才演练五行阵之事更是愧疚。可他虽恨妖类,却是非分明,心中隐隐觉得师门之仇,与刻下出借水灵珠之事并无绝对关系。且既是扶危济困,如何连山脚下的村子也放手不救…然而此时夙瑶震怒,他却不能再多说。只是半跪于地,心下难受不已,低声道:“弟子明白…只是…想到那些村民的痛苦,却是半刻也平静不下来,这种心绪纷乱,弟子不知如何是好…”
上善若水,慈柔为怀么…?夙瑶见紫英面上却难掩悲伤之色,叹了口气:“紫英,你以前从不会这样,莫非短短时间,便沾染了云天河那几人的浮躁?”
“……!”
…若你不能对我完全心服,为我所用,至少,也不可对那三人太过亲近。夙瑶心中暗自叹息
“退下吧。”
紫英作礼而退。来到琼华宫外,只见那三人还在那儿,一见他出来,菱纱便急急问道:“紫英,掌门罚你了没有?”
紫英摇了摇头。天河又急忙问:“那个水淋猪的事情…”
“掌门并未答允,此事不必再提。”紫英冷冷道,自顾走了。菱纱张大了嘴看着他背影,心道师叔这是怎么了。回头又见天河也是一脸垂头丧气,跟着紫英身后走去。菱纱不禁摇摇头:“男孩子就是这样。有心事就会自己闷着。他们静一静就好了。梦璃我们别理他们了。”
梦璃点了点头:“菱纱,你的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菱纱摇摇头:“我没什么。最近就是老头晕…算了,我们回去想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不行的话,晚上再偷溜出去,给月牙村的人送些水和吃的…水倒是容易,就是不清楚厨房仓库的食物怎样搞到手…”
8。 楼响将登怯,帘烘欲过难
入夜,紫英于灯下翻看铸剑手札时,竟也无甚心思。回想起下午给那三人授课时,天河与菱纱一反平日多话捣乱的常态,变得异常安静。天河垂头丧气,菱纱面有愧色,时不时偷眼望望紫英。梦璃见紫英也是心绪不佳,便不让他继续授课,引他聊起琴曲剑道来,教他抚《秦桑曲》时更将自己的寒香枫木琴拿来赠与紫英。紫英不收,梦璃却含笑说那就是暂借与师叔,闲时多练习也好。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这是李太白的诗。但紫英此时却随手拿起了杜诗翻看。
…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望城北…
我辈修仙,原是希望获得强大的力量,济世为怀…却不料,也同杜少陵一样,一介书生,空哀叹保不得家国,救不得黎民百姓么…?
他已征得慎行长老的执事弟子同意,吩咐了几名弟子带足够的水与食物下山去给月牙村的村民。这也是他唯一所能做的了…
门外忽传来敲门声。紫英正准备就寝,方才开始解衣,一听敲门声忙系好了衣带,前去开门。但见天河,菱纱与梦璃都站在月色下。天河第一个踏步走了进来:“放心吧菱纱梦璃,门上的符灵只打男孩子,不打女孩子的。”
梦璃掩口而笑:“师叔,这样可好…”
紫英摇了摇头:“夜已深沉,男女有别,你等若无要事,隔日再说。”
“哎呀,又不占你便宜。”菱纱笑道,抢了进来,顺便把梦璃也拉进来:“小紫英别害羞了。我们能吃你不成?”
紫英一甩袖。当此时又不好赶她们出去。只见菱纱吸了吸鼻子:“哎~小紫英你的房间好香啊。但是跟梦璃房间的璃香草香气不一样。是一种…冷香?我还以为只有女孩子的闺房是香的呢。”
梦璃微笑:“修仙之人敬天祭地,自常焚香。紫英师叔五灵属水,生性清冷,又沾染了熏香,如此结合自然是冷香了。”
“哇~梦璃,你不愧是用香的行家。分析得头头是道….”菱纱赞叹。
“可是怀朔房里没有这样的香味…”天河抓抓头。
“笨,怀朔的修为哪比得上紫英师叔~”菱纱叉腰。
“胡言乱语,不成体统!”紫英一甩袖:“你等有何要事,非要深夜来访?”
“紫英你别这样嘛。来你屋里,不请我们坐就算了,还要赶人。”菱纱说着,自去桌前坐下。天河与梦璃两人也喧宾夺主,跟着在榻上坐下。梦璃见桌上放着杜甫诗集,摇头微笑:“杜诗多是悲天悯人,哀叹生灵之意。今日月牙村之事,使师叔心本郁结,再看杜诗,岂不是愁上加愁。”
“……”
“哎,是啊,小紫英你该看看李诗。多壮阔潇洒,开人心怀。”
“梦璃,什么是鲤湿肚湿…我们不是要来问紫英师叔,如果被沙漠中的蝎子咬应该怎么办么…”
“哎,野人闭嘴。不懂别乱问。你没看紫英师叔心情不好么!我们这是来陪他聊~聊~天~!”
“噗--”梦璃掩嘴轻笑。但见菱纱又认真望进紫英一双黑眸:“小紫英,老实跟我们说,掌门有没有罚你?”
“没有。”
“真的没有!?”菱纱怀疑地问。
“确实没有。何必相瞒。”
“哎,你这么闷骚,我怕你瞒着不说么。梦璃你再问。”
“……”
“梦璃信得过师叔。”梦璃掩嘴而笑。
“菱纱你还是没告诉我,什么是闷骚…”野人搔着头。
“梦璃你说!”菱纱偷看了一眼紫英又要黑掉的脸,忍不住笑出来。
梦璃很是厚道地摇摇头:“别戏弄师叔了,回去再慢慢与云公子说。”
菱纱很是满意地看紫英阴晴不定的脸色,彷佛能读出他心中所思,笑道:“背面说是伪君子,当面道是真小人。我三人宁可当真小人不肯当伪君子。梦璃你还是说吧。”
天河也点头道:“对,爹说背后道别人长短不好。”
梦璃噗地一笑。紫英冷冷站了起来:“你们三人!立刻回房就寝!!”
“啊,生气了。”菱纱小声道:“紫英师叔,别这样。我们真有要事要问你的。今天我们在月牙河谷被妖欺负了…”
“可有受伤?”紫英一听,心也软了下来,但表面上仍是冷冷的。
“有啊。天河被黑蝎妖螫得脸色都有些发黄,昏昏欲睡,我跟梦璃差点抬不动他。过了好些时候才好。月牙村的村民说是中了土毒,可我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紫英点头道:“土毒可以土叶沉香解之。若觉昏昏欲眠,可以天心葵解之。”
“嗯,还有,须臾幻境的酒仙老头会放水毒…怎么办?”
“当以火焰草解之。”
“雷毒跟风毒呢?”
“雷毒以月寒石解之,风毒可用过风藤。火毒以冰莲絮解之。”
“哇,小紫英你好厉害!这样我们以后就不必怕妖怪放毒了。”菱纱喜道:“紫英你今天也累了吧。早一点休息哦!我们也好累,要回去睡觉了。”
紫英冷冷瞧着,这几人看起来明明精神好得很,毫无睡意。其实他后来还会晓得菱纱家传绝学之一是五毒砂。菱纱是不可能不懂如何解毒的。此时只是没话找话讲,试探紫英是否真对他们几人倾囊相授。
但见天河也傻呼呼摸着头:“对,对。师叔赶快睡觉。今晚不必来查房啦。我也要回去睡了。”
菱纱一拉天河,快步走出去。心想再让这野人说下去肯定要露馅。梦璃温文一礼:“师叔早睡,莫要再为今日之事烦心。”
紫英点点头。房间再度安静下来,却被这几人方才一闹,搞得毫无睡意。他望望窗外几丈处天河屋内灯火已熄,回想方才那几人神色,终究不放心。起身前去查房。
紫英心想天河已然睡下,便不敲门,悄然开了门。借着幽微月光,可见天河侧卧在榻上,从头到脚盖得严实,整个头都埋在被子底下。紫英不禁微一皱眉。这样睡觉,呼吸怎能顺畅…他走上前去,想将被子拉下来一些。但才揭起棉被,手却僵在半空。
被子下哪里有什么云天河。根本是一枚竖放着的枕头。紫英心下恼怒,将棉被整个掀开,但见榻上总共摆了三个枕头。另外两枚被充作身体的显然是菱纱与梦璃的枕头。
…深夜不睡,又偷跑出去…简直胡闹!!
紫英一甩袖,匆忙走出。但这次不必劳他整个门派的找人,他只是来到剑舞坪上,就看见梦璃站在龙芽道丹前月色下。见紫英看过来,不慌不乱地行了一礼。
紫英来到梦璃面前,冷冷道:“你何以入夜不眠,在外游荡?天河与菱纱呢?”
“梦璃在此赏月。不知他二人去往何处。”梦璃微笑道。
“你出来时,可曾见菱纱在房里?”
“禀师叔,菱纱已经睡下…”梦璃本来心虚,表面装镇定,底下已是忍不住心慌起来。
“你并非不知门规,岂可入夜还在外行走?”紫英也不戳穿她,冷冷道。
“师叔,”梦璃急中生智,抚了一下玉白项颈上系着的帝女翡翠:“这翡翠蕴天地灵气,须月光净化,方能维持灵力…师叔所言之紫晶灵矿,不也是如此。”
紫英点头:“话虽如此。此举终是违犯门规,你立刻回去。”
“月色皎好。古人云,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师叔既然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何不当此月景,散步一会儿,想也是无妨的…”梦璃一面瞎掰着,一面开始缓步往前走,想尽量带着紫英远离炊房。却见月色下紫英并没动:“你提起魏武之《短歌行》。我却想起今日的《秦桑曲》,我犹有未解之处。”
“师叔请说。”
“宫、商、角、徵、羽,分别对应五行之金、木、水、火、土,与我琼华派仙法正有相应之处。”
“正是。”梦璃微笑。
“秦桑曲较一般江南乐曲不同,有诸多变宫与变徵之音。金火之气更盛,因此略带肃杀之气,不似江南流传之曲调温婉。”紫英道。
“师叔聪颖,正是如此。”
紫英点点头,正待说什么,梦璃却忙道:“魏文帝《燕歌行》有云: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正是此意,也正合今夜情景。”
紫英见梦璃说得有些急,且有些心虚之象,怀疑地看着她。梦璃心内暗暗着急,正还待扯些什么,却听身后炊房仓库内咚地一响,是什么东西掉落之声。随即一阵窸窸窣窣,又没了声响。紫英脸色一沉,往炊房走去。
梦璃急忙跟在后:“紫英师叔,那是老鼠…我之前在这儿站久了听过的…”
“琼华派炊房有符灵守护,何来老鼠!”紫英一甩袖。径自走入仓库。但见地上落了一地散乱的蔬果馒头。一排排架上整齐摆放着以冰咒冷藏着的蔬果,并无人可以躲藏之处。只角落里堆迭着米袋,足有一丈高。紫英脸色阴沉地走到了米堆前,冷冷道:“出来!”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钻动声,母老鼠当先钻了出来,双髻歪斜。然后是公老鼠。乱毛毛的脑袋上沾有米粒,显然是爬动的时候弄破了米袋。他甩了甩头,将米粒都甩在地上。
两只大老鼠好不容易站起来抬头看时,只见紫英脸都黑了。梦璃站在他身后一脸愧疚之色,显然是为自己的把风不利感到歉然。
四个人一阵沉默。还是菱纱先开口,无奈地两手一摊:“想我韩菱纱一世侠盗,从未失手被捉。今天居然栽在小紫英手上…哎,本姑娘认栽认栽!”
“师,师叔…”天河抓抓脑袋:“我们不是肚子饿要偷东西吃…是要送水跟食物去给月牙村的人们…”
“如此,便可半夜偷跑来炊房,行此偷窃之事!?”紫英怒道。
“那…那不然能怎么办…”菱纱噘嘴:“我们不也是没办法…紫英你难道舍得看月牙村的村民们挨饿忍渴,然后生病死掉么…”
“紫英师叔…”梦璃也忙道:“我来不及告诉师叔,乌兰因为不忍心看婴儿渐渐因挨饿而病死,竟要将他掐死。我们到月牙村的时候,正好听见婴儿哭声,闯了进去,才免得一场惨剧…”
紫英一听,心中一凛,摇头道:“竟有这等惨事…你等不必如此。我已吩咐弟子送足够的水与食物过去。村长留恋故土,不愿离去,但掌门又是心意已决,或许妖界之事过后,她会愿意借出水灵珠。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你们不要莽撞行事。”
菱纱背手倾身看着紫英:“咦咦咦?小紫英,你是个大好人嘛,想得比我们周全,那你刚才怎么不讲清楚,让别人误会…害我跟梦璃托怀朔来拜托了璇云师姐半天,也才搞到了一点点食物,根本不够全村子的人塞牙缝。不过话说璇云她也是没办法。所以我们才出此下策…”
紫英摇头道:“我只做应做之事,无须向任何人解释。”
天河笑道:“也对,有些事只管做就好了,干嘛要说那么多?”
菱纱摇头:“受不了…男孩子就是粗枝大叶的,对吧,梦璃?”
梦璃却摇头微笑:“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啊。”
紫英冷然道:“不必在此多话,通通回房去歇下!”
“师,师叔。等一下。”天河搔了搔头:“怀朔跟璇玑要帮我们一起送水…他们还在太一宫等我们…”
紫英神色一僵。没想到这三人还说动了怀朔与璇玑一起趁夜偷溜下山。当下一甩袖,往传送阵走去。三人战战兢兢跟着,来到太一宫。果见怀朔与璇玑提着大大小小的水袋,站在太一宫香炉旁。显然是要等天河三人前来会合,再带他们由太一宫往醉花荫的入口御剑下山,避开夜里山门前值班的弟子。
怀朔看紫英带着三人绷着一张脸走来,吃了一惊,放下了水袋半跪于地。璇玑也是慌了,跟着半跪在地。
“师叔,我们…”
“起来!”紫英气得一甩袖,来到两人面前,抬手一扶,怀朔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而璇玑也感到一股极强的灵力将她托起,立刻便站了起来。这是琼华派长辈虚扶起弟子的招式。菱纱暗暗纳罕,心想小紫英原来这么厉害威风。
“通通随我回房去!”紫英也不多言,转身就带着几人往传送阵走去。琼华派入夜几乎无有弟子在外行走,而此时紫英身后跟了五人,这队伍委实有些浩浩荡荡。
璇玑走在后面,看紫英生气了,忍不住嘤嘤哭起来:“师兄,都是你害我们惹紫英师叔生气,送什么水啦…呜呜呜…现在紫英师叔生气了,怎么办…”
怀朔柔声安慰道:“璇玑别哭,师叔他不是真的生气的。你看他不是没罚我们?师叔表面上生气,其实心里一定欢喜的,毕竟这是帮助人的好事啊。”
璇玑擦去眼泪,眨眨眼:“真的吗?”
怀朔笑着点头:“师兄难道会骗你不成?”
几人到了剑舞坪。怀朔将璇玑送回了房内,自己这才回去安寝。紫英又盯着那三人各自回房,却见菱纱与梦璃大剌剌走入天河房间,抱了自己的枕头出来。菱纱嘿嘿一笑,梦璃歉然一笑。紫英的脸不免又黑了黑。
“那个什么,紫英你别觉得我们不成体统。你今天不是跟梦璃聊到那个啥宓妃留枕魏王才。亏得你俩说这个都脸不红气不喘。”菱纱抱着枕头笑道。
“噗--”梦璃没忍住,笑了出来,又看紫英一脸悲戚欲死的样子,忙拉了菱纱一起快步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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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4 15:43:43 | 显示全部楼层
9。玉山高与阆风齐,玉水清流不贮泥
夙瑶这次走入禁地,破天荒的没有被玄霄的炙炎袭击。冰里的人看来很沉静,夙瑶走到冰柱前,他也一句话都不说。直到夙瑶开口。
“师弟。”
“…望舒之息。”玄霄过了良久,才叹道
“你感应到了望舒之息!?并且望舒已然苏醒?”夙瑶奇道:“望舒已有了新的宿主?”
…无怪玄霄沉静了许多。原是望舒苏醒,并且已接近他。安抚了羲和狂躁不安的气息。
然而玄霄彷佛没听见她问话似的,只继续喃喃低叹:“望舒生而能聚天地灵气,在夙玉手中,自来如行尸走肉,我甚怜之。它至今日方有魂魄,或许是月神垂怜于它?我是多么想与望舒剑灵见上一面…望舒啊望舒,你如今魂体相离,可还安好?”
夙瑶完全懵在当场,只是连连追问:“望舒宿主已到琼华?她是何人?”
玄霄鄙夷地瞧了她一眼:“连新任望舒宿主都认不出来。夙瑶啊夙瑶,你可越来越让我惊讶了。”
夙瑶气得微微发颤,片刻才冷然:“若非羲和宿主,谁会对望舒有所感应?”
“嘿,灵力高强的人哪里会感受不到望舒宿主的至阴之气?不过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提醒你一下也无妨。”玄霄似乎心情不错,笑道:“现任望舒宿主力量虽弱,气息却是活泼不息。而望舒剑魄紧随她身侧,此人灵力之强,天赋之高,世所罕见。”
夙瑶急切道:“你倒是告诉我那宿主是谁?”
“我终日被禁于此地,识得外面何人?你问这话也未免太蠢。这么急着想要网缚妖界,莫非以为琼华派在你手中就能成个气候?”
“……”面对玄霄的字句带刺,夙瑶全然忍了下来。
“她若站在我面前,我自能认出。到时候告诉你也不迟。”玄霄淡淡道:“天河近况如何?”
夙瑶取出凝霜,削平了一块冰刺,抚着光滑的冰面缓缓坐下:“学了御剑,便私自同两个女孩溜下山去玩。”
“你罚了他们?”
“罚?我怎么敢。”夙瑶冷冷道:“若要罚他,岂不是要经过你同意。”
玄霄嗤笑了一声:“那他的师父呢?”
“…紫英与他们年龄相差无几,心又仁善,不忍责罚。听弟子汇报,那三人委实会给他添乱,不成体统。”
玄霄也不多纠结于此。天河与望舒之外的人事他并不关心。又随口问道:“你备战之事弄得如何了?”
夙瑶放缓了语气:“望舒既已苏醒,我便可使用望舒,助你调和阳炎。你我共抗妖界之主,有何不好。”
玄霄又是一声嗤笑:“上回不是说要靠水灵珠。”
夙瑶脸色阴沉,微偏了头。敬天之屋演练五行阵挫败之事,她委实不想对玄霄说,免得又被他一阵奚落。她想到此,起身便要离去。却听得身后玄霄冷冷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夙瑶一听,只好耐着性子走回来,复又在削出的冰椅上坐下。她五灵属水,又自幼修仙,自然比别人耐得寒冷。
“我召集派中杰出弟子演练五行阵,但不敌天珠力量。”
“五行阵。”玄霄沉吟:“水灵珠所在的阵心必然由你主导。阵中辅佐你的那位五行主水的弟子,却是何人?”
“…后辈弟子,你不认识。”
“他可曾倒下?”
“那是自然。”夙瑶不想多言,索性撒个小谎。
“哼。凭你,休想在我面前撒谎。”玄霄冷然道:“他若倒下,你现在会安然无恙同我说话?那位小辈替你挡下了大半冲击,你倒是心中不快了。”
“……”
玄霄本来聪明绝顶,于道法仙术上更是不出世的奇才,一下便拆穿了她。五行阵中主辅助之力的属水之人,掌”护”的力量。而夙瑶处阵心,使用水灵珠,掌”征”之力量,相辅相成。若是紫英倒下,夙瑶空门大开,独自承受天珠反击之力,必然受伤。
“如此少年英才,于五行阵溃散之时仍能护你这个无用的掌门周全,显然功体已然与你不相上下,且已修成五灵归宗。我想知道这是何人。”
“慕容紫英。”夙瑶淡淡道。
“哦?就是被你派去教导天河的那人?”玄霄语气中不无赞许:“天珠一旦反击,必不肯善罢罢休。他是如何收拾残局?”
“他跪地向玄女娘娘祷祝。”夙瑶冷冷道:“如此无有志气,不成大用。”
“哼。”玄霄冷笑道:“他若真听从于你,顽抗到底,才真是傻子。”
“……”
“他恐怕不同意你使用水灵珠吧。”玄霄见夙瑶脸色阴沉,便道。
“他不同意,却是因为不分轻重。”夙瑶淡淡道。
“哦?”
“…这孩子发现了山脚下一处缺水的村子,想与我借水灵珠去解除那村子的干旱。”
“好个光风霁月的孩子。”玄霄忍不住赞道。
“……”
“你必然是不肯借了。”玄霄见夙瑶不语,冷笑道:“你怎么说服他?”
“说之以情,动之以理。”
“当真通情达理。”玄霄嗤笑:“这孩子也太过柔顺迂腐,居然听信你的胡扯。”
“…并非所有人都同你一样,性情乖张,离经叛道。”夙瑶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玄霄也不恼怒,淡然一笑:“我一生清修,竟有半生被视为癫狂,离经叛道。若不做尽狂事,岂非名难符实。”
“你想如何!”夙瑶警戒地站了起来。
“待我破冰之后,自然知晓。”玄霄听了天河与紫英的近况后,心情莫名的好,盘算着再过一阵便以羲和引发望舒剑鸣,引他们前来禁地见上一面。
夙瑶不知他心中所思,不由心神不宁,站在那里看着他。
“滚吧。让我清静清静。”玄霄冷冷道。

10。 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慕容紫英是从来不迟到的。
守时是琼华派很重要的一个门规。紫英幼时在家也是家规甚严,养成了守时的好习惯。宁可等别人一时,不肯让人等片刻。是以这天早晨他到了剑舞坪时只看见菱纱与梦璃时,不由皱了眉头。
“天河何在?”紫英还有些希望天河是暂时去小解或者忘了剑回去拿。
“咦?”菱纱背了手笑看紫英:“天河是你的师侄,他去哪了,应该要问你才是啊。”
“……”
菱纱盯着紫英,调皮地扮了个鬼脸,笑道:“小紫英,小紫英~爱端架子摆臭脸,其实心软得根本不忍心罚我们吧~~”
“菱纱,别这样欺负紫英师叔…”梦璃一边忍笑,一边道。方才她们来此不见天河,她就曾同菱纱说要不要一起去叫云公子。菱纱却摇摇头: "那野人,在山上睡懒觉惯了,难道要我们天天叫他起床不成?本姑娘可没那个闲功夫。况且这次他再迟到就是第三次了。我也想看看刀子嘴豆腐心的小紫英要怎么罚他。”
“……”紫英一甩袖,回头往天河房间走去。
“哎,紫英脸色好糟糕…梦璃你说,这次他会不会真的罚了那个野人啊…”菱纱看着紫英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梦璃摇了摇头。心想菱纱你都这样激紫英师叔了,云公子这次八成是凶多吉少。
那边厢野人在酣甜的梦里感到一阵杀气,醒了过来。
“唔…今天好清静,是不是还早?”
紫英悄没声息地站在门口。天河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袖子甩动的声音。
“无人喊你起床,自然清静。”冰冰冷冷的声音。
天河一个激零,爬了起来,睡眼蒙眬看着气白了一张脸的紫英,搔了搔比平常更乱一倍的满头乱毛。
“呃…师叔,我、又起晚了?”
紫英想起昨日正法长老的话,把心一横,冷冷道:“云天河!你一再不上早课,更无悔改之心,今日罚你去思返谷思过,直至子时方可出来!”
“要去一整天?!那,一日三顿饭怎么办?”
菱纱妙语诚不欺人。民以食为天,在野人来说更是头等大事。
紫英一甩袖:“思过便是思过,岂能容你存有这些杂念!”
“啊啊,师叔,你不是说真的。菱纱明明说你是好人的!!”野人无法接受现实,用力抓着满头乱发。
紫英仍冷冷站在那里看着,只见野人抬起头来,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师叔…你会给我送些吃的吧…”
“……立刻洗漱穿衣,跟我来!”紫英一甩袖,转身而去。谁料一出门就被一条玉臂拦住,险险撞上去。忙站定了身子。只见菱纱与梦璃分站门两边,是听墙角把话都听去了。出手拦他的正是菱纱。
“欸欸欸--小紫英你还真罚天河啊?莫不是气我刚才说的话?我…我给你赔不是,你罚我吧!”
“他屡次不上早课,本就该罚,与你何干。”
“小紫英发威了。”菱纱小声道,过去拉着梦璃,低声道:“杀鸡儆猴。我们要当心啦。”
梦璃掩口而笑。紫英一甩袖:“你二人去剑舞坪上分别自习。等我回来,不可擅离!”
他正准备离去,想起梦璃方才可疑的笑容,不禁回头望了她一眼。不想梦璃吃了他冷冰冰一望,温文尔雅微微一笑,福了一福,礼貌周全得让人无可挑剔。那双美丽的眼睛无辜而柔顺,似乎在问他为何生气。
“……”
天河菱纱惯会胡闹,一个是无心,一个是故意。可梦璃虽不胡闹,却更是深不可测。为什么梦璃看着他的眼神像是长姐看着幼弟?她不过大着他一岁,何以如此早慧。
菱纱拉了梦璃往剑舞坪中央平台走去。只见过不久天河从屋里出来,紫英领着他往通往思返谷的桥上走去。剑舞坪上有几名弟子看了都议论纷纷,说紫英师叔这可是第一次送人去思返谷。有些好事的还特意走过去偷瞄一下紫英冰山似的脸,登时被冻得缩了回来。
“好威严…哎,明弈你说,紫英师叔假以时日,会不会当上正法长老啊?现在玄霆太师伯那么疼他,紫英师叔人又严肃,又优秀…”
“谁知道呢…我如果是天河师弟他们,一定好好练剑,每堂课都早到。才不会这样惹紫英师叔生气。”明弈仰慕紫英已久,愤愤地瞪着天河。
紫英带着天河进入思返谷。只见那野人席地而坐,一双天然的棕色眼眸望着他:“师叔,你要记得给我送午饭来。还有,我待得闷了可以回去一下下么…”
“……”紫英一甩袖,手捏法诀,在谷口布下了结界,然后转身离去。野人慌了,跳起来追上去,撞上了结界登时被反弹回来。
“哎哟!”
紫英终是不忍,停步回头,看见天河极狼狈地摔在地上,泪眼汪汪看着他,活像是被困在陷阱内向人求救的小兽。
“师叔…”天河哀求道。
紫英一咬牙,转身离去。在桥上多是些看热闹的年轻弟子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见紫英来了,便让出一条道来,被那脸若冰霜的小师叔吓得不敢吭一声。
接下来的早课时间,菱纱出奇地安静,不时若有所思地看看紫英。而梦璃也时有走神,想是担心着天河。下午授课时间结束,正当夕阳西下,紫英看菱纱与梦璃往思返谷的方向走去,脚步略顿,便打消了去思返谷的念头,先回了房。翻看了一下剑谱,却无法专注其上,没过一炷香时间便起身,往思返谷走去。
不料在桥上正看见往回走的菱纱与梦璃,他当即停了脚步。梦璃施了一礼,菱纱则是笑语盈盈走上前,背着手绕着他走了一圈:“咦?小紫英,你去做什么?不会也是要去看那个野人吧?”
“……”紫英一言不发,往前走去。在谷外远远望着,但见那野人躺在草地上,抱头望天,很是惬意,这才微微放下了心,看了片刻方走回来。将近子时,又放心不下前去思返谷外,隐身于谷外桥上的阴影内,看结界时限已到,准时消失。过不久怀朔与璇玑入谷探望,而后天河出来,与梦璃说了一会儿话。
他看得入神,已不觉站了许久,更没发现菱纱已悄悄来到他身后。
直到少女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哎,我看有的人就是不坦率,明明担心自己的师侄,又只会在旁边偷偷看。”
“……”
“怎么?”菱纱背手瞧着一言不发的小师叔:“喂,明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干嘛不把话讲出来? “
“…不坦率的人是你吧?”紫英淡淡道。
“…什么意思?”
“……”
菱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抱着双臂:“哎,讲话又只讲一半,小紫英你不但是个冰块脸,还是个闷葫芦,总这么严肃干嘛?”
“…谨言慎行又何错之有?难道人人都要与你性情相投才好?”
“我可没这么说。要是你自己觉得开心,别人才没话好讲。”菱纱食指点着脸:“可我见你每天守着规矩,眉头却又常常皱起来,你问问自己嘛,到底过得快不快活。”
快活不快活…?紫英微微一怔。他是很少去想这种事的。生活在琼华虽说不上很快乐,却也并非不快乐。只是…这些年来,自从夙莘师叔下山后,已多年没有人这样问他。没想到物换星移,此时这样问他的却是他的师侄。
“…你这话很奇怪,人生数十载,岂能事事都随人所愿?”
菱纱摇摇头:“就因为人生苦短,不过得开心点,难道死之前才后悔?像是天河,有时候我都觉得他很胡闹,可又不知不觉羡慕他,说不定就该那样,才不算白过了一辈子…”
紫英微微一甩袖:“岂有这种道理?他那样不过是目无礼法、肆意妄为罢了。我修仙问道,为世间斩妖除魔,没有一样不是自己想要的,又怎会虚耗一世?”
菱纱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摆摆手:“紫英你是修仙的人,也许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我们凡夫俗子,百岁寿命,七十者稀。更有甚者,盛年夭亡,怎可不及时行乐,让自己过得快乐些?”
紫英微微一愕,温言道:“你何出此言?你上山来,不是要修仙?为何说此不吉之语?”
菱纱摇摇头:“俗话说什么来着…夏虫不可语冰。我是虫你是冰,我和你真说不通。我只是觉得你活得太累,就算寿年过百,也未必快活。还有,你说我们肆意妄为,那难道人人都要像你这样守着规矩,严肃得像冰块才好?”
“我并未如此要求他人。”
“那你又凭什么说我们肆意妄为?”
紫英摇头:“你等既入门派,自当遵守门规。不可随意触犯。”
“又是门规,紫英你脑袋里除了装这些框框条条,还装什么!”菱纱已是有了些怒意:“你罚了天河,自己心底也不舒坦,还老跑来这儿看着他。你觉得这样真是最好的办法么!”
“我只做我应做之事,其他并不多想。”
“好!小紫英我服了你!”菱纱叉腰怒道:“我也只做我应做之事,其他都不去想!”
“……”
菱纱狠狠瞪了小师叔一眼,转身便走。紫英微微一顿,仍是不放心,抬手道:“菱纱!”
少女愤而回头:“不知紫英师叔有何见教?”
“你等,勿要再犯门规。”
“犯了又如何?”菱纱冷冷道:“大不了就是被你送来思返谷。你还能把我们怎么样了。”
“胡闹!”紫英听她言语无状,气得一甩袖。他原是担心若几人再如此目无规矩,误了早课还是小事,若再惹出什么事情来,且门派又当危急之时,会将他三人逐出门派。未想菱纱根本不能体会此等用心。
“哼。”菱纱也是气得双髻上缀着的两条玉坠都不住摆动,转身快步走开。本来只是担忧天河,关心紫英。不晓得怎么这段对话就搞得这么不愉快。小紫英的个性真是太讨厌了,她想,这么古板严肃而又心软迂腐的人,到底界限在哪里。她越发好奇,想试探看看。她从来不把紫英当成师叔,现在好奇心与怒意一同被勾起来,倒似探秘寻宝一样,一定要弄个究竟明白。
何况…门规是什么?她韩菱纱上山来本来就不是为了修仙得道,而是为了寻找长生之法。琼华派的秘典秘笈,仙丹灵药,让她看也好,不让她看也好,她都是要去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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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4 15:44:21 | 显示全部楼层
11。 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
菱纱下定决心要试探紫英的底限。如果说之前的犯规都不是有意为之,现在却是故意跟紫英捣乱了。她性喜动,本来就不喜欢上道经课,听那长胡子长老道学先生一样叨叨个没完。先前上课还只是同天河一起打瞌睡,还好上道经课睡觉的弟子也不在少数,大家往往睡成一团又被鸣钟符弄醒。现在她索性怂恿了天河一起逃课。梦璃起先还犹豫,经不住菱纱撒娇似地求道:“梦璃,一起来嘛,没有你就不好玩了。”天河也在旁边附和,便同意了。
三个人从太一仙径一路逛下去,在寂玄道玩雪球,堆雪人。去白灏道赏枫,漫步栈道上,去探望了石榴,聊了半天。最后去播仙镇玩了一遭,还去酒肆小酌几杯。天河酒量不好,御剑回去的时候也飞不稳,摇摇晃晃着从山门走回房,才到剑舞坪就栽倒在地,引得琼华弟子们纷纷来围观指点,嘻笑不已。紫英看了自然是黑了脸送人去思返谷醒酒。野人也乐得在那里睡一觉,醒来正好子时回房,又继续呼呼大睡。
天河,菱纱与梦璃由于有才入门就偷溜下山的前例在先,现在又放胆子胡闹,很快就在琼华派中出了名。更有好事者冷眼旁观,看紫英会如何处置。静语几番劝诫几人,都不奏效,且毕竟她不是他们的师父,不能越权责罚。只看紫英每日脸色比平日更要冷上几分,也增了疲惫之色。
紫英不是没有罚他们。问题是那三人其实并不怕罚,也不在乎责骂。何况紫英训斥左右不过那几句。菱纱听他说上句,就能把下句倒背如流,噎得对方说不出话来。
那三人不同于其他琼华弟子,目无法度,浪荡放纵已极。别人修仙无不循规蹈矩,勤加用功。他们却学了御剑之后其他就当作是玩。还都触犯门规触犯得理直气壮,理由就是好玩。就算被罚去了思返谷也从来不知悔改。天河根本弄不清楚什么是规矩:“门龟是什么?能吃吗?是不是像山上溪里的乌龟一样?”野人第一次听到有门规这回事的时候如是问。听说既然是不能吃的那也就不重要。偶然触犯一下,也就是一下午不能吃饭。换来好玩的还是划算的。
而菱纱知道规矩但就是可以在特定时候有各种理由打破规矩,比如贪玩,比如探秘。
“我最喜欢探秘了,如果有秘密不让我弄明白我会连觉也睡不好!”
她自然也不在乎被罚去思返谷。柳梦璃本来看上去倒是极守礼的大家闺秀,可却没有闺中养大的女子的胆怯,外表谦和温柔实则内心甚有主见,更兼胆大心细,愿意往没去过的地方闯。平常总是微笑看着天河菱纱二人打打闹闹,更与菱纱显然闺中密友一样。他们二人要去哪,一定拉着梦璃,梦璃便会相随。
紫英将三人一起罚去思返谷。怎料菱纱本来是陵墓大盗,身上暗藏了些食物,紫英也无法去搜。菱纱会将食物分给天河。梦璃平日吃得极少,似乎一天不吃饭也不会饿。三人就这样兴高采烈地在思返谷摆起龙门阵来,一下午不知不觉过去。紫英去唤他们出来的时候天河还摸摸脑袋:“一下午就这样过去啦…?不用练剑不用上课。而且我们坐在草地上聊天这样好开心。菱纱,梦璃,下次你们要是有空我们再来这里?”
菱纱气得狠狠瞪着野人,一记爆栗敲上他脑袋,握拳咬牙:“笨蛋笨蛋笨蛋!”
梦璃噗地掩嘴一笑:“云公子这样说,可实实教我们没有下次的机会了。”
紫英脸色犹是僵在当场,甩袖而去。从此下定决心不可将三人同时罚去思返谷。
静语建议紫英改罚三人抄经。天河抄得慢,大半都让梦璃帮他抄了。梦璃虽尽力模仿天河笔迹,但没料到只能瞒得了平常人。在内行人看来,书写落笔的轻重转折发乎自然,改变不得,又怎瞒得过同样精通翰墨的紫英。他绷着脸质问二人时,天河抓抓脑袋:“师叔你好厉害,这也看得出…”
梦璃大方地掩口而笑:“师叔想必得过派中精通翰墨的长老亲传。梦璃冒渎,低估师叔了。下次有机会定要看师叔挥毫,让梦璃也开开眼界。”
紫英一甩袖:“不必多言。云天河你屡犯不改,回去再抄二十遍道德经。梦璃不可相帮,否则一并处罚。”
“啊!?二十遍?师叔,不要啊!”天河抱头惨呼:“那要抄到什么时候?我能不能不抄…”
紫英脸色一变:“既是罚你,岂能推赖!”
天河苦着一张脸:“那我抄不完怎么办…”
“抄不完,你便随我修习辟谷之术,不必吃饭了。”紫英冷冷抛下一句,甩袖而走。
天河在原地拼命抓着头:“怎么办啊怎么办啊梦璃…”
这下云天河是真的怕了。野人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怕没饭吃能要他的命。梦璃在一旁忍不住掩嘴而笑,师叔终于抓住了云公子的软肋,将他制伏住了。
“梦璃你别笑了,想办法帮帮我啊啊啊啊--”
“云公子…已是如此,梦璃也是爱莫能助啊…”
菱纱的状况,其实好不到哪里去。
她平日不太习文墨,抄书自然慢。而这几日夜里她为了找长生之法,多是偷偷摸去了云经阁翻找经典。初入门的弟子可借阅的典籍少,更遑论禁书区的书籍。她只好拿出看家本领。现在被紫英罚抄经,入夜也只能乖乖的待在房里抄到半夜,又因为寒气侵蚀,本来已虚弱的身体再加上连日睡得少,抄经抄了一半,伏在桌案上就睡着了。隔天早课时脸色也苍白起来。紫英问起菱纱身体可有不适。梦璃蹙眉答道:“菱纱是抄经所以晚睡了,她最近身体特别虚弱,时常头晕…”
紫英微皱了眉:“菱纱,你随我来。”转身便往龙芽道丹走去。
菱纱却站在原地:“紫英你教我的琼华心法我练过,已经好多了。这点小病不算什么。”
紫英摇头:“还是去给虚合师兄看一下。你也不必再抄经了。”
菱纱叉腰怒道:“紫英你少看不起人!谁说本姑娘不能抄经!?我们既然敢做自然就会认罚!”
紫英冷冷道:“你要抄也行,先随我去虚合师兄处服药调治,再要抄多少都随你。”
菱纱哼了一声,这才跟着紫英前往龙芽道丹。虚合一把脉,却皱了眉:“菱纱此症甚是奇特。虽然紫英传你心法可抑制你虚寒之气,可竟不能根除。我开的火焰草也只能助你一二。平日还是不要太过劳累为好,注意休息睡眠。”
菱纱嗯了一声。虚合见她与紫英都是面色不佳,想起最近弟子们关于三人的传言,不免摇头看着紫英:“师弟照顾他们,也多是辛苦了…”
紫英摇了摇头。回去照常给几人上早课。下午授课时间过后,紫英私下交代梦璃,收走菱纱的笔墨纸砚交予他保管。菱纱夜里准备抄经时发现笔墨不翼而飞,问梦璃对方又是一问摇头三不知,她便猜到八成是被紫英没收了。子夜时分她悄声出门,到了紫英卧房外,翻窗而入,抢到柜子前拿了自己的笔墨纸砚就走。紫英醒了过来,动作也是快极,掀被下榻拦在窗前,冷冷道:“笔墨留下,出去!”
菱纱噘起了嘴,一脸执拗道:“就不留下!”又往门口抢去。紫英伸手布下结界,面色冰冷。
菱纱气急败坏:“让开!!”
紫英从没遇过这样蛮横无理之人,也是冷下脸来:“笔墨留下!”
菱纱手里抓紧了自己的笔墨纸砚,狠狠瞪着对方。一时两人穿着睡衣对峙房内,谁也不让谁,景象诡异已极。
“……”
紫英看着菱纱娇怯怯身躯,脸色在月光映照下更显得苍白,眼眶周围因为疲惫隐隐有黑色的阴影,却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猫一样剑拔弩张地瞪着他。但他不能让,以菱纱执拗的性格,非要抢了笔墨回去按进度抄完经不可,为了赌气根本不会顾惜自己的身体。
两人在房中僵持了有半炷香时间,静夜里除了两人呼吸声就只听见潺潺水声,夏虫鸣叫。菱纱终是疲累,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迷迷糊糊间也顾不得什么,去紫英床上倒头就睡,还卷起了被子将自己包起来,没过多久就睡得沉了。
“……”
紫英在内心无语凝咽。菱纱在他的床上睡得香甜,是累坏了。根本不在乎这是谁的床谁的被子…明摆着鸠占鹊巢。
…男女大防,现在菱纱这样睡在他床上,他也不能待在房里了。紫英静静穿好了衣服,携了刺钰,出门而去,在剑舞坪上抱剑而坐。直到天色蒙蒙亮,夏鸣虫的叫声渐渐止歇,有人从身后缓缓走来。
“紫英师叔。”那人柔声唤道。
紫英睁眼,正见梦璃走过来,在他面前跪坐下来。
梦璃见紫英俊秀脸颊上有疲惫之色,微微摇头,低声道:“师叔,菱纱她…”
“……”
“她性情执拗,还是孩子脾气…累得师叔辛苦了。”梦璃低声道。
紫英疲惫地点点头:“时辰尚早,你先回去歇息。”
梦璃摇摇头:“梦璃一向睡得不多。从中夜起就看见师叔坐在此…我知师叔常年修道,必然也不会很重睡眠。但我们三人…近日来实在太让师叔劳心。梦璃要替云公子与菱纱,还有自己…向师叔道歉。”
紫英微微摇了摇头。只听梦璃又低声道:“云公子性情质朴,从小一个人生活在山上,不懂人事。他们…都不是故意的。”
紫英微微点了点头:“我明白。”
“紫英师叔…也别太劳累着自己。那些弟子们的话,不要往心底去。在梦璃心中,你已经是个很好的师父。近日来与师叔切磋琴艺剑道,教学相长,梦璃很是受益。相信他们…也是一样。只是他们年纪尚轻,不能体会师叔苦心。对你却未必不是心怀感激的。”
“……”
“师叔是个明白人。梦璃说这些话,或许是多余了。只是说出来,心底舒坦些。梦璃跟着他们胡闹,自己也有错…”
“不,”紫英摇摇头: “梦璃,谢谢你。”
梦璃微笑起来。旭日的第一道曙光升上昆仑山头,照耀得她面如朝霞,秀美无双。晨风吹起两人青丝,也彷佛吹去了连日来的阴霾。紫英继续闭目养神,而梦璃也坐着相伴了一个时辰,这才起身回房。
梦璃从抽屉中取出了藏着的安神香,放入怀中,去了紫英房里对菱纱施了香,又去天河房中,柔声唤他起床。
“啊?梦璃?”野人迷迷糊糊地起来,搔着头:“梦璃你真好,来叫我起床,免得我又被师叔罚…”
梦璃摇摇头:“菱纱昨晚睡在紫英师叔房里。麻烦云公子去抱她回来吧。”
“啊?”天河站起来,摸着脑袋,有些错愕。
梦璃摇头:“师叔没收了菱纱的笔墨纸砚,不让她抄经。菱纱半夜去偷回来,就占了师叔的床。师叔在剑舞坪上坐了一整夜。”
“哦…师叔一整晚都没睡…好辛苦。”天河点点头:“好,我们去把菱纱弄回来。让紫英师叔好好睡一觉。”
“嗯。”梦璃微笑点头。两人去紫英房中,天河抱起菱纱,到了两人房门口,梦璃扶着人进去榻上睡好,又对天河微笑:“天色还早,云公子再睡一会儿,等一下我叫你。”
“好。”天河点头。走回去房中,没想到梦璃却跟了进来。
“梦璃?你…嗯!?”野人还待说些什么,却只觉迷香雾绕,昏昏睡去。梦璃微微一笑:“云公子,对不起…这香对人体无害的。好好睡一觉吧。”
她替野人盖好被子,这才回房,看了一会儿书,便到了早课时间。她取了箜篌,来到剑舞坪上,只见紫英已等在那里,见只有她一人前来,便问:“天河与菱纱呢?”
“他们…睡着了。中了迷香,一时片刻不会醒来。”梦璃微笑。
“……”
“师叔?”
“…胡闹。”青年师叔一甩袖。
梦璃忍不住掩口而笑:“师叔罚我吧。”
紫英无奈摇了摇头:“既已如此,我二人照常上课。”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师叔好好休息一个早上。师叔不必如此,回去休息吧。”
紫英摇头:“无须多言。”
“…既是如此,梦璃奏一曲予师叔听,望师叔指教。”梦璃知以紫英性情多半不会同意,早想好了下一招。
紫英点了点头。梦璃便坐下,怀抱箜篌,奏起了《镇魂调》。紫英原来好学,坐在一旁静静看她指法,仔细辨认曲调,岂知不到片刻竟为宁静安详的乐音所感,不觉头重眼沉,连日来的疲惫汹涌而上,险些打起瞌睡来,一惊之下连忙站起身。
梦璃停了乐声,抱着箜篌站起来,欠身一礼:“师叔不必自责。这是梦璃琴声所致。但与师叔连日劳心劳力不无关系。师叔还是回房歇息吧。”
“……”
“我曾听师兄师姐抚琴,却不曾得闻如此安神之曲。你…莫非身有异能。”紫英好奇问道。他却不知这是因为梦璃身为梦獏一族,自然有此妖力。
梦璃微笑摇头:“身有异能又如何。等师叔歇息起来,梦璃再与师叔细说。”
“……”紫英彻底没了办法,摇头道:“此法可一而不可再。下次再犯,必不宽容。”
梦璃微微一笑:“是,师叔。”
她看着紫英转身回房,站在原地微笑了片刻,方才转身回去。

12。小苑华池烂漫通,后门前槛思无穷
“菱纱…”
菱纱醒来时,正看见梦璃在桌前看书。梦璃听得人醒了,回过身来,笑看挚友揉着惺忪睡眼:“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是午时了,再过片刻就可以吃饭。”
“什,什么!”菱纱跳下榻,忙忙地穿衣服:“我误了早课!梦璃你没叫我起床!还有紫英怎么没找人来叫我…”
”早课事小。菱纱昨夜睡在哪里,可是忘了?”
菱纱抓着衣服,愣了愣,继而红晕慢慢爬上了脸蛋。她用手捂住脸。
“我……”
梦璃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菱纱也会害臊。”
“梦璃你,你别笑我了!”菱纱飞速地穿起衣服来。梦璃望着窗外,继续道:“菱纱,我接下来告诉你一件事…现在最麻烦的,是紫英师叔。这件事,我也有错…”
“什么事?梦璃你说。”菱纱套好了衣服,开始系领巾。
“紫英师叔看你占了他的床,就在剑舞坪上坐了一整夜…我去看师叔,见他面有倦色。日出时分我对你施了香,叫天河去把你抱回来,又对天河也施了香,你们两人安睡不知,我告诉师叔不必上早课,且回去补眠…”
“梦璃,你这样做…很对啊。”菱纱心有愧疚,听得如此,生紫英的气也早消了大半,系好了领巾开始对镜梳头。
梦璃看着她,摇了摇头,上前接过菱纱手中梳子,按着人在梳妆台上坐下,替她梳髻:“本以为早晨无人,可是不晓得哪个早起又好事的弟子看见了,传得整个琼华派人尽皆知。我本来想在外面走走逛逛,也是因为这样,才待在屋里不出去。”
“什、什么!是哪个促狭的!要是被我揪出来--”菱纱脸又红了,气得一拳捶在梳妆台上。
梦璃一面替她结着发带,一面摇头:“清修生活无趣,也难怪他们闲来好事。紫英师叔又是那样的人品相貌…本来他们胡言乱语,紫英师叔也不在意。可这次…”
“本姑娘才不怕!我、我跟小紫英一清二白,随他们说去!要是招惹到本姑娘头上,本姑娘发狠了,教他们吃吃我的乾坤一掷!”菱纱愤然道。
梦璃摇摇头:“菱纱,你听我说。刚才我望着窗外,看见剑舞坪上虚凉师伯前来,似是质问紫英师叔。然后好多好事的弟子们都来围观,指指点点…后来师叔又被虚凉师伯带走…我怕…”
“啊!?”菱纱发带还没结好,闻此立刻跳起来:“梦璃,我们快过去,替小紫英解释清楚!”
梦璃点了点头。菱纱拉着她奔出了门,直往传送阵去。到了前山,随意抓了怀见就问:“你可看见了小紫英?”
“紫英师叔被虚凉师伯带进琼华宫了,你们…喂--”
菱纱拉着梦璃,头也不回地奔跑,撞开了拦住她们的执事弟子,冲上琼华宫的台阶,大喊:“掌门!掌门!韩菱纱与柳梦璃求见掌门!”
“如此喧哗,成何体统!”虚清追了上来,喝道。
菱纱不理他,又足足喊了三遍,无人应答,索性拉着梦璃冲了进去。虚清与静言大惊,忙跟了进去。只见琼华宫内,夙瑶脸若冰霜。紫英半跪在地,而虚凉站在紫英斜前方,似在逼问什么。
“掌、掌门!”菱纱喘了几口气,脸色都已发白:“你、你不能、怪紫英。是我…”
“住口!”虚凉怒喝道:“你难道不知,擅闯琼华宫,须在思返谷禁闭三日!”
“你们除了拿思返谷来吓人,还会什么!”菱纱喊回去:“这件事情是我不好!我累得迷糊,不小心在紫英房中睡着,他去剑舞坪上坐了一整夜都没睡觉,你们想把他怎样!”
虚凉冷冷道:“口说无凭,不足取信。”接着又望向紫英:“师弟,还有柳师侄的事情怎么说?你才方授徒没多久,就管教失措,放任三人胡闹,屡屡触犯门规。不但如此,还与两名女师侄有染,使门派无光。你自己说,该当如何处置!”
紫英紧抿着薄唇,眉梢眼角俱是怒意,转向夙瑶微微躬身:“弟子既为人师,便只想着护自己的弟子周全。菱纱行为不检,是紫英教导不严。此事既有损她名声,亦是我之过错。如今千夫所指,弟子百口莫辩。便请众位长老当庭议处。便是废去弟子一身修为,逐下山去,弟子也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紫英原来恭顺有礼,这是夙瑶头一次见他动怒。十九岁的年轻人,不怒则已,此时当真动了脾气,竟然不怒自威,连她一个掌门也为之震摄。且不说重罚弟子的大事需劳动诸位长老,此时门派正当用人之际,她怎能当真废去紫英一身修为?
“紫英,你…!”菱纱怒道:“你胡说什么?谁要你来坦护?”她一手牵了梦璃,气虎虎地:“梦璃,我们这就下山去!”
梦璃倒是极为镇定:“菱纱,至少下山之前,我们得还紫英师叔一个清白。”
“这,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们怎么说得明白!他琼华派清清白白,没得让我们这些不干不净的人玷污了!”菱纱怒道,又指着紫英:“慕容紫英你听好了,我们走了就不会回来。韩菱纱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拖累你。这样的门派,也亏你待得下去。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们下山?凭你的修为,要逃要走都不是难事,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当真想被废掉一身修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么做,对得起你的父母亲族吗?”
“胡闹--”紫英一甩袖。
“够了!”夙瑶冷然道。瞧三人情状对话,显然并无私情,足证清白。她也觉虚凉将一件小事闹大,有失体统。当下一挥袖子:“好了。此事到此为止。紫英,你下去吧。那三人若再闹腾出什么事情,拿你是问!”
“是!”紫英站起,一拱手,转身出了琼华宫。菱纱跟了上来:“紫英,我们还是要走。以后再不给你惹麻烦了。”
紫英回头,冷然道:“琼华派岂是你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既然是我门下弟子,你等是去是留,需经我同意,由不得你任性胡闹。韩菱纱,你问我对不对得起父母亲族,我倒要问你,你的亲族,有没有教过你尊师重道?”
“你--!”菱纱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梦璃用力捏了一下她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二人眼看紫英走入传送阵,菱纱低声说:“梦璃,紫英这个人是被琼华派养大的…他没救了。可他方才这么骂我,我怎么生不起他的气。”
梦璃轻叹了口气:“菱纱,我们也许不会懂得紫英对琼华派的感情。可是…他确实堪为人师,值得我们敬重。紫英方才盛怒下把话说重了,其中深意,你可能还不明白。我听说,玄明长老与宗炼长老非常疼爱紫英。琼华派先代长老也都甚为护短。因琼华派弟子一生竭力修仙,心血尽付与师门,长老们自会全力加以庇护。紫英对我们如此尽心,不无原因,这都是长老们教他的啊。他自小寡于亲缘,养育他的师父在这儿,他的师公在这儿,他还能去哪里?以后,我们…”
…还是少给他添麻烦吧。
“梦璃,我明白。”菱纱低声。又叹了一句:“小紫英老这样嘴硬心软,迟早要吃亏的啊!”
梦璃微笑:“莫非你希望他没心没肺?或者嘴软心软任人欺?他懂得面冷心软,便是极聪明的,并非不懂保护自己。”
“话虽这么说,梦璃,我老觉得这门派坑人…罢了罢了,紫英不让我们走,我们就留下来,看小紫英怎么被坑吧。他对我们这样好,万一有天被门派坑得厉害,我们还能帮他一把。”
当天下午的授课时间,菱纱异常安静,梦璃面带愧疚,紫英脸若冰霜。天河则是一脸愤怒,对着远远围观指指点点的弟子们起初还能忍耐,后来实在忍不住站了起来,弯弓搭剑,喝道:“通通走开!紫英师叔跟菱纱是清白的!再乱说不要怪我揍人了!”
菱纱也是跳了起来,手中扣紧了一把铜钱。紫英打落天河手中弓剑,又拦在菱纱面前。却听得梦璃在身后缓缓道: “师叔,菱纱,云公子,把耳朵堵起来。”
三人一怔,天河与菱纱乖乖堵住了耳朵。紫英还没明白过来,忽闻沧海龙吟之调。剑舞坪上,梦璃怀抱箜篌,尖锐琴音破空响彻云霄,钻入脑中,震得人几欲狂乱。修为浅些的弟子们耐受不住,纷纷走避。紫英修为较深不受影响,才待要阻止梦璃,却见梦璃适时停了琴声,环视了一下清场过后的剑舞坪,笑道:“这下可清静了。我们继续上课吧。”
菱纱没忍住,笑了起来。天河也哈哈笑道:“梦璃你这一招真厉害!以后有你在,他们再也不敢欺负菱纱与紫英了。”

* * *

菱纱心有愧疚,本来是想要试出紫英的底线,没想到自己希里糊涂睡在紫英房里,会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来。从此她再也不敢带着天河梦璃逃课。而整个琼华派关于她跟梦璃与紫英的绯闻传得风风雨雨,过了好几日才渐渐平静下来。也亏得紫英相当淡定,不论听人怎么说,都是一贯的严肃冷面不发一言。看来,小紫英真的是相当的好脾气…这种修养,她韩菱纱自愧不如。
三人都明白为何紫英要整日顶着一张冰块脸骗人了。实在…是被逼的。
有一日梦璃不禁叹了口气,说紫英师叔若不是生长在琼华派,或许是温润和煦的绝世公子吧。师叔偶然笑起来,是那么的好看。
然而菱纱为了寻找长生之法,仍数次夜里出入云经阁,终于被发现。于是谣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琼华弟子有不少人私下议论,派里出了偷书的贼人。
云经阁的执事弟子虚止有一日特意夜晚留守在云经阁,真瞥见了菱纱轻巧的紫衣身影。他为人厚道,便自行清点了经书,将丢失的典籍整理写下,交与紫英,并不多言,也不张扬。紫英拿到了字条自是愧疚,感谢虚止替菱纱隐瞒。
入夜后,紫英自行守在剑舞坪上传送阵旁的入门弟子房后,到了中夜果然发现菱纱前来。本想现身,想了想却又止步。看着菱纱走入传送阵,寻思要不要跟上前去。却又想菱纱身法本来高妙,在他之上,若要跟踪甚是不易,反容易被对方查觉。当下静静继续守着,又过了一个时辰方才闻得菱纱从传送阵出来,紫英当即现身。
菱纱被吓得满怀的书都啪地掉在地上。人与书都被抓了个现行,人赃俱获。
“小紫英你…”菱纱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只见月光下紫英冷着脸,问道:“因何偷书?”
“我,我要找长生之法…”菱纱低头道,索性合盘托出:“这就是我上琼华派的目的…你同意也好,不许也罢。我看了书自然会还回去。我只是为了救人,不会泄漏这些秘笈的内容,也不稀罕那些武功仙术。”
“你要救何人?因何不明言。”
菱纱摇摇头:“我要救全村子的人。别多问…”
紫英点了点头,竟是立刻信了:“以后要看什么书,告诉我便是。我替你借来。”
“咦咦咦…你是小紫英吧?真正的慕容紫英,不是该立刻板起脸来训人吗?我还以为这次一定会被你罚呢。”菱纱奇道。
“但是,这次你所偷出之书,却要归还。否则我无法对虚止师兄交代。”
“好。”菱纱点点头,忽然脸上一红:“紫英…你连禁书区的书,都可以借么?我听说过就算是入室弟子,也不能随意借禁书区的书的…”
“宗炼师公吩咐过,我可以自由借阅禁书区的藏书。”
“什、什么!?”菱纱一惊,瞪着紫英:“这是什么奇怪的吩咐?我听说宗炼长老去世时你才十二岁,怎么怎么…”她结结巴巴半天,忽然一拍脑袋:“啊,是了。紫英,你是大燕国皇子,总有一天你家人要接你回去继承皇位,是不是?”
紫英皱了眉:“没有的事。我辈修仙之人,早已断绝俗缘。”
菱纱一脸惊讶,又双颊发烫地摇摇头:“紫英你放心,那些书我自己还就是。不必麻烦你…”
紫英摇头:“我已答应虚止师兄。你现在就去取书来。”
“可是紫英那个书你不能看…”菱纱握拳。那些书里面有禁书区的金瓶梅啊…还有一些记载着双修之法的秘笈。
“为何不能看?”
菱纱抬头看着紫英。对方一脸疑惑,显然根本不知道禁书区的书记载了什么。她不禁又张大了嘴巴。
“小紫英…你师公都特别允许你看禁书区的书了,难道你一本也没看过…”
“既是禁书,观之何益。”紫英摇头:“随我回去取书。”
菱纱虽想维护紫英的眼睛与节操,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对如此纯良的对方解释,只好讷讷回房去取了摸来的书,交给紫英。又看他照着清单细细清点了,带著书就要回房。
菱纱有些心慌,叫道:“欸欸欸--那、那些书你可千万别看…”
“为何?”
“哎--你!”菱纱双颊通红地奋力一握拳,奔回了房中。那边紫英好奇地把书带回了房里。看看窗外夜色将尽,也睡不了多久了。索性随意捡了没收来的一本书随手翻看。好巧不巧是那本金瓶梅。他才没翻几页,就惊得将书弃在桌上,脸颊也红了,再也不敢看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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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4 15:45:01 | 显示全部楼层
13。名神司过岂令冤,暗室由来有祸门
不爱上道经课的不只是云天河三人。偏偏这道经课又是入门弟子必修之课。天河几人入门几月,终于听那白胡子长老把道德经讲完了。可怜野人上课时间几乎都在睡觉,长老抽考时摸着一头乱毛张大了嘴一句话答不出来,都是口齿伶俐的菱纱,以及博学多闻的梦璃替他答了。野人倒是不在乎被人嘲笑,但是菱纱往往会很气愤地替他出头,好似母鸡回护着她的幼雏一样。
但是这一日的道经课有些不同。道德经第八十一章终于在上次讲完了。这一回却是要让弟子们相互之间论道参研。最后更会有四名入室弟子前来当众辩经,好让入门弟子学习观摩。今日这几名入室弟子中正好有紫英。天河三人、明弈以及倾慕紫英的男女弟子都暗暗期待着今日的辩经。要知道紫英雖平时顶着个冰山脸寡言少语,但辩经可厉害了,因此幾人都特别兴奋等待着。
不过,俗话说好事不成双。分组论道时,天河与菱纱二人偏偏与怀思、明靖、明桓三人分在一组。怀思是个促狭的,前一阵子的绯闻谣言虽早已不知是从谁开始传起,却肯定有这个人在内。明靖高傲自大,自从听说菱纱出身盗墓世家后就百般看不起她。明桓看天河纯真善良不懂规矩,便最喜欢欺负他。听他说喜欢烤肉,就怂恿他去太一仙径打了白狐,回来在剑舞坪上烤肉給大家吃,那肉香都传到了正法长老卧室,派了执事弟子来查看。虚宜不愿擅自处罚天河,便报与紫英知道,由紫英出面处理。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不是狭路不相逢。怀思一得了此机会就想调侃菱纱。平常菱纱身法极好,能闪则闪,可今天这场面,无论如何避不了。
“最近紫英师叔可好?我到现在还不明白,师叔是喜欢你多些?还是喜欢柳师妹多些?”论道时间一开始,怀思就笑咪咪地看着菱纱。
菱纱冷下了脸,低头看道经。旁边明尘听到了,狠狠地瞪了怀思一眼:“你少嘴里不干不净!”
“谁嘴里不干不净了?不过请他们白替我问候一下紫英师叔。何况我只是说说,不似菱纱师妹后来居上,不干不净的本事,师兄我自愧不如啊。”
“你再说菱纱一句,我要生气了!”天河站了起来,怒道。菱纱轻轻拉了一下天河的手,摇头道:“罢了,他们只是说说。我们也不少一块肉。天河,我们两个论道就好,别理他们。你有什么不会的,赶紧问我。别等一下长老抽问又答不出来。”
“哦…好。”野人搔了搔头,坐下来。
那边明靖冷冷道:“韩师妹以为我们便稀罕理你们了?我琼华派弟子向来都是正直坦荡之人,怎可收一个贼人入门?此等偷鸡摸狗之徒,根本不配修习本派的剑术仙法!”
明桓点头:“我们琼华收徒甚严,怎能允许这种身份的人混在其中!现在逐下山去说不定都为时已晚,谁知道本派有没有丢过什么…”
天河挣开菱纱,再度站了起来,怒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明靖淡淡瞥一眼菱纱:“我说她~是~贼~!怎么?!我说错了?”
“你--!”
“不是贼,不是贼。”怀思笑着道:“菱纱师妹说她不是贼,是大~盗~!偷东西的本事可好,不但能偷书,还能偷爬紫英师叔的床。”
菱纱再忍不住,抬手照着怀思的脸就要打。明尘急忙冲过来死握住了她手腕。却阻不住那边天河涨红了脸,上前用力一推。野人蛮力过人,怀思一个站立不住,往后连退,不慎绊了椅子,摔了个四脚朝天,一时羞愤无已。自己居然会被才入门不久的师弟推倒。他翻身跳起,拔出了佩剑,挽了个剑花就往天河刺去。
天河毫不害怕,反手拔出望舒,出招应对。双剑相交,怀思立刻感到手腕一震,长剑几乎脱手。没想到云天河劍法雖不如何高妙,竟是天生力量惊人。眼看第二剑又当头劈来,他勉强举剑架住,却不料佩剑不敌对方神力与望舒锋芒,竟从中断折。他一惊之下往后急退,撞到了经架,连人带着书架与数十本书倒在地上,轰地好大声响。
明靖与明桓双双拔剑架住了天河。菱纱见事不好,怕野人发了牛脾气伤人,急忙上前拉住。
那边怀思已大呼小叫起来。
“哎哟~哎哟~打人啦--”
云经阁内五六十名弟子纷纷回过头来。离得近些的上前围观,对着紧握着望舒的天河,死拉住他的菱纱与趴在地上哀嚎的怀思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打人啦?”
“可不是,你瞧…”
“居然有人私自斗殴?这可是好久没发生过的事情了…”
一时阁内气氛乱了起来。长老用力敲着拂尘嘶声大喊肃静,根本没人听见。天河挣开菱纱,握着望舒上前指住怀思,怀思这下才停了哀嚎,睁大眼看着面前寒光闪耀的利刃,吓得面色发白。
“天河,住手!”门口忽然传来断喝。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紫英面色如霜,身边站着虚止,正望向他们这边。
“师叔,他--”天河叫道。
“把剑放下!”紫英严声道,边走上前来。众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天河乖乖收了剑。而那边怀思见没了威胁,又开始呼痛乱喊。众人议论纷纷,不知这回紫英师叔要如何处置自己弟子与同门斗殴的事件。
紫英走近,冷冷盯着在地上撒泼的怀思,确认他身上确实无伤后,俯身将人拉起,怒道:“大呼小叫,脸面丢尽!哪里像我琼华弟子?”
怀思愣愣张大嘴,看紫英一脸怒色,被吓得完全没了撒泼的劲,急忙半跪下来:“师、师叔息怒!”
“云天河!”
“啊?!师、师叔?”天河也是张大嘴巴看着紫英,只见紫英脸色怒极,眸中的寒霜彷佛使周围的空气都能结成冰了。
“何以拔剑与同门私斗!”
“他们说菱纱是贼,而且还…”
“便是如此,你又怎能对同门拔剑相向!如此轻则伤人,重则害命。因此在门规中逞械私斗乃是重罪!此中轻重,你难道不知!”
“我…”野人低下了头。
“罚你于藏经室禁闭七日,抄经二十遍,限时交上!"紫英甩袖,转身对虚止一拱手:“还要劳请师兄替我执行。”

野人垂下了头,再说不出话,任由虚止领了出去。众弟子皆是心中暗暗心惊,藏经室位于云经阁顶楼,乃是关押犯了重罪的弟子之处,七日内完全与外界隔绝,不见日光,更不得有人探望。
但听紫英又冷冷道:“何人乱议是非,中伤同门,引起私斗?”
怀思半跪于地不敢吭声。明靖与明桓冷汗直下。
“师叔…求师叔宽谅!”
“言语失措,行止逆乱,如何宽谅!自去思返谷,面壁三日!”
怀思三人低头站到了门边。明靖与明桓一瞥眼间,只见自己师父虚清也已前来,正怒视二人。而紫英转头对虚清一揖:“紫英越权行事,万望师兄见谅。”
“紫英师弟罚得好。”虚清面上无光,冷冷瞥了两个徒弟一眼,淡淡道:“三日尚嫌太轻。七日方好。”
“师父!!”
道经课授课长老玄岚缓缓走了过来。紫英面对长老,半跪在地:“弟子孽徒私自与同门斗殴。紫英有管教不严之过,必须去正法长老处请罪。求长老见谅…”
“咳,紫英啊…”玄岚咳了两声:“大家都期待着你辩经…你这样走了,可找谁替代…”
“梦璃愿替师叔。”梦璃站了起来,朗声道。
“梦璃…?”紫英抬头。他知梦璃自幼遍览经卷,饱读诗书。平日虽安静不语,实则口才极好。只是毕竟入门时日尚浅…便要以弟子身分,替他上云经台辩论么?
“师有事,弟子当服其劳。”梦璃走上前来,欠身一礼:“请师叔放心。”
紫英点了点头,再次对玄岚一揖,转身而去。

* * *

长老房中的莲灯发出青碧光芒,灵光照耀斗室。正在打坐的玄霆感到气息波动,睁开眼来,便见紫英半跪于座下。执事弟子虚宜站在他身边,低声禀报:“长老…紫英师弟求见。”
“你这是怎么了。”玄霆拂袖下座,伸臂欲扶起紫英,对方却依然执拗地跪着:“紫英辜负长老期望。天河今日于道经课上私自与同门斗殴,弟子难辞管教无方之责,请长老责罚。”
玄霆静默地看着紫英。虚宜站在一旁暗暗担忧。要知道上回弟子私斗之事发生在一年多以前,那时两名私斗的入门弟子都被逐出了门派。而云天河三人除去私斗,还逃课、私自下山、偷取云经阁书籍。其它细规更是屡屡触犯,比如夜间在外走动、擅闯琼华宫、目无尊长、早课迟到、饮酒等等。入门短短时日,触犯门规条数之多,已是空前未有。当年云天青目无法纪,可也是一人胡闹,偶然拉着夙莘下山,带些蜜酒上来。怎比如今这三人在门派内大摇大摆嘻皮笑脸,一起犯规,一齐领罚,还都无悔愧之心,一再触犯。
眼見紫英半跪于地,垂首坚持不起。除了领罚外,主要还是求正法长老作主,莫要将天河逐出门派吧…若是天河被逐,其余两人必然也不会留下。
“紫英,抬起头来。”玄霆肃然道。
紫英抬头。玄霆细看之间,只见这位宿昔所疼爱的小师侄脸色较平常苍白许多。短短数月内为三位弟子担忧操劳得心神俱疲,神态都不复以往的光采照人。
便是如此…劳心劳力,不求报酬。还要替那三人苦苦求情么…?
琼华派弟子刻苦修仙,一生心血尽付师门,故而长老们对门下弟子极为回护。紫英是如此被师父与师公教养疼爱长大,如今对天河等三人便也是如此。
“紫英,你这次如何处罚云天河?”玄霆终于开口道。
“禁闭七日。抄经二十遍。”
“如此,也已罚得很重。”玄霆点头:“依你对他的了解,云天河可会因此洗心悔改,不敢再犯?”
“弟子…不知。”紫英低声道。天河的个性他多少明白。实在无几分把握。
“既是如此。若不将其逐出门派,则难平众议。”玄霆负手道:“紫英,事到如今,这三人屡屡触犯门规。此次更是犯了重罪。我早看出这绝非你管教不周之责。实是那三人性情顽劣所致。你也该明白,这样的人,并不适合修仙生活。”
“长老…!”
“紫英,你先起来。”
“请长老恕罪!天河三人会如此,皆是弟子管教无方所致。求长老责罚紫英!”紫英依然半跪于地,深深俯首。
“你…!”玄霆大为不忍。见紫英执拗如此,不禁大叹了一口气,急躁地负手来回踱步。
正法长老执事弟子虚宜见两人僵持,心中明白长老疼爱紫英师弟,不忍罚他。但紫英却又坚持若此,如此拉踞不知要到何时。他心念一转,开口道:“长老,请听弟子一言。”
“说。”玄霆吹着胡子,依然不停来回踱步。
“依弟子看来。三位新入门的师侄,性虽顽劣,却极讲义气,当紫英师弟为他们受责问之时,他们皆不惜顶撞掌门,甚至擅闯琼华宫,替紫英师弟辩解。”
玄霆嗯了一声。
虚宜便说了下去:“如今紫英师弟如此坚持。若长老重罚师弟,则天河等三人必会对师弟心怀愧疚,因此收敛。”
“孽徒!出的什么馊主义!”玄霆喝道。他岂能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不忍罚紫英罢了。
虚宜垂首不语。那边跪着的紫英却坚声道:“虚宜师兄所言甚是,求长老责罚紫英。”
“慕容紫英!”玄霆踱了回来,气得吼道。
“是!”
“你给我站起来!如此迂腐,哪里像玄明的徒儿,本长老的师侄?”
“弟子…辜负长老期望!”紫英咬牙,依然垂头,坚持不肯站起。
玄霆越发恼怒,一招挥出,却是以气劲隔空虚扶起晚辈的招式。紫英不敢抵抗,被托了起来,随即又半跪于地。
“……”
“师父…”虚宜再是看不下去,心底替紫英焦急,也跟着跪下:“师弟坚持如此,师父您…”
“反了!这儿没你说话的分,给我出去!”玄霆气得挥手。虚宜一怔,知师父说着气话,站了起来,退到门边,垂手而立。
“……”玄霆看着紫英,正恨其不争,忽察觉门外动静,大喝:“什么人!偷偷摸摸的!给我滚进来!”
紫衣短打的身影一闪,迅疾无伦,转眼已至紫英身边,半跪于地:“长老!你不能罚紫英!”
“菱纱…?”
玄霆先是一愕。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初入门的女弟子身法已如此登峰造极,直追派内几位长老。无怪云经阁内藏书遭窃多日才有人发觉。而她半夜闯入紫英房中,也无怪紫英不及阻止,让她翻窗而入。
“菱纱,为何不在道经课上,私逃来此?”紫英斥道。
“还不是担心你!害我连梦璃辩经都错过了。逐出门派就逐出门派,我才不在乎!要你替我们领罚,你当我们是什么了!”
“住口!长老面前,不得放肆!”
“紫英你不要自以为是!”
“出去!”
“我就不出去!”
“你…!”
“够了!”玄霆一挥袖。紫英与菱纱皆是乖乖闭上了嘴。玄霆走到两人面前,忽然微笑起来。点了点头,转头赞许地看看虚宜。又看着菱纱,抚须呵呵笑了起来:“果然讲义气,哈哈,哈哈。你这女娃娃,有点儿意思。”
“长老,你可不许罚紫英!”菱纱抬头,一双明亮眸子瞪着对方。
“你以为我想罚他吗?”玄霆望着紫英,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心念一转,忽有了办法:“女娃娃,你替我扶起这个孽徒。要是三招以内扶他不起,就立刻出去!”
“师父…?”虚宜一愕。
“好!”菱纱站了起来,摩拳擦掌。准备对紫英动手。却见紫英微微摇头:“菱纱,休要胡闹。立刻回去!”
“紫英!”
紫英站了起来,冷冷望着菱纱,一甩袖:“回去!”
菱纱怔怔看着紫英,又气又急,眼眶一红:“小紫英!你不要一厢情愿!不要以为你代我们受罚,我们就会感激你!”说罢便哽咽着冲了出去。
紫英心想,他从来不是为了要三人感激于他。他这么做只是因为他被师长如此教养,这是他的道,他的原则。若他的内心没有一片地方留给这世俗的、温柔而又固执的情怀,恐怕失去了师父与师公的他,早已是在这昆仑山巅冻结成冰。
静默的室内唯余三人,紫英重又半跪于地。良久,玄霆叹了一口气:“紫英,你自己说,要怎么罚。”
“紫英若领罚,理当较三人罚得更重。”紫英垂首道。
“如此,处罚入室弟子,必须前往万安殿,向琼华历代先祖告知后,方可行之。紫英你随我来吧。”
玄霆转身而去。紫英这才站起,随后跟出。虚宜心下不忍,抓住了紫英手腕:“师弟…”
紫英回头,对虚宜微微一笑。虚宜一怔,只觉被这笑容耀得说不出话来,放开了手,忍不住摇头叹息。紫英自小柔顺且循规蹈矩,连思返谷都没被罚去一次。而今一朝被罚,便是重罚,且还是为了三个逆徒…他却只顾着护他们不被逐出门派,毫不在乎自己如何。此般心性气量,他大愧不如。无怪宗炼昔年曾自豪而欣慰地说,他唯一的亲传徒孙没有辜负他的教导,道经云上善若水,紫英做到了。虚宜当年不甚明白宗炼此言,而今却是忽然明白了。

14。苍江白日樵渔路,日暮归来雨满衣
云天河于一片黑暗寂静中呆了不知多久,终于听见了脚步声。他急忙站了起来。漆黑沉重的关房打开,天光立时透了进来。他处在黑暗中了一下午,猛然见得日光,不由瞇起了眼,努力想要看清楚来者何人。
“师兄…天河尚未修习辟谷之术,还请师兄关照,每日替他送来一顿饭。”
“师叔…?”天河终于瞧清了。那是紫英的轮廓。
“我理会得。可是紫英师弟你…”是虛止的聲音。
“五谷皆是浊气,不碰也罢。这七日正好可试试我进境至何处。”
“你…!我不是不信你。常人七日不吃饭,必然身体虚弱。你虽自幼修仙,不至于此。然必竟年龄尚轻,不可如此自伤身体。”
“师兄勿要担忧。紫英自知深浅。”
“……”
门重又关上。天河怔然听着隔壁房门锁链打开之声。紫英走了进去,门重重关上。然后是虚止的脚步声远去。
他跳了起来,拍着墙壁大喊:“紫英!紫英!你在隔壁吗!你怎么也被罚了…!”
无人回应。也不晓得紫英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愿回答。
黑暗中不知时辰流逝。天河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后睁眼仍是一片黑暗。又过了良久,听得门外锁链喀答一声,有人奋力推开厚重的石门,窜了进来。
“野人!你在里面吗?”
“菱纱!”天河喜得跳了起来。
“你快点,跟我出来。”
“可是紫英师叔在隔壁…我们去救他出来…”
“…你先别废话,快跟我来!”
菱纱拉着他出了关房,爬窗翻落地面,一路放轻了脚步飞奔,直来到五灵剑阁的草坪上方才停下。菱纱弯腰在星光下喘了几口气,低声道:“这儿夜晚不太有人,但你还是要当心。明天清晨我送你回去。”
“菱纱…谢谢你。”野人点头:“你告诉我,紫英师叔是不是也被关进去了?为什么会这样?师叔犯了什么错?”
“他…是为了我们。”菱纱低头,双手抵着下巴,低声道:“我刚才也进去找过小紫英,他不肯出来。但却默许我每天晚上带你出来走一走,吃些东西。我给他留了两瓶天仙玉露,几块芙蓉桂花糕,他也收下了…”
“……”天河难过得转过身去默默不语。菱纱拉着他,缓缓走到一棵树下坐下来。过了良久,天河才低声道:“菱纱,你晚上出来陪我,没时间睡觉…这样不行。你回去。”
“没事。我早上能一直睡到中午。小紫英不在,我们不用上早课。”
“……”
“梦璃本来也要来。可是她跑得没我快,我怕她被发现,害紫英被罚得更重,所以就没让她来。听说梦璃今天下午代替紫英辩经,可精彩了。很多人都说她不输给小紫英呢,可着实给他争了一口气。可是…”
菱纱说着,低垂了头。
“菱纱,你还想待在这里吗?”
“……”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御剑这么好玩,修仙又可以活得更长,爹爹最后还是下山去了。紫英他从小在这儿长大,好辛苦…”
菱纱点点头:“我也不想待下去了。可是…又有些舍不得紫英。”
夜色如水,除了远处水流潺潺声响,便只有夏鸣虫的叫声,此起彼落,唧唧不休。
“这里的规矩又多又烦,还有好些讨厌的人。可是紫英他,对我们真的很好…虽然一开始他总是板着一张冰块脸,凶巴巴的。可是现在…他为了不让长老将我们逐出门派,宁可自己受罚。怀朔说紫英从小到大都没有被罚过一次。璇玑气得都不肯跟我和梦璃说话了…”
“……”
“菱纱,如果我们下山去,就不会再连累师叔了…”
菱纱点头:“梦璃也说她舍不得。但是她也说了,如果我们决定好了,她会跟着我们走。”
“……”
“天河,别难过了。我带你去播仙镇走走。那儿的夜市开得晚,酒肆也是通宵的。我们可以顺便给紫英带些葡萄酒回来。”
“师叔会喝酒吗?”
“紫英说他会喝一些的,但酒量不是很好。他跟我说以前夙莘太师叔是个爱玩的,偷下山带了酒上来给他喝呢。那时紫英还小,只有十岁,直接喝醉了。”
“哈哈哈…”
“很不可思议吧。紫英会跟我说这些。他在关房里,好像也没平日那么严肃了。”
“……”
“菱纱,我们走吧。”
“嗯。日出前再回来。”

* * *

白日在关房睡觉,晚上有菱纱陪伴偷溜去播仙镇玩。七日时光于天河来说转瞬而过。二人心中担忧紫英,可是每晚菱纱去探望紫英时,见他虽处暗牢,心中却是一片明朗。连日来的劳心劳力彷佛都得到了休息,脸色也不似之前憔悴了。
菱纱忍不住低声道:“紫英,你这几日没我们给你惹麻烦,轻松许多吧。”
紫英却摇摇头:“既处藏经室,且当闭关,暂时忘却外物,自是好修行。”
“瞧你说的,好像我们几个是大麻烦似的!”菱纱噘嘴。
紫英微笑摇了摇头。
“紫英你笑什么?”
菱纱愣愣地看着紫英,忽然觉得对方笑起来是如此好看,让星辰都要羞惭黯淡。
七日过后,天河被放了出来,三人早课时依然不见紫英。打听之下才知道紫英还没被罚完。除了禁闭七日,尚须抄经百遍,入思返谷思过三日。三人跑去紫英卧房外连声呼唤,都不闻回应。破门而入时只见紫英端坐桌前,就着窗外透下来的日光静静抄写。
梦璃轻轻走近,禀息凝神看紫英端正峻拔的字迹,半晌柔声道:“无怪正法长老要罚师叔抄经。师叔的墨宝也值得珍藏了。可百遍未免也太重了些。”
“紫英,我们帮你抄!”菱纱转身就要回房拿笔墨纸砚。
紫英手上不停,摇头道:“正法长老精通翰墨,须瞒不得他。”
梦璃看紫英砚台中墨水即将用尽,便拿起小瓷壶往其中倒了些水,坐下撩起袖子替他研墨。菱纱点点头,拿起拂尘开始替紫英清理房间。天河摸了摸头:“我也还有二十遍的经要抄。我搬过来,跟紫英一起抄吧。”
“你们…”
“小紫英别多话。快抄你的经。”菱纱随口道,扬了扬手中拂尘。
“……”
就这样,三人一整日在紫英房中陪着他。梦璃一面不时替紫英研墨,一面引他聊琴艺剑道,古篆逸事。到了正午菱纱去端了几人饭菜回来一起吃。天河一面抄经,一面试着临摹紫英的字迹,倒是把字也练得漂亮不少。四日不觉过去,紫英与天河都抄好了经,前去交与玄霆。三人还要跟着紫英去思返谷,紫英却摇头,说万不可再跟,反去拜托了静语暂替自己给三人授课。
那几日的早课,天河三人无比听话。静语暗暗奇怪,这真是传闻中状况不断,不停捣乱的三人组吗?甚至连璇玑骂他们,都无一人回嘴。只是没精打采,垂头丧气的。
祸不单行,福无双至。紫英在思返谷的第三日下午,菱纱几人正好在上道经课。窗外起初是绵绵小雨,后来是斜风细雨。几人有些担忧,不料不到半炷香时间,窗外哗啦啦下起倾盆大雨来。好不容易终于下了课,几人回房打了伞,赶去思返谷。
长老因为爱惜紫英,并无设下结界。而紫英人在谷内面壁而坐,全身已经淋得湿透。雨水顺着玉冠、乌发冲刷流下,人却彷佛浑然不觉。谷内也并无可以避雨之处。
紫英听得三人脚步声,站起身回过头来。雨水顺着颊边滑下,更显得他脸色雪白。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雨珠,额发湿湿地黏贴着,孤伶伶地站在那儿。
梦璃走上前去,打起了伞替他遮雨。紫英却是摇了摇头:“何以打伞…”
梦璃怔了怔。竟说不出话来。相聚赠伞…伞音同散。紫英…你是在担忧我们会下山而去么?
天河上前用力抱住紫英,施展火暖魄,过不久便有蒸气缓缓从紫英身上冒出,再过片刻,衣衫也烘干了。紫英心中感动,轻拍了拍野人背。天河抱着他,哽咽:“紫英…对不起。”
紫英摇摇头,将天河推开。又见谷外菱纱提着篮子,撑伞走来。在他面前打开了篮子中装着的食盒。
“桂圆红枣甜粥,加了米酒,暖身子的。还有金刚酥。我好久没做菜了,可能不好吃。紫英你…”
紫英怔然看着三人诚挚而愧疚的眼神,说不出话来。
“紫英,我们…还是要下山去。”菱纱低声道。
“你们…”
“小紫英,我知道。你面冷心热…其实是舍不得我们吧…你替我们受罚,这几个月来,遭了许多罪,都是为了我们。”菱纱轻声道:“可是我们并不适合这里。就算留下来,也只会害了你。”
“……”
“紫英,你跟我说过,希望所有生灵都能活得自由自在,做他们想做当做之事…我们几人,也是一样。”
“之前跟你吵架,是我不对。我没有想过…紫英你为了我们,会做到这样…我虽然不能同意你所做的一切,可是却慢慢能理解了…因为,你心中不只有那些死板的道理,紫英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
“紫英,如果修仙是你觉得最快乐的事情,那你就一直一值继续下去…如果哪一天,剑侠变成了剑仙,不要忘了来看看我…我跟天河,还有梦璃,也要去做我们更想做的事情。”
紫英怔怔看着几人坚定的眼神,良久,摇头涩然:“既是如此…人各有志,岂能相强。”
梦璃凄然看着紫英,低声道:“师叔…你受师长教导,对我们真心相待,倾囊相授。我们却终是辜负了你。”
紫英摇摇头:“不必再说。”
天河想了想,拉住了紫英的手:“师叔…我本来上山来,是为了知道爹爹以前在这儿的事情。菱纱是为了找长生的办法。可是,我们都没有找到,反而累得师叔受苦受难。不像梦璃,有时候还能够帮帮师叔…”
“我知道,师叔舍不得我们。我们也舍不得紫英…这样,紫英我们下山以后,还会常常回来看你的…”
“…你们,打算何时下山?”
“明天我们辞别了掌门,就走。”
“……”
“我们虽然走了,但是会永远记得师叔…”
“……”
“师叔,不要再淋雨了…我们回去吧。”
紫英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从今以后,你们不再是琼华派门下,我也不再是你们的师叔。以后若是相见,直呼我名就是。”
梦璃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紫英。”
他们撑着伞,回到了剑舞坪。几人在紫英房中聊到深夜,谈起三人上山之前的经历。直到菱纱撑不住开始打起盹来。最后终于挨不过又躺到了紫英床上。另外三人都笑起来,说就是有人再敢闲话,也罚不了紫英了。最后天河也困倦打地铺睡了。只有紫英与梦璃还在秉烛夜谈。
紫英自幼修仙不重睡眠。没想到梦璃也无睡意。一问起来,梦璃只说自小夜晚有无睡眠都无甚差别。甚至也不一定需要吃饭。只是怕柳氏夫妇担忧,这才每天吃饭。紫英略感惊讶。
“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月中愁。”梦璃静静望着窗外雨夜,柔声道:“梦璃每每于夜晚,观世间悲欢离合,后来才知,原来不论喜乐还是忧悲,皆会让人伤神。我等走后,还望紫英莫要挂念才好。”
莫要挂念么…?紫英低头深思。这数月来从一开始以为几人目无规矩,肆意妄为,到后来明白他们皆是一片赤子之心,重情重义。若抛去辈份之别,他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何况他们还是他第一次授业的三个师侄。只可惜离忧何苦即忡忡…日后若要不挂念,却又如何容易做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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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7-14 15:45: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清歌隽

15。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
“唔…什么声音。”菱纱为一阵嗡然不断的剑鸣吵醒。撑起身来,揉揉眼睛,看清了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有望舒发着寒光,指着西南方。紫英早已醒过来,站着讶然看着望舒,伸手一碰触,那剑鸣立刻变得更响了。
菱纱爬过梦璃身上,下了榻。把梦璃也吵醒了。菱纱脚才踏下地便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然后听到野人一声痛呼,原来她一脚好巧不巧踩在天河手臂上。
“笨蛋!怎么睡在床边!”菱纱骂了一声。好奇地靠近悬浮着发出冰蓝光芒的望舒。每走近一步,那剑鸣就变得更清晰,她快把耳朵贴上去了。
“这剑…因何会无故悬浮,且发出如此欢愉的剑鸣之声…”紫英惊叹。
菱纱奇道:“剑鸣就是剑鸣,都一样吵。紫英你居然还能听出它是欢愉还是悲伤?”
“剑鸣又称龙吟。龙有喜乐忧悲。若是化灵之剑,自然也有。”
“哎?你是说就像蛇成了精变成龙一样,剑也可以成精?对啦,这剑自己鸣叫,还会自己飞来飞去,肯定也成精了。”
“啥,啥剑鸣?什么成精?我什么也没听到。”野人坐了起来,摸着头。
“有,而且很大声。梦璃你听到没有?”菱纱问道。梦璃正披衣下榻,摇了摇头:“我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只有我跟紫英听见它在叫。”菱纱忍不住伸手碰触望舒,才一碰到剑柄,望舒忽然寒光大盛,映得满室亮如白昼。菱纱吓得缩回了手。
“天河…这剑又不听话了!你要小心些。别毁了紫英的房间。”
“嗯。”野人点点头:“它怎么会半夜忽然浮起来?而且好像指着什么方向…是不是叫我们过去看看?”
望舒似懂人言,缓缓飘浮着移向门边。天河大感好奇,前去打开了门。望舒立刻窜出去,在门外五尺的地方停住,仍然指着西南方向,似在等他们跟出来。
“啊!太有趣了!它好像要我们跟它走!”天河兴奋地回过头来:“菱纱,梦璃,紫英!我们跟它去看看!”
菱纱一想到可以去探秘,就兴奋得双眼都亮起来。梦璃也微笑点了点头。紫英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三人超强的行动力震撼得扶额:“你们…难道不知,那方向只能通往剑林禁地。”
“哎呀,小紫英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师叔了,不会还想管着我们吧。”菱纱笑着背手瞧对方:“再说,你当时在巢湖上空用这剑杀妖怪救我们的时候,看着它的目光多么脉脉含情呀。我知道你可喜欢这把宝剑了,你不好奇它的秘密吗?可怜它连个名字也没有,说不定此去就可以知道它的名字和来历呢。还有天河他爹娘的事情,说不定都靠这剑给我们的线索了。”
紫英踌躇了一下。他自从见了望舒,已不只一次称叹此宝剑的绝世灵力,冰寒彻骨,从所未见,且无比仰慕那铸剑之人。他并非没向天河打听过。可野人对剑的来历,甚至剑的名字都一问三不知。还说它的名字就是“这是剑”,使得紫英脸黑了黑。而今这宝剑中夜无故剑鸣,他爱剑成痴,深知宝剑通灵。何况灵气极盛的望舒。他心下的好奇其实不亚于三人。
“紫英,一起去嘛。没有你就不好玩了。”天河开始无意识地拖人下水。
紫英下意识地看向梦璃。但见梦璃也掩嘴笑了笑:“师叔看我做甚。梦璃觉得去看看也无妨,天明以前回来就是。”
“……”紫英尚在踌躇,望舒却朝他移了过来,停在他面前继续发出欢愉的剑鸣,似是恳求,又像邀约。
“欸,紫英你看,连成了精的剑都要你去呢。”菱纱笑着。
紫英怔怔看着望舒,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它,温声道:“你是这个意思?如果我跟你去,你可以不要叫么?”
望舒轻轻一颤,登时安静下来。只是仍发出柔和寒光,指着禁地。
“天哪,它还真不叫了。紫英,这剑听你的话。以前它在天河手中都不受控制的。紫英,你说它不叫你就愿意跟它走,你总不能失信于它吧。”
到此紫英已经完全无法拒绝。天河索性拉了紫英的手出了门。俩女孩在身后随即跟了上来,把门带上。望舒开始继续往禁地的方向前进。几人忙忙跟了上去。

* * *

禁地内冰火两重天。其中的冰室内,壁上刻着精致的铭文,记载着修炼双剑之心法。玄冰结成尖锐而粗大的晶柱,剔透坚硬,耀着冰蓝的灵光,使得这玄冰洞内犹如冰晶世界一样光亮耀目,彷佛。四人随意走动,好奇地摸摸这个敲敲那个。
紫英当先发现了插在冰刺中的一把火红宽大的长剑,正与望舒起着共鸣,不似望舒的鸣声彷佛幽幽低叹。这柄赤红宝剑发出的剑鸣,犹如虎啸龙吟,而它的凌厉锋锐,灵气逼人,竟然…不下于望舒。
“这…!”紫英走到了羲和之旁,再次忍不住地伸手碰触。只觉指间一暖,一股炽热的气流直透入心中。
“小紫英,莫非又看见了什么宝剑不成?”菱纱笑着走过来。但见紫英瞧着羲和发怔,自语道:“我原以为如此稀世灵剑,此生得见一柄,已是难得。不料这样的剑竟能有两把…还是一炉双生…”
“什么?剑也能双生?小紫英你连两把剑是不是一个炉子铸的都看得出来?”
梦璃笑道:“自从宗炼长老仙逝,紫英可是琼华派铸剑第一人。”
紫英回头,叹道:“这是一炉双生,相依相存的一对宝剑无疑,它们蕴含天地阴阳之法,日月之灵,若驱使得当,力量不逊于仙神。就我所知,自古代名铸剑师欧冶子、干将莫邪夫妇去世后,世间再无如此鬼斧神工。这两把宝剑竟都出现在我琼华派,而我却无缘一识这位铸剑师…实在遗憾…”
“哦,那紫英你说说,这把剑又是用哪些稀奇的材料铸成的?上次听你说“这是剑”的铸剑材料,我都傻眼了。可佩服死你了,光看剑就能看出来是用什么铸的。”
紫英摇头:“学习铸剑日久,自然能看出。毕竟师公那么用心地教我…这把剑,如此暖光融融,蕴含无限炙炎烈阳之力…必得要取得海外仙岛的若木火实、幽冥界的忘川虚沙、极西之地火山熔岩中的炙炎石、吐蕃深山谷内千年难得发掘一次的红魄暖玉,揉合炼化,且较之天河所执之剑的锻冶技艺“百炼之法”,只有更难,因这几样东西皆是至热至炎之物,要揉入剑中,而不被炉火所化…是难上加难。实难想象,那位铸剑之人是何等的神乎奇技。”
“师叔看来真的很仰慕那位铸剑之人。且只要一看到宝剑,话也多了起来。平时可不曾见你这样。”梦璃忍不住掩口而笑。
紫英脸上微微一红。转身又去看那火红长剑。却忽听得一声嗤笑。紫英心头一跳,这虽只是一声轻笑,却甚是好听冷然。他还疑自己听错了。但见菱纱也是惊讶得以手捂嘴,急问:“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啊!!!”
菱纱手指前上方,吓得脸色都白了。紫英与天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巨大玄冰中,竟然有一个白衣广袖的人,长发及腰,虽隔着冰层看不清面容,也隐隐看得出极是清秀。
菱纱虽盗墓多年,但毕竟陵墓中人都是入土为安,紧闭双目,哪里像这个冰中之人还睁着眼睛,活生生地望着他们。她心中害怕,不由抓紧了身边的梦璃,两个女孩子靠在一起。天河握紧了佩剑,上前将她们护在身后。紫英却是全然不惧,仔细瞧了瞧,便礼貌地半跪于地,俯首道:“不料禁地内居住着我琼华派前辈。弟子慕容紫英,拜见长老。”
但听那人又是冷笑一声:“你先见剑体,后见剑魄。眼目虽明,实是瞎子。谈何拜见?”
“你…你你你会说话…”菱纱觉得自己腿都软了。梦璃扶住她,低声道:“别怕。这个人还活着,和紫英说话的正是他的生灵,只不过气息很弱…”
但见紫英被冰中之人这么一嘲讽,脸上一红,片刻才低声:“弟子识得剑体,但不知何为剑魄?弟子有眼无珠,却不知长老可能指教弟子,令我得见?”
“大胆。”冰中人冷然一斥:“你可知你此时所问,有多么可笑?你不妨问问你自己是谁,我又是谁?你一双狗眼不识得我,也不识得自己,枉自生得眉清目秀。”
紫英尴尬不已:“长老此言何意…”
菱纱此时明白了玄霄是活生生的人,还一开口就欺负紫英,也不怕了,便笑:“紫英说了呀,他是慕容紫英。我们在等你告诉我们你是谁呢。你们对话真好玩。一个为老不尊,出口就揶揄小辈。一个目无尊长,当着长老的面出言顶撞,这是你们琼华派的传统么?”
“……”玄霄与紫英闹了个一番两瞪眼。片刻后玄霄冷笑:“太师叔管教逆徒,尔等徒孙焉得置喙。紫英,走上前来!”
紫英上前几步,坦然直视着冰中人。但听玄霄微微一叹:“身负寒月剑匣…你是宗炼的传人?”
“宗炼是弟子师公。不知长老…”
“…宗炼也是煞费苦心了,教出你这么个优秀的傻子。”玄霄彷佛叹了一下:“你既有眼无珠,总不会不知昔日太清掌门最得意的弟子。”
“……!玄霄师叔?!”紫英吃了一惊,这就是宗炼师公时常提起的玄霄师叔?
“…师叔在上,请受紫英一拜!”
紫英半跪于地。却听那人轻笑了一声,不再理会他,却对天河道:“你可识得云天青?”
“…他是我爹啊。你认识我爹?”
玄霄笑了起来:“我跟你娘亲更熟悉一些。夙玉何年逝世?归葬何处?天青想必不愿意你回来琼华派。你上山来,莫不是违背父命。天青也不管管你。”
天河更是惊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娘在我出生时就死了,我小的时候爹也死了,他们什么也没告诉我。我好奇爹娘以前的事情,就跟菱纱上山来了…”
“我是你爹娘的师兄。你身上所携之剑名为“望舒”,与我的佩剑羲和乃是一对阴阳双剑。今日望舒既然重新认主,你娘亲必然已因此剑丧生。我原以为自己常年于冰中,早已心如止水…不想听到故人噩耗,仍是百感交集…人生百岁,终归尘土。当初我们三人一同修炼仙道、参研剑术,正当风华之年,如今却只剩我一人…”
紫英听出话语中寂寥之意,想起宗炼昔年有言,你玄霄师叔天纵英才,资骨清奇,更兼至情至性,坚毅果断。为我派贡献良多,遭遇却极为坎坷。而今见了此情此景,紫英不禁心酸,又低声问:“师叔…此地冰寒,不知师叔何以独自一人…”
玄霄微微一笑:“我等你很久了。”
紫英吓了一跳,愣了半晌才又半跪于地:“弟子来迟,令师叔受罪。”
玄霄看他明显又会错了意,不由又生起一丝不耐,嘲讽道:“令我受罪?我罪有应得,干你何事?你有这么大本事令我受罪,何不站起来?把你教得如此迂腐的,是宗炼还是玄明?”
紫英被他弄得尴尬,便站起来,上前抚着玄冰,低声道:“弟子定想方设法,令师叔得出。昔年宗炼师公有言,玄霄师叔若有差遣,弟子赴汤蹈火,也要遵循师叔吩咐。”
玄霄这回终于笑了起来:“不要胡闹。我不是出不来,只是时机未到。”
紫英于玄霄说话时早已暗中观察他气息,思索着剑魄之事与师公的话。宗炼曾言,玄霄师叔道剑绝伦,已至人剑合一之境…且所习乃天下至阳至烈之功。如今见他被封在冰里,便是有至阳功体也已被掩盖。但仍可感到一缕若有若无,至阳至刚的剑意。他猛然回头看着插在冰中的羲和剑。
“师叔,您莫非…是羲和剑魄?”
“哦?现在才看出来?”玄霄轻笑了一声。这个孩子看得出爱剑成痴。从他说话开始便一直盯着他瞧,目光灼灼,把他当作宝剑似地打量,令人哭笑不得。此时才终于问出了这一句话。其实,能短时间内就判断出他身上的羲和剑意,也已是相当不容易了。这孩子,当是得了宗炼真传。
“师叔,您…”紫英心绪激动,仍想再问,却见玄霄笑道:“呵,真是个孩子…好了,你们都回去吧。少时天明。莫要教人察觉你们来过此地。”

* * *

四人匆匆走回去时,天已是蒙蒙亮。剑舞坪上细草沾着露水,又沾到了他们的鞋子上。他们穿过晨雾,回到紫英房中。菱纱很习惯地就往紫英床上倒。
“啊~哈~出去大半夜,都累了。再躺一下。”
“噗~”梦璃忍不住掩口而笑:“真是鸠占鹊巢…菱纱你也不问问紫英要不要歇一下。我们还是回房去睡…”
“啥!我看小紫英兴奋死了,他哪里睡得着…喂!小~紫~英~~!!”菱纱坐了起来,对着翻看着铸剑手札,似正急着找什么资料的紫英:“小紫英!在说你哪!”
“……?”紫英这才抬起头来,迷惑地望着菱纱。
“噗,菱纱你别取笑师叔了。”梦璃看紫英一脸迷网的样子,忍不住笑道。紫英低头继续翻看着手札。菱纱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梦璃我们回房。让小紫英一个人继续欢喜着吧。”
“紫英不只是欢喜,他还痛心。”梦璃正色。
“好哇梦璃,你叫我别欺负紫英,那你欺负他还少吗?”
“所以我说菱纱,我们要改啊。”梦璃掩口而笑:“你看刚才玄霄太师叔也欺负了紫英。我们不能也…”
菱纱抱着肚子忍笑:“哎哟,我说梦璃,紫英这不是好欺负吗!不欺负一下他你不觉得太可惜吗?你看看连玄霄太师叔都忍不住,你让我忍,这人道吗?”
天河搔搔头:“菱纱,梦璃,你们在欺负紫英?不是刚刚说好,我们以后都要对紫英好…”
“不要胡闹。”三人实在太吵,紫英终于低斥了一声。他得见玄霄,确实欢喜之余,又心痛不已。两个女孩子心思细腻,都灵敏地察觉了。
菱纱笑着:“好啦好啦,不闹你了。紫英,骤喜伤身,忧悲伤神,你好好保重,休息一下。我们也回去睡觉了,别误了早课。”
这一说紫英却怔怔看着三人:“你们…今日要上早课?”
“嗯,我看有人暂时不想下山了。”菱纱对着一旁坐在地上低头抚着望舒,一言不发的野人一努嘴:“野人爹娘的事情,全要向那个玄霄太师叔打听。这野人大概也不想这么快下山去吧。”
“嗯,对。”天河听见提到他,才抬起头来:“我还要找他问我爹娘的事情。”
那天的早课,四个人是一起大摇大摆从紫英房间走出来的。有弟子看见,都睁大了眼看傻了。而剑舞坪上四人的早课时间,几乎都在闲聊。紫英不再像以往授课时那样严肃凌厉,反而跟他们说起了宗炼以前提起玄霄的事情。天河谈自己的爹娘。梦璃与菱纱也说起上山前的往事,家人与村子里的族人。四个人说说笑笑,引人侧目。他们却都毫不在乎。末了正午的钟声响起,四人对望一眼,会心一笑:三人这是走不成了。
“况且紫英说他的师公吩咐过,玄霄如果差遣小紫英做事,就算赴汤蹈火也要尽力达成。万一玄霄真的差紫英做事,我们怎能不帮他!”菱纱如是说。
昆仑山巅的天风吹过,拂起四位青年男女飘逸的衣衫。他们说着笑着往斋堂走去。紫英心中彷佛为暖暖的阳光填满一样,三位挚友师侄在旁,又得见了自小期待一见的玄霄师叔…
人生至此,更有何求呢?几个月来的阴霾,彷佛云开雾散。前路一片光亮明朗,如这仙山上万里晴空,层峦迭翠,正向他们年轻的灵魂,微笑着招手呢。

16。十二楼前再拜辞,灵风正满碧桃枝
那一日夜晚,紫英挑灯难眠。坐在桌前,想的都是宗炼昔年对他说过的话,还有禁地中的玄霄师叔。
师叔…为何会独自被关在禁地中?为何会呆在冰里?是他自愿的么?他在那里有多久了?师公曾说,玄霄师叔天纵英才,更兼修行勤奋坚毅,为我派贡献良多,可惜命运坎坷,门派多有负于他。
--你玄霄师叔心性高傲,却是人中龙凤,一身修为已与散仙相差无几。人品相貌,更是谪仙一般的人物。可惜他性情中有一点不好,便是择善固执以至于偏激,便似那烈火一样。你性情柔善若水,与他正是互补。日后若见他,可酌情规劝你玄霄师叔…
--紫英,你日后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师叔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是,师公。
--紫英,随我发誓!终身以修仙积德、捍卫天下为己任,对本门更不可有叛逆之心!若有相违,则要受五雷轰顶、神魂俱灭之祸!
紫英许下誓言后,宗炼心疼地望着他。那一年…他才十三岁,还是个刚刚开始成长的青涩少年。细长如瀑的青丝垂肩,骨骼因长年习剑而修长柔韧,眉目如画,还是常常被人误认为是漂亮小姑娘的年纪。师公说什么,总是柔顺地答应下来。
宗炼不由又叹了口气:“紫英,莫怨为师令你发此毒誓。你总有一天会长成一个男子汉,到时候,师公望你能规劝玄霄师叔,令我琼华派导归正途。”
师公…为何提起玄霄师叔时,彷佛神思飘向了悠远的过去。那些紫英不知道的过往,每每问及,玄霄师叔去哪了?现在过得好不好?师公都是摇头带过,只要他谨记自己说过的话。
于是幼小的紫英对玄霄师叔有了那么一个仙人师叔的形象,仰慕而又敬畏,并期待着有一日能相见。
而今…终于见到师叔了。那情景却令人心酸。梦璃说,玄霄也许是个很可怜的人,她还从来没有感觉过一个人的灵,像那样孤单、寂寥,简直像要把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冰结了,实在太痛苦了…
是的,就算夙瑶有命,任何弟子不得靠近禁地。但作为晚辈,还有师公的叮嘱…玄霄在冰中,那是令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的情景。他应该前去探望,甚至晨昏问安,待之如师。
紫英站起身,踏入夜色之中,独自前往禁地。来到剑林外时,却见本来会攻击他们四人的魁召,此刻看到他竟然都恭敬退避。紫英问起其中一只,那魁召恭敬答道:“主人有命,令我等不得冒犯于你。”
紫英心中疑惑,忙走入了石窟内冰室中。
“弟子慕容紫英,拜见师叔!”
紫英于冰柱前半跪于地。
冰中的人一声轻笑:“呵,深夜独自一人擅闯禁地,你是来偷尝禁果,还是来看宝剑?”
紫英站起来,微微脸红:“…师叔,莫拿紫英玩笑。”
玄霄玩味地看着他。紫英尴尬了半晌,才打破沉默:“…师公交代,若有生之年得见玄霄师叔,必要恭敬相待。师叔有任何差遣,不问原由,弟子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达成。”
“粉身碎骨,不问原由?”
“是。”
“哼,迂腐。这种誓言你也能许下?”
紫英急忙半跪在地:“弟子失言…!师叔但有吩咐,弟子自当尽力。紫英愿时常来此陪伴师叔,晨昏定省。”
“哦?你怎知我寂寥难耐,须人陪伴?又怎知你跑来此不是扰人清修,令人生厌?”
紫英漆黑双眸中一片澄澈,并不以他嘲讽之言为意:“师叔…您为何会在冰中?”
“…昔年运功过度,走火入魔,将数名派中弟子打成重伤。他们便想了这一个冰封的法子,令我在此自省。”
紫英仍静静看着他,半晌,起身回头走过几步,却并非步下台阶离去,而是在夙瑶日前削出的冰台上盘膝坐下,面对着他不发一言。柔顺而宁静。
玄霄不再理会他,封闭了五感自行修炼起凝冰诀来。直到运行完第三个周天,却眼见紫英仍端坐在那,也正闭目调息。不觉微微讶然。且冰室中寒气流转,冰冷渗骨,常人进入必然难耐。但以紫英修为,在此待上半夜也是无妨。玄霄暗叹这孩子年纪虽轻,修为竟自不凡。
…如此,也不愧了宗炼悉心教导。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紫英下了平台,站起身来,再次跪地低声道:“弟子明日再来看望师叔。师叔若有差遣,定要知会弟子。”
玄霄微微一笑:“你真是好大胆子。如若不怕,便再来吧。”
紫英对着玄霄仰慕而依赖地一笑,心想我怕什么。他转身而走,轻灵的白色衣角扬起,在转角处一翻而逝。玄霄不免暗叹,这孩子年纪虽轻,却是宁静从容,宠辱不惊,恰如一泓潭水。不料他有生之年,能与真正的望舒剑魄相见。宗炼为了寻找这一个孩子,必然煞费苦心吧。

17。细路独来当此夕,清尊相伴省他年
紫英回到了房中。夜还很长,他开始慢慢解衣,一面想着方才见玄霄之事。他这一身琼华剑服甚为繁复。不含睡觉穿的亵衣,总共有十二层。穿脱都颇花时间。紫英一面解护腕一面走神。
…师公说玄霄师叔长得像神仙一样清秀好看…冰层中看不清楚,但依稀是一个很好看的轮廓。也确实…很是孤傲,不要人帮忙。可是那样的人怎能不孤寂呢?况且师叔虽然孤傲但也并非不近人情,也会说“那样的誓言你怎么轻易许下?”
…师叔孤寂了那么久,到底什么东西能引他开心?道经?琴声?诗书?外面的趣闻?道经想必师叔已烂熟于胸,可以引他聊聊。琴声…自己随梦璃学琴还没有多久,若师叔经通音律,怕会献丑吧。且还不知冒然抱着箜篌去会不会引得师叔生气。趣闻…自己是一个很无趣的人,不会说笑话,当初都被夙莘师叔嫌弃死了…虽然夙莘嘴上这么说,可还是很疼他很喜欢他,说小紫英好逗…
无怪玄霄师叔好像也喜欢逗他。
好不容易解完了全套剑服折好,紫英穿着里衣来到榻前。刚才在冰室中已经做完了每日须练的心法定课。只是禁地严寒,所以现下血脉中多了一丝冰寒之气,但由于他五灵属水,当时倒还无妨,此刻才觉寒气入髓,甚难根除。他也不以为意,直接在榻上躺下而后侧卧,拉好被子,方闭上眼,忽觉身上一阵暖意,好似靠近了一个大暖炉。
“…你不冷吗?”
紫英惊得睁开眼,只见玄霄站在他床边,蕴含无限火灵之力。方才…显然是师叔在替他取暖。
“师叔…!你怎么…!”从冰中出来了?紫英连忙掀被下榻,半跪施礼:“劳烦师叔前来,弟子有失远迎。”
玄霄微微皱眉:“你今晚可是在胡闹。”
紫英本就在禁地呆了太久,染上寒气。这时身上只着中衣,现下夜晚冷风直灌进来,委实让他感到冰寒不已。而玄霄却是周身散发阳炎。紫英便忍不住往那温暖的来源靠近些。玄霄微微一笑,伸出手来。紫英伸手相握,竟然直接穿透了过去。
“……!”
原来此时的玄霄,只是灵体,身躯尚在禁地玄冰中。此般魂体分离,是道行极高的修仙之人,才能做到。
眼见紫英发怔,神色又是敬佩又是仰慕,玄霄微微一笑:“去床上躺着。”
紫英依言回榻上躺下,盖好被子。玄霄便直接坐在他床边。紫英但觉全身暖洋洋地舒适。他想起小时候刚上山时,体弱多病,昆仑山颠又寒冷,师父玄明时常抱着他取暖。后来他修行日久,方才渐渐不畏寒冷。
“师叔…弟子…”他想说弟子这样躺着,实在太失礼了。
玄霄在冰中不知年月,孤寂久了,修炼凝冰诀后,心如止水。但见到紫英,竟有不可抑制的欢喜之意。紫英身上天生就有一种宁静如水的灵力,这对羲和来说是何等致命的吸引,紫英自己却没有察觉。到底是上善若水,大智若愚。
玄霄见他不安分地又要起来,便道:“躺着。宗炼那般吩咐你,想来你并没了解其中深意。”
“……?”
眼见紫英依然疑惑,玄霄不由笑了:“他这是把你托付给我。你在琼华派长大,难道不晓得我派规矩。”
紫英心中激动。他幼年失去师父,后宗炼也早早弃世,对他来说都是心底的创伤。而今终于又有了一个师叔…一个指导他,回护他的师长。
“睡吧。不必介怀。”玄霄温声说。
紫英却是不安道:“师叔,弟子修为浅薄,劳师叔至此。”
玄霄笑道:“你才几岁?琼华道法何等高深,你又参悟了多少?修为不足,以后我慢慢教你便是。”

* * *

紫英醒来时,天已大亮。玄霄不知是何时离去的。他暗想昨夜怎睡得这样沉。是玄霄师叔坐在他床边,把他暖得太舒服了。想到此不由惭愧起来。又自来魂体相离,极耗灵力,玄霄却如此耗损修为,只为替他祛寒…
幸好今日乃是道经大会,全门派皆取消了早课,让弟子研习道经。误了早课也不要紧。
最近一个月来,实是入门弟子们最不讨厌道经课的一段时光。玄岚不再于经台上絮絮叨叨,而是让弟子们自己探讨经文,互相讲述,再以入室弟子的辩经收场。自从上次的斗殴事件后,他再也不把怀思几人分到跟天河他们一组了。便让怀朔,璇玑跟天河几人一同探讨道经。而说是探讨,其实也都是怀朔与梦璃在论道,菱纱偶然插个几句。野人呆呆地坐在一旁听,还要不时央璇玑给他讲解,被嫌弃了好几次。
“紫英师叔都没有教你嘛?不过你这个样子,师叔他教起来肯定很辛苦…你没看过师叔辩经,那是如行云流水,无一丝造作。我常想,如果道经课是由他来上就好了…”
“啊?上次我被罚了,紫英师叔也被罚…没看到。我也觉得好可惜。”天河倒是一点也不在乎璇玑的奚落,听到她称赞紫英,眼睛也亮起来:“紫英说他今天会来参加辩经。这下我可以看到了。”
菱纱磨拳擦掌:“是呀,我也错过了梦璃辩经。这次要好好看看紫英的。”
“肃静--!”
玄岚高声喊道。大家的讨论当即停止,不约而同望向门边。只见这次的四名参与辩经的弟子分别是云经阁执事弟子虚止、掌门执事弟子元越,虚凉。以及最后走进来的紫英。
“紫英!”天河开心地笑着叫他,引得众人侧目。菱纱用力一拉野人:“丢什么脸!没看到大家都在看你吗!”
紫英温和地望了天河一眼,与元越走到云经阁左侧几案上对坐下来。另一边右侧是虚止虚凉。长老玄岚居中开始宣布今日辩经题目:
“我琼华派主张行侠仗义,然老君有言,绝仁弃义,民复孝慈。请你四人试辩之。问答往返,以七回合为限。”
“是!”四人坐于蒲团上,同时向玄岚一揖为礼。
“元越,紫英。你们先上前来进行第一场辩经。”
“是!”紫英与元越应声上前。于云经台上相对跪坐。两人一撩衣袍,跪坐下来的姿态都极尽潇洒,元越虽肤色偏黑也不失坚毅英俊。紫英则是清秀非凡,容光照人。
紫英温和微微一揖:“请师兄先行提问。”
元越也不跟他客气,开口便问:“既然圣人应该绝仁弃义,那么世间便无侠义之举可行。紫英师弟如何解释?”
紫英应声答道:“师兄岂不闻道经云:大道废,有仁义。正因时事混乱,妖邪横行,故而有了对仁义的提倡。又云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不会舍弃任何生灵,故而侠义之举仍不可废。”
玄岚点了点头。敲响引罄,表示第一回合结束,换紫英提问。
“师兄,我琼华派修炼剑道,以剑为尊。然老君亦言,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此何解?”紫英一揖问道。
元越低头沉思片刻,抬头直视紫英:“师弟岂不闻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如你所言,侠义之举不可废,我琼华剑道又岂有因此而废之理?”
紫英默然不语。玄岚摇头:“这样解释不够。紫英你来补充。”
“这,师兄已然说得详尽…”
“不要婆婆妈妈的。让你说你就说。”玄岚知紫英恐元越面上无光,故而不肯说。
紫英抱拳道:“既是如此…弟子且试答之。道经有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我琼华最高剑术,并非有形之剑,乃是无形剑气。并非凶杀之器,而乃仁善之心。习剑者,即便手中无剑,心中亦要存有慧剑。”
“这便是了。”玄岚呵呵笑着点头赞许:“接下一问!”
“师弟请解释,如何使侠义与仁义并行,而不伤老君之意。”元越问道。心想这题目够难的,便是紫英也得想半日方能答出。
不料紫英只是略微思索,便答道:“老君有言,天道犹如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是说天道规律,犹如拉开一张弓…”
“啊,紫英这个我知道,我就是用弓箭的!”天河兴奋得高叫。菱纱见大家都往这儿看来,又用力拍了一下野人头。紫英看向他,微微一笑:“…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然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故而天下常有不平之事…吾辈行侠,也该遵行天道,以我等超出凡人之能,惩恶扬善。”
“天天天天天哪…”菱纱小声道:“小紫英好厉害。平常不爱说话…没想到一辩论起来头头是道,太犀利了…”
众人都暗暗点头,紫英解说得精辟,处处引经据典,且从无悖理之嫌,使人信服。玄岚呵呵笑着抚须,显然也对这次的回答甚是赞赏。点头示意这次由紫英发问。
“师兄,揣而锐之,不可常保。是说若剑磨得太锋利就会折断。则铸剑何用?习剑何益?”
元越低头默然半晌,答道:“好比湛卢,看来并不锋锐,却能削金断玉。宝剑也应当如此。”
紫英沉默下去。众弟子也觉得如此答得不详尽。玄岚摇了摇头:“元越,你已是输了。这场辩经紫英胜出。”
天河与菱纱,璇玑,明弈以及好几位喜欢紫英的弟子们欢呼出声。元越绷着脸走下云经台。玄岚对众弟子道:“何人试答这一题?”
众弟子沉默不语。玄岚看向自己徒弟虚止,心想也只有自己的亲传弟子答得上这题了。紫英辩经,只有虚止能跟他打成平手。不料虚止笑看着自家师父:“名师出高徒。我观柳师侄可以答上这一题。弟子就不与小辈争先了。”
菱纱笑着:“虚止师伯,你这名师出高徒,是在夸你家师父,还是夸紫英啊?”眼见玄岚咳了一声,虚止笑而不答,师徒情深得闪瞎众人狗眼,她又一碰梦璃手臂:“梦璃,小紫英出的这题可也不容易。如果是你,会怎么答?”
梦璃也微笑回道:“师叔此题出自道经第九章。若是我,觉得第七章的内容就足可答之了。湛卢者,仁者之剑。仁者遵行天地大道。道经云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说天地不为了自己而存在,所以能长久存在。习道剑者,也应存兼济天下之心,则可常保。”
“很好。”玄岚点头而笑,望向紫英:“果然名师出高徒。”
云经台下欢声雷动,都替紫英与梦璃喝采。下课后,野人一开心,用力抱了紫英一下。紫英闪避不及,被抱了个满怀。看见的弟子们都哈哈大笑。紫英有些难堪地推开对方:“休要胡闹。”
“嘻嘻,小紫英,你在台上那么威风。怎么下来就变得这么害羞啊。”菱纱笑着背手倾身瞧着他:“今晚下山去播仙镇庆祝一下,怎么样?”
“有何好庆祝的?”
“紫英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梦璃微微一笑:“紫英怕是今晚仍要去看太师叔吧。”
“哦…”菱纱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原来太师叔比我们更有风情。梦璃我们输啦。”
“胡闹。”紫英一甩袖。这菱纱又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只见菱纱捂嘴偷笑:“好,小紫英你去吧。今晚我们三个就丢下你,自己玩去啦。”
18。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入夜后,紫英悄悄以风归云隐符隐去身形,去到了禁地。来到了冰室。
他方才恭敬地见礼,玄霄便笑了:“每次进来你都是直接往冰室走。难道你不曾觉得,以你功体,呆在火室要舒服一些?”
“师叔在这里,弟子去火室做什么?”
本来这话也没什么。可玄霄听了偏偏嗤地一笑。把紫英弄得尴尬起来,觉得自己说话造次了。但听玄霄笑着接下去:“昨晚你呆在这里太久,以至于寒气侵体,莫非忘了?你为了来看我,连死都不怕?”
“弟子百死莫辞。”
“哦。”玄霄又应了一声,沉默下去。紫英不知怎么更尴尬了,好像全身都不对劲。莫非是因为太过寒冷之故。
…不过这寒冷,也只要靠得师叔近一点就好了。
但听玄霄笑道:“好了,岂能让你死一百次。你冻僵了,又得让我来暖。不如我传你炼化寒气为自身灵力之法。如此你便不会为寒气所伤。”
自从宗炼逝世,时隔多年,方才有人愿意传授他道法。紫英心下激动,半跪于地,喜道:“多谢师叔!”
“你听好了。我身中阳炎炽烈,自被冰封,便苦修自创的“凝冰诀”加以制衡。此心法可炼化寒气为己用,令人心如止水。”
被那双满含期待的明眸注视着,玄霄心底微微的想笑,但仍开始严肃地给紫英解说仙术心法。紫英天资甚高,又得玄霄指点,从前独自钻研仙术时不能融会贯通之处都一一获得解答,甚至能举一反三。玄霄指点起来也觉甚是省力。又不免大叹夙瑶当真妒才误人。如此美质良材,若全力栽培,只怕现在早已超过她了。
眼看紫英修习起仙术一点儿也不知疲惫,夜已过了大半,还孜孜不倦地一直提问。最后玄霄淡淡道:“你再不回去,就要天亮了。”
“……!师叔,弟子、弟子叨扰师叔过久…”紫英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与玄霄探讨仙术,不知不觉忘了时辰,扰了玄霄大半夜。而玄霄指点他良久,竟也不曾厌烦。紫英想到此,不由有些不好意思。
“无妨。”玄霄看着他的样子,也觉有趣:“你灵力耗损过大,自去龙芽道丹要一些四合寒香服了。”
紫英点头,却没立刻离去,依依不舍:“师叔必然耗费经年,才创出如此高妙心法。仙术五行生克,水火不容。师叔五灵属火,当为水克。如今竟能化冰寒为自身灵力所用…”
“是啊。”玄霄笑道:“若非如此,我岂不是天生要为五灵属水之人克制?若非凝冰诀宁心静气之功,我被禁于此地十多年之久,怕是早已疯了。”
紫英心中一痛,半跪于地:“弟子恳请师叔破冰而出。弟子想见师叔一面。”
“若是破冰,我自信不会再重蹈覆辙,但为保万无一失,还需三样至阴至寒之物从旁相辅。”
紫英一抱拳:“请师叔指示,三样至阴至寒之物所在何处。如何寻找。”
“你可穿过本派后山的醉花荫,去往清风涧。那里隐居的青阳与重光两位长老,应该知道何处能找到“三寒器”。”
“弟子自当谨遵师叔嘱咐。”紫英半跪于地,答道。
“寻找三寒器必不易与,或许艰险重重。如遇险境,你不必勉强。”
紫英刚答应下来,却听禁地外传来脚步声。猜也知道是天河三人下山玩够回来寻他了。只见菱纱当先奔进来,笑道:“回山就突袭小紫英房间,你果然不在。让我瞧瞧,玄霄太师叔有何魅力,让你大半夜不睡觉,宁愿在这儿挨冻?”
“胡闹。”紫英一甩袖。但见天河与梦璃也走进来,笑望着他。紫英又把要下山寻找三寒器的事情解说一遍,三人都同意一起下山去找。
“哈哈,我最喜欢下山玩了。紫英,我要一起去啊!”天河说。
“就是就是,就算紫英你不带我们去,我们也不依呢。整天呆在山上修行多无聊啊~不如下山增长阅历。”
玄霄静静看着活泼的新任望舒宿主。真是可惜她年纪轻轻,又是使双剑,半点不通望舒剑意。紫英这个望舒之魄又是没有半点自觉。舒魂,你多年来魂体分离,可还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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